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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 · 06(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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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東寶沒停手:「你說,我聽著。」

陳平原酸溜溜地道:「我現在縣官不當了,現管也不是了,你跟我說話也不耐煩了。」

雷東寶奇道:「不是你不讓我說話的嗎?行,我說。你到市人大,還是我頂頭上司,我不也是市人大委員嗎。」

陳平原不由得笑,嘆道:「哪兒一樣啊。東寶,我跟你說句實心話,你……算了,這話說了你以後得看低我。」

「什麼話這麼狠?你跟我說實心話,我謝你都來不及。」

陳平原玩味地微笑:「真話?」

「真話,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誰跟我說話,只要不是惡意,罵我都行。」

「我罵你幹什麼,我幫你,你啊,該開竅啦。」陳平原說到這兒,聲音低了下去。正好韋春紅親自端了醬爆肥腸進來,陳平原索性道,「老闆娘你也坐下聽聽。」

雷東寶看著陳平原,不懂他要說什麼。韋春紅忙笑道:「陳書記,我給您滿上,這菜還行嗎?」

「體己菜還能不行?我不跟著東寶來,都還吃不上。」陳平原在韋春紅面前就沒太隨意,端起剛滿上的杯子稍喝一口,才又道,「東寶,這幾年,我一直看著你,對你這個人,我瞭解得清清楚楚。說白了,小雷家有今天,百分之八十是你雷東寶一手撐起來的,百分之二十是你手下四員大將的功勞,你這人缺心眼……」

「這不是罵人嗎?」雷東寶豎起脖子不幹了。

「是不是罵你,你聽下去。你缺心眼,你下面四個,尤其是那個村長,一點不缺心眼。你缺心眼,村裡賺錢就跟錢落在你自己口袋裡一樣高興,這麼多年,我看你也沒拿到多少。他們幾個可未必這麼想吧。以前你們剛分配改革的時候,縣裡多少人反對,好像你們挖社會主義牆腳。現在看看,你們拿得其實不多,他們能沒想法?」

不僅雷東寶,韋春紅也被陳平原說呆了。陳平原看著兩人的表情,冷笑道:「讓我說中了。」

雷東寶立刻恍然,承認道:「對啊。銅廠剛出事那陣子人心有些亂,他們幾個跟我說起,說他們擔負的責任跟收入掛不上號。我讓他們自己提出方案,可他們至今還沒提出來,我忙得倒是忘了。」

陳平原拿筷子一指雷東寶,道:「關鍵問題就在這裡。你讓他們提的方案,是讓他們提高提成比例,對不對?可你想過沒有,分配方式這種東西,你容易建立,卻不能打破。你們提高提成,勢必造成別人減少提成。你們同村同門的,大家敢亂提嗎?不怕被人罵死?他們拿出來的方案,就是提,也不敢提太多。我看他們心裡想的是,與其揹著罵名提一些,還不如不提。東寶,你現在需要做的,是徹底改變分配辦法。」

「怎麼變?」

陳平原看看韋春紅,笑道:「再不變,老闆娘掙的都要比你這個大支書多了。」

「早就是我賺得多了,別看他汽車來汽車去的,好看個門面。」韋春紅受到提示,這才敢插話。

「對,這是實話,好看個門面。東寶,我給你個提示,比如你的養豬場,你可以夥同他們四個各岀一些錢投資個豬飼料廠,現成的技術,做出來首先有個你們豬場這樣的大買家撐著,你說這廠能不掙錢?掙來就是你們自己五個人分。你們投的錢你們自己分紅,誰也沒話說。其他的,你比我更熟悉小雷家,你自己想主意吧。」

雷東寶一聽,頓如醍醐灌頂,心中自我和公我兩糰子激烈打架。好久才道:「行嗎?一次老書記自殺,一次上電解銅,一次銅廠爆炸,再一次臺商不來投資,全村人民對別人有怨言,對我一句話都沒有,我怎麼能扔下他們?」

陳平原一愣,鼻子裡哼出一聲:「我們點到為止,別村的經驗未必適合你。吃菜,這個甲魚蛋是我的。」

陳平原好歹也是上司,即便是半退,可怎麼也得保持著身份,今天能推心置腹到這份上,那是非常拿他雷東寶當兄弟了。雷東寶知道自己的不開竅惹惱了陳平原,忙好好敬了陳平原三杯,陳平原懶得理他,不過也知道雷東寶不是作假,這人就是那鈍腦袋。

