「登峰能還多少?只夠還了利息,再還貸款一個零頭。操你媽的銅廠呢?銅廠就讓它破著爛著?」
「我會拼命挖掘潛力,提高利潤。我打算賣了摩托車還有一些金項鍊什麼的,再自己問人借錢,給登峰再上一條電線生產線,算是我賠銅廠的損失,增添的利潤全部還貸款。不然,全村人都不同意我回登峰,銅廠……銅廠……」
正明原以為他答不出拿銅廠怎麼辦,可能不僅得挨雷東寶罵,弄不好又得捱揍。可他卻看到雷東寶好像皺眉想到什麼,就乖覺地不說了,等在一邊。
雷東寶聽到再添一條電線裝置增添利潤這句話,動心了。他伸出大掌抹了一把疲倦的臉,直著眼睛想了半天,被敲門聲驚醒,抬眼見正明放進忠富,忠富搬來一菜兩飯,菜正是雷東寶最愛吃的大蒜爆炒肥腸。忠富把飯菜放桌上,道:「書記,先填填肚子,後面還有。正明,你自己能吃嗎?」說完就走了。
雷東寶看看正明:「愣著幹什麼,坐下,你身體行不行?」
正明走來勉強坐下:「只要書記不罰我做苦力,能行。」
雷東寶「嗯」一聲,不答,開始狼吞虎嚥地吃飯。一會兒,士根紅偉都送飯菜來,忠富也又來,雷東寶招呼他們都坐下吃,說他吃完有話講。眾人不知道他想出什麼招了,當然坐下等。
雷東寶吃完,不管大家都還在吃,伸掌抹一把嘴,道:「正明,拿出十萬來,算你補過。你們聽著,紅偉忠富你們兩個,我最近不管你們了,你們自負盈虧,村裡的集資也交給你們還。忠富上冷庫,我支援,紅偉你手裡錢沒忠富多,還是老實點。正明那些錢,我拿去催貸款,登峰電線再擴一倍,反射爐換新以前,我們溼法車間別讓歇著。我們只有靠這種辦法,讓轉的多生出錢來,能生錢的多轉幾個,死的才能活轉過來,還得起貸款,否則靠現有的轉啊轉啊,五年十年能不能把貸款還乾淨還不知道,拖久了銅廠也廢了。忠富你一定要給我撐足場面,把農村特色養殖業搞得讓全省都知道我們小雷家,什麼評獎之類的都參加,我以後什麼人大勞模全靠你,我還得靠這些頭銜搞貸款。就是這個計劃。正明,明天開始,銅廠溼法開始生產,還是你管著,登峰也你管,等我貸來錢,你兩邊開始訂購裝置搞安裝,登峰先上。你小子給我抓紮實安全嘍,再有個閃失,你直接照煙囪口扎進去,別想再來見我。就這麼定,你們有什麼補充?」
眾人面面相覷,大驚失色:「還要借錢?」
「不借錢靠什麼轉?我銅塊先買不起,沒銅做什麼電線,登峰不開起來,村裡最大頭的利潤不做出來,我們靠什麼來還錢?告訴你們,轉起來才有活路。現在蝨多不癢,反正借了,索性再多借些,轉快點,債還快點。等還完債,我們就是一大攤子了。」
連正明都不敢應。銅廠這一炸,炸飛了他的狂傲,他現在有些瞻前顧後。
雷東寶看大家都不說,道:「那你們說,不借錢,你們還有什麼辦法還貸?你們只要想得岀,我樂得不用低三下四找貸款去。」
眾人仔細想想,都沒其他辦法,好像只有追加貸款這唯一一條路了。可是,如果銅廠再來一個反覆,他們小雷家不就萬劫不復了嗎?誰都不敢點頭表態。
雷東寶再等,等半天等不出一個屁,只得扔給正明一句話,讓三天內把錢籌齊交給士根,他打著哈欠走了。他也知道多借一分錢,身上多添一份壓力,可是有什麼辦法,銅廠這一炸,他給逼上梁山了。而再用正明,那是他找不到人之下的無奈選擇,只能求老天菩薩保佑不要再岀事故。
士根他們看著雷東寶出去,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紅偉先道:「這不是更往懸崖上趕嗎?」
