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主任嘴裡連說客氣客氣不用不用,可三兩下之後就同意了。雷東寶就扔下出納,自己跑去找陳平原,詳細告訴陳平原來龍去脈。陳平原一聽說雷東寶把錢取光,「媽的」一聲就跑出來了,說雷東寶這是不給他面子。雷東寶只好說:「他媽的,我道歉行不?」陳平原看著這個粗貨,只剩搖頭。
雷東寶心裡明白,跟陳平原這等交情,只要不是殺人放火的事,陳平原不會太怎麼樣他。他見陳平原不生氣,就道:「我還有個問題要問你,我怎麼可以把村集體所有改成全村村民所有?」
陳平原還是有些氣悶的,再說現在已經不做縣委書記了,也顧不得威儀,悶悶地道:「他媽的,上回不是在你老婆店裡跟你說了?你不會拿我好心當作耳邊風吧?」
「我哪裡會當耳邊風,我回去還跟他們幾個開會討論,可現在我們流動資金吃緊,哪裡還有錢搞那些。我知道你為我好,可村集體所有轉村民所有那是另一回事。」
「怎麼不是一回事,更容易,媽的木頭疙瘩腦袋好好轉轉。」
雷東寶想都沒想,就拍著桌子道:「我腦袋哪有你靈光,你是市人大我是村支書,你知道你直說,賣什麼關子。」
陳平原這時候不怒反笑,對著雷東寶哭笑不得,難怪縣裡翻臉不認模範,把小雷家的賬戶給封了。而又只需他周旋幾句又給開了,都是眼前這個蠻子不會做低伏小。他也懶得指出:「回去自己想去,那麼簡單的事情都想不出,還做什麼帶頭人。」又忍不住開雷東寶一句玩笑:「都我教你,要你腦子幹嗎用?我得鍛鍊鍛鍊你的腦子。」
雷東寶憋著臉看陳平原思考,忽然靈光一動,豁然開朗,一拍大掌,道:「有數,有數了,好辦法。」
陳平原也笑,但旋即翻臉道:「滾,你一來我就不清靜。」
雷東寶道:「晚上一起吃飯吧。」
「不吃,你這種人沒情沒調,誰耐煩跟你吃飯,什麼時候你老婆店裡有野味再來喊我。」
「行,這還不是小事。陳書記再幫我介紹一個好會計,會那個做賬的。」
「沒賣給你,自己找去。走走,我下班了。」
雷東寶一走,陳平原卻點上一支菸歡笑,他現在一下清閒下來,其實心裡挺悶,拿個雷東寶這樣皮糙肉厚的老相識調戲一下挺開心。但吃飯就免了,這個雷東寶,一點情趣都沒有。
雷東寶卻是借用陳平原的電話,要紅偉趕緊飛車來市裡一起吃飯,紅偉能說會道,可以調節飯桌氣氛。
飯桌上,雷東寶終於知道一件事,現在好多公司單位專門養著一個美女財務,這個財務也叫公關,專門跑銀行拿貸款,拿來貸款,按照數額拿提成。說是到報社發個招聘廣告,自有人上門應徵,要麼是俊男靚女,要麼是家有後臺。紅偉當時笑嘻嘻說要俊男有什麼用,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鬨堂大笑。
回頭雷東寶又好好考慮陳平原的主意。辦一家公司將村集體收入轉為全體村民所有,而非轉為以他為主的五個干將所有,終於讓他消除心上的那道坎兒。對,他依然是為村民辦事,正如村民擁護著他,他也時時刻刻不會忘記村民,只要村民都有好處,他做什麼都理直氣壯。他召集四個骨幹開會商量。說是商量,基本上是他一個人說主意。
「我想好了,我們全村人集資辦個公司,以後村裡三個實體的進貨岀貨全部給這個公司做,賺來的錢全歸這個公司。集資辦公司,一定要體現多勞多得,不是你想出錢就給你岀,你錢岀得多你讓你佔大份,沒門。我這麼想,公司一共集資兩百萬。我佔10%,二十萬,你們每個佔5%,十萬,我們五個人一共佔30%;再設20%,給四眼四寶老五他們一些中層平分,我看每人可以分到0.5%,一萬,工程師也全部有份;剩下50%,全村老小分了。男女不論,老小不論。攤到每個人頭上的錢不多,我看誰都拿得岀。我這麼定,你們有沒有意見?」
眾人面面相覷,忠富紅偉正明眼裡都有興奮,可都是礙著輩分兒,把說話的第一順序交給士根。但大家都看士根愁眉苦臉的並不興奮。雷東寶就問了句:「士根哥,你是錢拿不出還是怎的?你要真拿不出,我借些給你。」
士根被問到,不得不回答:「書記,你的意思,我想再問得清楚些。是不是以後通過集資公司的設立,我們把村裡原來的利潤都轉到集資公司裡,我打個比方說,如果今年有兩百萬利潤,我們每個人就可以拿二十萬或者十萬。同時我們又有高於別人的工資和獎金……」
正明道:「把工廠的利潤都做到集資公司了,我們還哪來利潤髮獎金?士根叔算錯了。」
「好吧,獎金沒有,工資還是在的。」
「我們工資並不高,高就高在提成獎金。」紅偉也插話。
忠富也道:「這個主意穩妥,比上回的主意好,我看全村人也沒話說。」