等陳平原吃完,雷東寶送他回家,再回店裡,店裡的人也已經走得差不多了,雷東寶呼啦一下就感覺酒勁上頭了。

韋春紅看見雷東寶進來,早憋了一肚子話了,見左右沒人,忍不住道:「陳書記今晚還真是幫忙,你怎麼想?」

「我還沒想好。」

「你啊,就別硬撐著充好漢了,還說全村人民都支援你,你只有喝糊塗了,才會跟我喊你累死了,累死了。我以前還以為你這麼累這麼盡心,賺了多少的鈔票,結婚了才知道你賺得還不如我。你啊,都像你這樣,共產主義早實現了。」

雷東寶聽了卻是尷尬:「我什麼時候喊了,你別瞎編,我喝醉的時候清醒著呢。」

「少來,下次錄下來給你聽,多的是機會。」

雷東寶發愣,腦袋裡又鬥爭開了。他確實累,他擔的責任確實大,小雷家確實全靠的他,按說他拿大份應該理直氣壯。可是他以前說過要率領小雷家人共同致富,忽然他自己遠遠奔前面致富了,會不會對不起支援他的村民?可今天被陳平原一說,他的心有些動了。他難道真是缺心眼?對,憑什麼他做那麼多擔那麼多,拿的卻沒那麼多。他想了又想,心思越來越活動。他立刻把陳平原的提示告訴士根,讓士根召集其他三個先聚一下頭,他聽得電話裡士根的聲音都變了。

雷東寶早上起來,酒氣消了,越發感覺陳平原的提議有問題。比如說飼料廠,養豬場用與其他廠一樣的價錢進他們五個合作的廠的飼料,道理上完全說得通,可問題是,有些事是能講道理的嗎?全村老少會怎麼看這件事?還有,雷東寶覺得有種說不上來的心虛。他自信他有辦法讓全村人閉嘴,可他就是心虛,就跟偷東西似的心虛。

初夏的早晨來得早,雷東寶清早六點半回村子去,太陽已經曬得晃眼。回到村裡,還得與那四個開碰頭會,不知道那四個得怎麼想,他心裡難得地慌。他們四個,如陳平原所說,比他這個缺心眼的多點心眼。

可是,陳平原的建議又是誘惑太大,大到讓人直想犯罪。

果然不出所料,村辦裡四員大將齊刷刷等著他。再看時間,還不到七點。而那四個,各個神色憔悴。

雷東寶心想,如果四個都強烈要求,他……他也幹。但他此時一張胖臉不露一絲猶豫,更不能透露他的心虛。在誰面前,他都要雄赳赳氣昂昂,包括在韋春紅面前,這是他的習慣。

他坐下,照例他先說話,但大家面對他的詢問面面相覷。士根嘆了聲氣,道:「我們當然說好,可是,難題來了:你說廠子開在村裡吧,大家天天看著眼紅,哪天總得出事,即使不出事,這錢也掙得棘手。但廠子開到別處吧,我們難管,什麼時候給掏空了都不知道,還是得出事。」

雷東寶難得愛聽一次士根的否決:「你們昨晚說了半天就這意思?」

紅偉看一眼士根:「我們昨晚沒討論岀結果,士根哥說影響不好,忠富想再看看,我和正明想先來個小搞搞。」

雷東寶看向士根,看了會兒士根泛青的眼圈,道:「士根哥心裡很想?」

「誰都想,可想歸想,做歸做,大家都戳著我背脊罵,掙再多錢都沒意思。」士根沒否認。

忠富卻道:「掙多點錢怎麼會沒意思?自古成王敗寇,以前看不起個體戶,現在上海姑娘爭著嫁個體戶。上海姑娘看中個體戶什麼?錢!沒錢什麼都是虛的。前幾天銅廠剛炸的時候正明不敢回家,這幾天呢?巴結正明還來不及。我不怕捱罵,我只怕政策變,什麼時候說不許這不許那了,一下全部沒收。」對於政策變化,忠富最直接的感受就是那次魚塘被填,他雖然心中不再生氣,可難免種下忐忑。

雷東寶對忠富說出來的話有感觸:「我也是擔心這個,別人指指戳戳不怕。我只知道一個道理,帶領大夥兒集體致富,肯定沒錯。可……拿著村裡的好處給自己賺大錢,肯定政策不讓。正明,你還沒說呢。」

正明看看大夥兒,小心地道:「書記,我不是對你的處分有異議。我只是想,我可以給罰十萬,那我現在用最少的錢把登峰擴成最大,村裡該怎麼獎勵我?村裡肯定沒法跟罰十萬一樣獎我十萬,村裡人會反對,那村裡能不能想個變通的辦法獎勵我?我說的只是我的事,其實也適用到你們頭上。」