士根看住正明問:「你跟書記說了啥?」
正明看大家臉色不善,忙道:「不是我,我本來要拿自己的錢買電線裝置,算將功贖罪,沒想到書記想到別處去了。書記給我那麼多工作,我壓得住嗎?」
「唉,書記的性格,啥都別問了。我回家睡去,你們……」忠富收拾起自家飯碗,認命地走了,他目前還沒從震驚中恢復過來,不願多表態,還是等睡醒再作理會。
士根也起身,收拾了飯碗,卻又站住,對正明正色道:「正明,你應該清楚你這次闖的禍,現在全體小雷家人都被迫走鋼絲,你今後拿出什麼態度來工作,自己好好考慮吧。」
正明的臉上還裹著大面積的紗布,誰也看不出他臉上什麼表情。但正明嘴巴還是能發聲的:「士根叔,我明白。不過……你幫幫忙,我現在回不去家,好多人說要砸了我家。」
紅偉一邊道:「砸了沒?至今沒砸,沒砸你還信?挺大一小夥子膽子那麼小。」
士根道:「大家也是一時之怒,氣頭過去,不會看不到你這幾年在登峰的努力和貢獻,你安心回家。」
紅偉更道:「剛剛書記在的時候你怎麼不說?書記跟你一起門口站一站,比啥都管用。」
正明嘀咕:「書記都想殺了我,我哪還敢提要求。士根叔,你是好人,你看得到我以前的好,別人看不到,不信你試試,他們不問收入怎麼來,都追問錢哪兒去了。」
士根心裡複雜,一方面紅偉說得不錯,雷東寶前幾天若是在,他就不會被村人圍堵,而正明說的更讓士根添堵,從老書記自殺事件他第一次被村民圍堵,到如今銅廠爆炸他被村民圍堵,村民這幾年拿那麼多錢,有人說過感謝嗎?推己及人,他開始同情起正明:「走,去我家。」
正明連忙起身跟上士根。紅偉想著正明說的話,不免兔死狐悲起來,若是他管的預製品廠年初時候未能勉強度過庫存積壓打擊,若是他沒有想破腦袋四處出擊為庫存找到市場,若是他管下的預製品廠出現虧損局面,村民會不會就像對待正明一樣的對待他?
紅偉忽然感覺到,他目前可以算作高的收入,遠不能合理支付他所擔負的責任。他惺惺相惜地想到,受到重創的正明應該更有體會。他悄悄摸到忠富家裡,說了自己的想法,說得忠富臉上冒出細細的冷汗,忠富想到,他風險更大,他下面那些豬啊魚啊的東西,不明不白遭遇不測風雲的可能性太大了,若是出事,村人是不是也會像對待正明一樣對待他?尤其是想到當年承包魚塘,只要交足承包款,風險自擔,收入全部歸己,日子雖苦猶甜。相比之下,他目前的收入還真是微不足道。忠富嘆了聲氣,道:「你等等,我去摸兩隻牛蛙給正明送去,聽說挺補燒傷。」
士根回到家裡,他妻子便給他和正明端上一碗綠豆紅棗湯。他不由瞟一眼雷東寶的家,沒比他早回家多久的雷東寶家黑燈黑火,想來沒有什麼綠豆紅棗湯等著。他最近常想到韋春紅,按說,他和雷母都想方設法安插女人接近雷東寶,人家女人也喜歡雷東寶,雷東寶偶爾也動心一下,但也僅僅止於偶爾動心,與韋春紅的關係卻是一直保持著。士根真想知道,韋春紅那麼一個很有江湖氣的女人究竟是好在哪裡。
雷東寶卻是去了縣城,因為他回家想洗澡,卻發現沒有齊整乾淨衣服可換,感覺韋春紅那兒一定有,才想到就「嗖」地飆出去了。雷老孃冷眼旁觀,無可奈何。
雷東寶的摩托車才鎖好,韋春紅的飯店門已經不敲自開,韋春紅穿著件淡紫小花富春紡連衣裙,斜倚門邊似笑非笑:「半夜銀行關門,有事明天請早。」
雷東寶「哼」一聲,三步兩步跳上臺階,進門同時順便也把韋春紅撞進門。「白去一趟。喏,錢還你,我上去洗澡,你給我準備衣服。」雷東寶一邊說著,一邊三步兩步並作跳了上去。
