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爸媽終於敢挺起胸膛說話,抬起頭笑,宋運輝心裡驕傲。他小時候的理想,其中一條正是要全力庇護全家不受欺負,如今,他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只可惜姐姐……
宋運輝扭頭看妻子,見三十歲的程開顏在月色下面容姣好如才剛二十出頭,兩眼清純更是不亞於二八少女,不由一笑,也好,能讓妻子沒心沒肺地過日子,算是他這個做丈夫的本事。程開顏似乎感覺到有人注視,回頭看來,吐吐舌頭做個鬼臉。看那鬼臉,宋運輝不得不驚歎遺傳的造化神功,母女兩個竟然一模一樣。
回頭,宋運輝給老馬一份與日商接洽的名單和出國考察的名單。名單充分照顧到所有被他排斥的大佬,還有老馬身邊僅餘的親信,當然也不會忘記安插他自己信任的做實際工作的人。老馬看了驚訝不已,此人何時生了良心?
但宋運輝自己去北京的時候,帶上親信方平親自會見了小拉引見的外商,關在賓館裡整整昏天黑地地談了三天三夜,卻把該由他出馬的審批報告交給小拉,由小拉帶著宋運輝的另一個親信代為辦理。
小拉只在最後一天參與了一下談判,等結束談判,他去外商那兒說了一會兒後來到宋運輝房間,將審批批覆交給宋運輝,笑道:「這麼快就觸及實際問題,你就不怕我拿不下批文?」
「小方,麻煩你去看看周圍有沒有賣吃的,餓死了。」宋運輝遣走方平,才跟小拉道:「他們的裝置基本上可以用,他們自己也承認有兩套附加裝置的功率跟不上,希望我外購。我有一個朋友以前做的裝置倒是最合適的,可惜他們現在還卡得嚴,估計得用日本的。」
小拉點頭:「那就這樣定。」
「有機會我把那個朋友介紹給你,他現在美國讀mba,應該快畢業了吧。畢業估計還是回那家公司,我改天讓他聯絡你。就我們行業來說,他們的裝置是最全面的,他那人做事也活。」說著拿起批文,翻開看看,看到簽字和印章,不由揚揚手中的批覆笑道,「早知道問都不用問,小拉兄出馬,無不手到擒來。」
小拉不由笑道:「你幹嗎還一分鐘兩百字的語速啊,談判已經完了。老外說跟你說話太壓迫人了,問題又多又快,沒有充裕時間思考。聽說你已經安排人員考察日本公司了?」
宋運輝攤攤手,略表遺憾:「有些,我也不能太獨裁,太剝奪廠長的意思。不過最後技術認定都在我手裡。讓他們去日本看看吧,從沒岀過國,你要不要與我們老馬打個招呼?」
小拉一笑:「我不跟無法拿主意的人說話,要不你現在就幫我跟你的朋友聯絡?」
「好。」宋運輝拿出信紙,邊寫邊道,「現在是他們那兒的早晨,不知他在不在,給他留個傳真。我把你大哥大的號碼寫上,如果我不在,直接找你,行吧?」
「行,你已經把我身份在上面交代了?你一手英語很漂亮啊。」小拉說著起身,叫門外等候的手下進來等傳真。
「你口語尤其好,我們前三屆的人,按說英語好的人不多,剛進大學的時候,英語課簡直是受罪。」
小拉呵呵地笑:「我一向英語好,高中時就背十四行詩。當年插隊時我讀英語他們批我,我告訴他們,是恩格斯的語錄,傻眼了吧。呵呵,什麼叫作知識就是力量。」
「當年吃了不少苦。我也插隊,養豬,那挑豬泥的筐子是特製的,很長,我那時才初中畢業,挑著老是擱到小石頭上給翻了,打自己一身臭。」他說著把傳真交給小拉手下去發,要小拉手下看到方平叫回來。
「那豬泥我也挑,叫積肥。但我挑著總喜歡繞大圈,因為有一戶農家園子裡總是開著花,最不濟也有幾朵臉盆似的向日葵,看著那些花兒,人才覺得活著真好,那時候……人傻。」
宋運輝不由得笑:「天啊,那農家估計怎麼也不會想到,幾朵花兒招來無妄之災。」
小拉一想也笑,笑了會兒才道:「那時候我們天真啊,滿心都是理想,不過不能不承認,那時候特容易滿足,生活那麼苦,人還成天笑呵呵的。現在……現在你有沒有覺得理想不知失落在哪裡了?」
「我前兩天才想過這問題。我女兒在學校裡說她的理想是當爸爸那樣的人,可我的理想呢?我好像現在只有一個理想,讓家裡人在我的庇護下無憂無慮地生活,整個一小農經濟。」