紅偉立刻道:「對啊,以前已經說過,我們擔的責任太大,跟我們收入不相稱。既然村裡沒法解決,那我們就得想個變通辦法啊,總不能讓我們義務勞動。指指戳戳我們別管它,我們只要稍拿多點就有人背後罵,我們一分不多拿也沒人給我們燒香,人哪有良心?我看什麼顧慮都別管,大家湊一百萬給我,我先跟水泥廠談談讓我們拿下全省經銷權,等水泥穩定了,我再拿下鋼廠的。你們看……」

正明這下很快表態:「我支援,可我沒錢。我最近沒拿到獎金。」

士根心裡說不出什麼感受,只能一直沉默,聽大家發表意見。內心多少有些支援,可又擔心東寶現在答應下來。見到紅偉正明說高興了,他只得出來降溫:「書記,這幾天你得去市裡開兩會,你想辦法跟領導們溝通一下,問問意見,再問問其他跟我們差不多的代表的想法。」

「領導們……我還不如直接問待在北京的老徐,別個村怎麼做倒是要問。也不在這一天兩天,等我開完會再討論。」

紅偉有些失望,出來之後看看村辦,見雷東寶與士根正說著話。回頭卻看到忠富也是若有所思地跨在摩托車上沒行動,紅偉就吆喝了一聲:「忠富,想什麼呢?」

忠富回頭一笑:「剛剛在想,你的提議挺好,都不用等到兩會後了,現在可以做起來。」

紅偉也是一笑:「要是昨晚書記不說辦飼料廠,而是說水泥鋼筋,你昨晚早不會說拖幾天看看了。嘿嘿,嘿嘿。」

正明哈哈大笑,先發動起摩托車走了。忠富訕訕地,與紅偉一前一後離開。紅偉本來沒想到,原本一門心思想著如何修改制度,提高收入。現在被雷東寶一提醒,眼前展開一片廣闊天地,他一晚上幾乎沒睡著,翻來覆去想出好多主意。想出來的主意不能付諸實施,紅偉心焦,尤其是幹活時一會兒免費幫這個朋友催要幾噸水泥,一會兒幫那好友解決一下貨源,他越看越覺得遍地都是賺錢機會,還拖個什麼,他現在只虧在手頭沒現錢。

雷東寶待在辦公室裡趕緊向老徐打電話請教。沒想到老徐與他那繼任者陳平原的態度完全不同,老徐不鼓勵雷東寶借小雷家的風撐自家的船。老徐說,雖然政策鼓勵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但並不鼓勵先富起來的人挖社會主義牆腳。而且一旦開禁,村民看著他權為私用,他還坐不坐得穩位置,以後說話還有沒有權威?老徐還問,一旦開禁,開啟心裡靠禁忌維繫的道德籬笆,否定心中一向維持的是非觀,他們有多少定力面對未來的利益,保證自己不向逐利歪路深入?老徐說,作為一個領導幹部,作為一個致富帶頭人,犧牲小我是必要的。再說五人已經獲得較高的收入,面對更多誘惑,需要提高認識,善於剋制自己的慾望。老徐還說,他一直看好並支援小雷家發展農村集體經濟,帶動全村老小致富的發展模式,對於雷東寶等幾個帶頭人暫時出現的私心雜念,他理解,但不支援。

雷東寶沒法辯解,因為他自己心裡想的也是老徐那套,從小受的是類似的教育,他當年從分地開始帶著村民衝擊現有規章,從來打的就是大家一起過好日子的旗號,他因此理直氣壯,做什麼都不怕。他心裡也是根深蒂固地相信黨員幹部應該帶領大家過好日子。可是紅偉他們說的也有道理,他們要是自己出去開廠,早賺得流油了,可在小雷家做不好還得罰款,還得捱罵。還有,雷東寶想到自己的辛苦,自己的委屈,自己的功勞,誰沒私心?

雷東寶左右為難,在兩會上問了一下也是帶領村人致富的那些帶頭人。大家都似是對這話題有興趣,相約會後聚一起再談。再談的時候,卻是答案五花八門,有個人的想法更絕,那人說,村裡的就是他的,他現在想要什麼都是村裡提供,還有必要把小錢放到自己口袋才算入袋為安嗎?沒必要。

因此,雷東寶遲遲不能下決心再次召集四員大將開會研討五個人集資的事兒。

正好這個時候銅廠的新反射爐進場安裝了。在報社的宣傳下,小雷家村有了些好名氣,終於讓正明招來三個銅廠的工程師,有了工程師主導工作,大家終於安心許多。吃過一次虧,即便是最勇敢的正明,也知道有些技術是不能湊合著將就著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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