韋春紅剛燙了頭髮,見雷東寶沒看見一般,好生失望。收下錢,跟著雷東寶拾級而上。她有時候也真恨自己不爭氣,每天生東寶的氣,可看見他又沒氣了,總是想不出辦法怎麼好好收拾他。
雷東寶出來,見桌上放著兩瓶掛著露珠的冰啤酒瓶,還有薹菜花生米、油炸豆瓣,猶豫了下,還是手掌抹把臉,疲憊地道:「累死了,睡覺。」
「那吃了這個再睡。」韋春紅端過一碗白木耳湯。
「跟你說了我胃不好,吃甜的反胃。」雷東寶哈欠連天,眼睛都懶得睜開,熟門熟路摸到床沿,卻被韋春紅追上。韋春紅將碗遞到雷東寶嘴邊,另一手擰住他脖子,更有膝蓋頂住雷東寶的背,不讓他躺下,喝令:「喝,淡的。」
雷東寶無奈,喉嚨裡咕嚕幾聲,不得不喝了白木耳,這才可以睡覺。韋春紅收拾好回來,見雷東寶什麼都沒蓋,就這麼胸口一起一伏地睡著了。韋春紅一肚子話沒法兒說,只得咬牙切齒虛張聲勢地揍了幾拳,自己也睡覺了事。
雷東寶早上起來,想到小雷家的煩心事,躺床上想了好一會兒。而今開始的貸款活動,將與以往有所差異了,昨天銀行已經對小雷家償貸能力表示懷疑,那麼,再要銀行貸款給小雷家,他需要給出什麼理由?他想來想去,什麼理由銀行都不會相信。那麼找陳平原幫忙協調呢?倒是容易請出陳平原這尊神,用正明罰岀的那筆錢。
忽然雷東寶鼻端聞到一股饞人的香氣,緊接著屁股捱了一掌,又有聲音打斷他的思路:「死鬼,知道你醒著,還不起來,八點了。」
雷東寶異常不滿,操,又來煩他,這人就是話多。可是,早餐的香氣夠誘人,他只能起床洗漱。韋春紅斜睨著雷東寶一張臉皺得豬頭一樣往洗手間走,背後問了一句:「麻煩難收拾了?」
「嗯,你聽說啥了?」
「說你借了銀行那麼多錢還不出得破產了,還說你躲出去躲銀行去了。我不信,你這人就是把你扔進老虎嘴裡,你也得折騰一番打下幾粒老虎牙,你那銅廠炸一聲,你能悶聲不響一點招都沒了?你可狠著呢,不僅對我心狠,對啥都狠,就是狠不過你老孃。」
「不捎我一句會死嗎?」
「當然會死,死得不能再死。哎,你小雷家到底怎樣啊?」
「不好,麻煩很大,我又得往身上撂擔子了。」
「噢。」聽雷東寶這麼說,韋春紅就不譏誚了,很是知心地道,「前兒你還說,等銅廠開了,你可以閉著眼睛做太上皇,看來是老天看你還年輕,不讓你休息。你就死了享福的心吧,你這人是勞碌命。」
雷東寶溼漉漉的臉從水盆裡抬岀來,很是贊同地道:「沒錯,整個是勞碌命。」
「以後該吃的吃,該睡的睡,該結婚的結婚,也別賴著等哪一天享福了,天上掉吃的掉喝的掉媳婦,你就那命,老老實實認了吧。」
「又來了。」雷東寶不理她,走去吃飯,好大一碗雞湯麵,被他吃個底朝天。
韋春紅沒坐,就旁邊站著似笑非笑問:「昨晚到現在,還沒看我一眼,我胖了還是瘦了?」
雷東寶眼睛都不抬:「不就燙個頭嗎。」
韋春紅這才嘻嘻笑了:「好看嗎?」
「難看,稻草一把,你短髮最清爽。」
韋春紅撩起就是一腳,氣哼哼收起碗筷走了。雷東寶本想立即就去陳平原那兒遊說的,可想到手頭沒帶東西,決定暫時不去,走下樓去,見韋春紅與幫工的在忙碌,也不理他,他就悻悻走了。
韋春紅斜眼看著,忽然起身追出去,追到剛跳上摩托車的雷東寶身邊,淡淡地道:「我前面男人的弟弟,想來我家倒插門,你說我答應呢,還是不答應?」
雷東寶一愣,毫不猶豫地道:「你還想嫁別人?」
「奇了,我為什麼不能想,賣給你雷家了?今天我把你東西收拾出來,你晚上來取走,我看你媽看不起我不讓我進門,你也越來越不拿正眼瞧我,咱做人總得自己拎得清,就這麼說定了。」說完就轉身回屋。