小拉一笑:「我現在的理想是在美國或者加拿大買房買車。我第一步目標是把我兒子送出國讀書。實際吧?真不知以前那些花好月圓的理想跑哪兒去了,咱說起來也是受過高等教育的,怎麼現在心裡只有庸俗的生活呢?哈哈。小宋,我們同齡人真是有共同語言。我再告訴你一個笑話,我一個小小的表妹,她現在凜然叱我變得面目可憎,可讓我整整氣了三天。再回頭一想,她還是抬舉我,我要是面目可憎,那也算是有個性,我根本是面目模糊,哈哈。」
宋運輝聽了不禁也笑:「你們這些文科出身的,笑死人不償命。」
小拉看到方平進來,就收聲了,又恢復一臉高高在上的模樣,正好此時虞山卿的電話進來,虞山卿的聲音很有興奮的意思。宋運輝不得不將話筒拉開一些才能避免耳朵受苦。交代幾句就和方平下去討論與外商談話的總結。兩人沒坐大堂吧,而是坐到等候區的沙發上說話。方平原本只聽不說,到這會兒兩個人了才發起牢騷來。
「宋廠,怎麼管管老趙才好?引進裝置的事跟他們碼頭又不相干,他這兩天爭著也要去日本,非得把我下面的人擠走。這回老黃又沒去,他還爭什麼爭?」
「港機也得引進,目前的噸位跟不上,這回我沒提,他急。」
「急也不能惡形惡狀,他這人別的都好,就是特貪。什麼便宜都要先佔。」
宋運輝愣了一會兒,才勉強道:「讓老趙去吧,夠老馬頭痛的。你退出一個人,不久就你帶去歐洲。歐洲的事先藏藏再說。明天約見日商的事聯絡好了沒有?」
方平點頭:「約好了。不過只訂兩套裝置,太給他們成套幻想,會不會事後引起反彈,尤其是我們上面的不滿?」
宋運輝嘆息:「沒辦法啊,戲不做足,上面怪罪。這回還算好,禁運搞得有幾家至今還沒動靜,前兩年籌建的時候才忙,我們白天壓根兒沒法工作,都拿來應付那些走馬燈似的關係戶了,你那時還沒來。」
這時候小拉說完電話下來,說與虞山卿已經初步談了個合作方案,等虞山卿回頭打報告申請了再定。看看時間已經很晚,小拉沒多佔時間,感謝幾句走了。
宋運輝親自送到門口看著小拉上車才回。走進大門,才對身邊的方平道:「明天跟日本人談的時候,你當著我面聲音不重不輕地暗示一下,你就說老馬最愛說‘寡人有疾’。」
「寡人?什麼寡人?宋廠再說一遍。」
宋運輝只得掏出筆在手心寫了給他看。方平記下這四個字,心中不知道宋運輝打的什麼主意。「可如果真讓老趙去,那一隊人裡面真正與裝置相關的只剩一個了,還怎麼談判?」
宋運輝站電梯裡不便回答,只是笑著不以為然地搖頭。方平想了想才一拍腦袋笑道:「你看,我又當真了,真沒法把他們當成旅遊團。有一個在已經足夠。」
「老馬也是懂行的,別小看他。早點睡覺,明天的日本人比這三天的更難搞。」
方平忍不住嘀咕:「可真是浪費,這一隊人,得多少外匯。」
宋運輝想不說,可不願低落了親信方平計程車氣,只得解釋:「有時候內耗雖然看不見,損失卻比這種浪費大得多。拿這種看得見的浪費解決一下內耗,也是不得已的辦法。他們這批去日本考察的人員名單安排上我側重建廠老功臣,有些東西……我們自己知道吧。我們廠新,做事環境已經算不錯,想想金州。」
「是,大家都說,幸虧是做事的宋廠攬權,呃,主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意思差不多。」宋運輝笑笑,不過心想,如果換成是老馬攬權,估計大家在工廠建成後也會說幸虧是馬廠攬權。新廠,元老們多少佔點便宜,誰攬權都一樣。
宋運輝還是聯絡了老徐,老徐挺忙,經常全國各地地跑,難得見面,這回倒是有緣,宋運輝一聯絡就約好時間見面。這回見面的地方是在全聚德。
兩人交流了一下彼此的近況,老徐奇怪宋運輝既然已經大權獨攬,為什麼還不下手,要宋運輝別拘泥成規,開始尋找機會。宋運輝沒隱瞞,說二期就是機會。宋運輝心裡基本已經釐定思路,小拉這麼好的刀子不用,更待何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