雷東寶不以為然地道:「想我晚上來?手段越來越高了。」
韋春紅從門口探岀頭來,冷冷道:「稀罕,走著瞧。」
雷東寶覺岀有些不尋常,只得道:「你別添亂。」回答他的是「砰」一聲關門聲。雷東寶原地愣了會兒,騎車遠去。韋春紅在裡面看著咬牙切齒。她也有點心冷了,不知道雷東寶當她什麼人,愛來來,不愛來就不來,比住旅館還方便,住旅館還跟老闆娘寒暄一聲呢。就算他遇到麻煩,可正眼看她一眼會死嗎?再想到雷母當初對她說的話,更是灰心喪氣。
雷東寶回頭親自領正明去登峰上班。他把銅廠的人也召集起來,一起站廠門口開一個會,不容置疑地宣佈他的決定。他以最堅決的口吻告訴眾人:錢,不是問題。然後,他坐鎮正明的辦公室,一言不發陪正明開始工作。於是,眾人即使反對正明,質疑正明,可當著雷東寶的面都不敢多說一句廢話,工作得以順利展開。正明沒想到雷東寶是以這種方式支援他歸來,整個人終於恢復精氣。他打電話把老孃妻子孩子從縣裡叫了回來,看來平安無事了。
傍晚,雷東寶心想倒要看看韋春紅玩什麼手段,正準備要走,士根卻叫住他,說要請吃飯喝酒,跟他談談昨晚說的那個大膽決定。雷東寶跨在摩托車上不下來,問士根:「你要阻止我,灌醉我套我話?」
士根道:「我要問你擔不擔得起這責任。我今天想了一天,全面分析給你聽,你要去韋……那個飯店?」
「是啊,她要扔了我的東西,我拿了就回來,你等我。」
雷士根一愣:「韋……她挺有見識的。」
雷東寶道:「再有見識也玩不過你,你管著印把子硬是拆散我們,現在你看,好了吧,我走了。」
雷士根看著雷東寶走,一時不清楚雷東寶是真惱假惱,想到若雷東寶真與韋春紅分手了……他一時頭大萬分。
雷東寶到了韋春紅店裡,韋春紅正眼都不瞧他,自然也沒有好酒好菜招呼。雷東寶站門廳等了一下,不耐煩,就自己上了三樓,走進一看,果然地上鋪著一張舊床單,上面亂糟糟的都是他的衣服細軟。雷東寶一時腦袋轉不過彎來,韋春紅這回是當真的,當真要招前小叔子上門?韋春紅若只是說兩人斷交她要結婚,雷東寶才不信。可現在韋春紅說得那麼有鼻子有眼,指明是前小叔子,而且還是倒插門,雷東寶面對著這一地衣服細軟,終於不能不信了。
韋春紅斜眼看雷東寶上去了,便交代幾句,也跟了上去。卻見雷東寶叉著腰站在一堆衣服面前發呆,發了會兒呆,也不知怎麼想了,忽然蹲下扯住床單角狠狠打上兩個結,站起來,又是叉腰發呆,卻沒扛起布包,而是伸腿一腳將布包踢到屋角。待得雷東寶轉身,韋春紅看到他一臉沮喪,竟然是一臉沮喪。雷東寶看見韋春紅,立刻變了臉色。兩人瞪著眼對視了一會兒,雷東寶走過去,扛起背包,卻又放下,對韋春紅道:「現在扛出去,下面那麼多人吃飯,你臉上不好看。你拿些酒菜上來,我等下走,不會賴這兒。」
韋春紅不知說什麼好,轉身下去拿兩瓶啤酒幾個冷熱菜上來,放下就走。雷東寶打個電話給士根,告訴士根他暫時不回小雷家,卻聽士根勸他,要他和韋春紅好好說說,不要鬧僵。雷東寶沒回答,扔了電話。他心底終於慢慢生出一顆一顆的火苗,不等第二瓶啤酒下肚,就已經燒岀一肚子的火,都在逼他。小雷家的時勢逼他,老孃逼他,士根正明忠富紅偉他們逼他,銀行貸款逼他,他自己的意氣逼他,本來還有個韋春紅身邊是最隨心所欲的,現在韋春紅也逼他。都逼他,逼得他沒個落腳地,逼得他每天忙得腳不沾地,都沒人體諒體諒他現在心理壓力有多重嗎?雷東寶什麼菜都沒吃,淨是喝啤酒,兩瓶不夠他喝。他自己下去,熟門熟路又摸了四瓶上樓。
醉眼矇矓中,他翻出電話打給宋運輝,撥完號碼就急著道:「小輝,我問你,你說我他媽現在這麼辛苦幹什麼?我忙得跟龜孫子一樣,他們都說是應該,誰讓我他媽是書記。我想過點好日子,他們都反對,怕我只顧自己過好日子不管他們。你說我他媽圖什麼?以前圖吃口飽飯,後來圖跟你姐過好日子,現在呢?好日子想都別想,我還要辛辛苦苦賣命。我這條勞碌命,他們看準我是勞碌命,都當我混賬看不明白,誰都逼著我拼命,呵……」雷東寶忽然覺得不對,電話裡怎麼傳來「嗚嗚嗚」的聲音,好像並沒接通,他氣得扔了電話,繼續悶頭喝酒。
韋春紅又偷偷上來瞧,見桌上菜沒動過,空酒瓶卻已橫七豎八躺了一地,不知幾隻,雷東寶手裡捏著啤酒瓶還喝。歇一口氣的當兒,韋春紅看到他岀掌從上往下抹了把臉,呆呆發愣。韋春紅一時心軟,走了進去。雷東寶聽見聲音轉頭見她,撐著酒瓶子起來,道:「打烊了?我走吧。」人卻往衛生間走去。韋春紅分明看到雷東寶臉上一臉的水,不知酒怎麼喝到臉上去了。她想著不好,也不顧害臊後面跟去,等他方便完,衝完水,她硬按下雷東寶的頭,要他張嘴,她幫著雷東寶將一肚子的酒摳了出來,全是酒,沒一點菜。
雷東寶吐完更沒了力氣,靠牆坐地上呼哧呼哧喘氣,韋春紅拉不動他,只得從那一堆衣服裡拿來屬於雷東寶的毛巾幫他擦臉擦手。然後打掃衛生。雷東寶一動不動看著韋春紅忙碌。韋春紅忙完,見雷東寶的胖手直直伸向她,以為他要起來,便伸手拉他,不想卻被雷東寶拉倒落進他懷裡。她聽雷東寶唉聲嘆氣地說:「我累死了。」不知怎的,韋春紅的心又軟了,情不自禁地原諒他從來出差都不給她帶東西,原諒他拖了一年還沒結成婚,原諒他從來對她一陣熱一陣冷總體趨勢越來越冷。雷東寶沒有放開韋春紅,迷迷糊糊間,只覺得要抱住什麼要緊東西,絕不能放手。
第二天醒來,他看到自己躺在衛生間地上,身下墊了褥子,身上蓋了被子。他忘記昨晚做了什麼,起身時候也沒太多宿醉的難受。下去看到韋春紅,韋春紅不說話,卻眼皮紅腫看著他嘆氣。雷東寶不知道昨晚跟韋春紅怎麼了,試探著強硬地道:「我不拿走衣服。」
韋春紅嘆聲氣:「唉,隨便吧。」轉身走開。
雷東寶看著,發了會兒愣。很快韋春紅端來兩副大餅油條,一隻茶葉蛋,一碗豆漿。雷東寶吃,韋春紅坐旁邊默默看著,幫他剝茶葉蛋,兩人都是無話。等雷東寶吃完,韋春紅輕道:「你晚上來,我給你燉著冰糖梨呢。」
雷東寶有些意外,不清楚韋春紅態度怎麼有了轉變,應一聲「好」,但看著韋春紅臉色著實古怪,便問:「怎麼了,我昨晚怎麼你了?」
韋春紅搖頭:「沒有,你回去悠著點上班,別太累著。換件乾淨襯衫再走吧,我早上剛熨的。」
雷東寶更摸不到頭腦:「你幹嗎呢,你不會晚上要我好看吧?」
韋春紅哭笑不得,只得道:「怕就別來。」
雷東寶這才覺得正常,換件衣服走了。韋春紅看著他滿是精神的背影,想到他昨晚滿臉的水,還有徹底的疲倦,心裡微微地疼。
士根將從正明那兒罰來的錢交給雷東寶的時候,特意掩上辦公室的門,按住雷東寶準備簽字的手,嚴肅地道:「東寶,你要看清楚,這個數字不小,十萬,你想清楚了?」
「不然你還有什麼辦法?!」
「我怕你想得太簡單。這種事要是被告發了,你得坐牢。但你還別以為村裡誰能幫你說好話,說你是為大家做犧牲,大家只會說,書記拿去十萬,恐怕五萬落進他自己兜裡了,這事兒誰說得清啊。你看,你還得背黑鍋。」
雷東寶皺眉道:「操,我每天沖人低三下四,有人還說我吃公家錢養那麼胖,都聽他們的,我們還做什麼事。」
士根還是沒有放手:「東寶,你還記得當年老書記自殺的事嗎?這筆錢,你經手,我也是經手,我怕,我不願擔負犯法的責任。根據忠富紅偉正明他們的說法,我們的收入不足以支付我們所負責任,東寶,你為自己想想。」
雷東寶索性放下筆,看著士根道:「你請我吃飯要跟我單獨談的就是這話?他們幾個現在也吃到味道了?剛開始加工資的時候他們還高興得跟錢是偷來的一樣呢。」
士根道:「正明銅廠的事還不夠教訓他們?該給我們幾個卸點兒責任了。」
雷東寶想了會兒,心想他們還嚷嚷責任,他們倒是看看,最大責任都他頂著呢。但他今天好歹閉住嘴不說,只道:「你們一起想主意,別都問我,我只有一隻腦袋。我現在先解決最要緊的問題,你別給我打岔了。」
士根一愣,誰打岔了?「你也別打岔,我問你,你拿走這十萬,你想好了沒有?我看照這勢頭,十萬口子一開,以後還得幾萬幾萬填進去,一直等到銅廠電線廠全部順利執行。我問了人,一萬,坐一年。」
雷東寶反而笑出來:「誰揭發我去?你們,收錢的?拿來,我簽字。趁正明那兒正好現在沒錢發,趕緊重新定個工資獎金辦法出來。我看讓忠富紅偉也做些手腳,先掖陣子利潤,好讓新工資獎金辦法推出,具體你們去考慮吧,別忘了我。別淨想著卸責任,沒出息。」
士根見雷東寶說了就走,忙伸手拉住,一臉尷尬地摸岀一張敲了章的介紹信,交給雷東寶:「你媽那兒的工作,我替你做了,我說銅廠一炸,縣裡追究炸飛國家財產的責任,要靠韋老闆出面找領導擺平,你媽答應了。」
雷東寶一時迷糊,拿到介紹信一看,才知道原來士根終於在結婚證明上蓋了章。雷東寶「嘿嘿」一笑,把介紹信收進皮包:「你還真想得岀,走了。羅氏沼蝦賣得好,我還得去忠富那兒拿兩袋捎去。」
雷東寶當晚在韋春紅飯店請陳平原吃飯,席上自然有牛蛙、羅氏沼蝦、尼羅羅非魚三大法寶。飯後騎摩托車「護送」陳平原的汽車回家,交給陳平原一個袋子。看到這樣大的數目,雷東寶原以為陳平原會嚇傻幾分鐘,但陳平原不,陳平原甚至都沒問要做什麼,對著一包錢吸了兩支悶煙,堅決收下,然後親自送雷東寶到樓下。雷東寶心說真狠,可也放心大半。就衝他跟陳平原那麼幾年的交情,彼此也算是知根知底,陳平原對別人如何,他不好說,對他,那是絕對不會收了不辦事的。
雷東寶回到韋春紅那邊,把士根剛給的介紹信交給韋春紅,不過,雷東寶很真心地跟韋春紅說:「這一年我不會跟你結婚,會連累你。」
韋春紅看看介紹信,再看看雷東寶,輕鬆地道:「我不怕,我只懷疑你心裡壓根兒沒想跟我結婚。」
「有些問題你想不到,別以為太簡單。」
「我不怕,我只要你真心待我,就像今天一樣跟我說認真話,我死也值了。」
雷東寶雖然不能明白韋春紅幹嗎對他這麼好,可心裡還是著實感動:「幹嗎死啊活啊,那明天就去辦了,禮拜天這裡辦幾桌酒,我要把幾個人請來。」
韋春紅有些無奈地看著雷東寶,無奈地笑道:「這幾個是不是你不用結婚做幌子請不來的人?」
雷東寶呵呵一笑,算是預設,沒覺得被揭穿有什麼不好意思,早知韋春紅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機靈得很。韋春紅也沒法拒絕,心想未來她的飯店可能就成雷東寶犯罪現場了。她還能不知道雷東寶想要做什麼,猜都猜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