士根卻道:「全村人會說話的。我們集資公司的利潤靠剝取村實體的利潤而來,而實體屬於全村,我們靠著在集資公司投入大比例份額就拿這部分剝取來的利潤分配,明眼人全都看得出。大家鄉里鄉親,我們怎麼可以拿得太狠?」
紅偉立刻道:「士根哥,怎麼會不公平?書記拿最大份,我擁護,小雷家沒有書記,就什麼都沒有。其他我這邊我不敢說,養殖業要是沒有忠富,沒人養得出魚蝦牛蛙,別看這些東西小,產出比豬還高。忠富拿屬於養殖業的一大塊,沒人不服。正明小小年紀,經歷爆炸之後沒被壓垮,反而把登峰的規模搞成全省最大,又拼命把銅廠執行起來,正明臉上的傷疤是證明,瘦那麼多是證明,誰說正明沒資格拿大份?本身以前的分配就是對我們的不公平,我們承擔那麼大責任,付出那麼多精力,我們多拿是體現多勞多得原則,沒錯。」
忠富這時候幽幽開口:「士根哥,不怕你惱。書記明確提出這個分配辦法,是讓我們有個名分明著辦事拿分配。我說我和正明他們如果哪天憋不住不公平,暗中使小手撈錢呢,可能拿的比這明著分的還多。我們是相信書記,我們還得對得起書記提拔,才不亂伸手,可你也不能總拿不公平考驗我們的自覺啊。」
正明早就想說,可他在哪兒都可以耀武揚威,就是在這個場合需得收斂。但等到紅偉和忠富一陰一陽地說完,他覺得全讓他們說了,但他還是要表個態:「我什麼都聽書記的。」
士根皺起眉頭,大口吸菸。雷東寶看著士根道:「士根哥,只剩你沒表態。」
士根道:「這個決策關係到全村,全村人都討論後再做決定。」
「我們五個人內部先統一意見。」紅偉等不及雷東寶發言,直接緊逼。
士根又是狂吸好幾口煙,才道:「我保留意見,而且我的貢獻沒有你們四位大,如果算份子,我就跟全體村民吧,要我拿5%,我於心難安。」
眾人都驚住,看向雷東寶。雷東寶也是驚訝地看著士根,一時無語。良久,雷東寶才道:「好,士根哥,你保留你的,我做我的。我們等不起。你要拿小份就拿小份,我不勉強你。但我給你保留你的5%,什麼時候你想通了,拿錢來交上,你們呢?」
忠富、紅偉、正明都贊同。雷東寶就道:「忠富和紅偉你們稍微比正明空,你們拿個具體辦法出來,要快,拿出來我們就開村民大會表決通過。這個集資公司紅偉當家,紅偉你那裡最抽得出時間。」
士根輕輕問一句:「跟他們說集資公司真實目的嗎?」
「我那麼傻,讓縣裡抓我坐牢啊?」雷東寶忽然想到,凜然問士根,「士根哥,你會不會去揭發?」
士根嘆道:「我們合作那麼多年,你怎麼能這麼不相信我?我說得徹底點,得罪你的話,我全家還想在村裡待著?」
會議算是圓滿地結束,紅偉立刻鑽進忠富家裡商議,正明雖然沒有攤到任務,可心熱,到登峰廠和銅廠轉了一圈,也一頭鑽進忠富家裡。
只有雷東寶回家越想越煩,敲開士根家的門,一言不發拉士根進自己家坐下。兩人相對吸了半天香菸,士根才道:「東寶,膽子別太大。」
雷東寶道:「我哪次沒被你說膽大,結果呢?」
士根嘆息:「這回性質不同。」
「哪回性質不嚴重,你哪回不是愁得睡不著覺,我們多年合作,我信誰都不如信你,你為什麼永遠不支援我?」
「東寶,自從你開動磚廠,接受我的計件辦法後,我一直服你,也跟定你。我對你沒二心。可我能力有限,我真是吃力不起了。這回的集資,我擔不起。我是真的擔不起了。你每次大膽,我都好一陣子睡不好覺,這回,你給我留條命吧。我不願操心死,我寧願做死,你相信我,只要你用得著,說一聲我就會上,可就別讓我佔5%集資了。」
雷東寶真是悶得想砸傢俱,可愣是提不起氣來,瞪著眼睛看士根半晌,道:「我要是你還是做你的村長,做實體的二把手,別想退出。你要不在,這一大攤子,我不在的時候,能交給誰?」
「東寶,你信任我,我肯定會做好。我跟你說了,我做死不怕,我怕死操心。」
「好吧,算我欠你,你只對我負責,媽個逼,你太……媽個逼。」
士根走出雷東寶的家,看著夜晚漫天的星星,嘆了聲氣。
集資公司的細則很快形成並張貼出來,訊息也很快傳遍全村角角落落,即便是沒識幾個字的人也圍到公告前好好閱讀。公告欄前一片唧唧喳喳,都是白天不用上班的老頭老太。
這等熱鬧事,老猢猻自然是不肯錯過。他擠進人群,在喧鬧聲中將公告從頭到尾看上幾遍,心頭隱隱響起前幾天雷東寶跟他討論的事。老猢猻隱隱想到什麼,又隱隱覺得這不大可能。此時有人問老猢猻去不去村裡交錢,老猢猻卻是毫不猶豫地說,去,當然去,全村人民都做的事,他當然不能落下。
大家議論半天,交錢,當然是毫無疑問的,村裡這十幾年,在雷東寶上臺後做的事件件都是為村民好,這件事,村民當然一如既往地支援,唯一爭論的議題是百分比。
士根在村辦坐著,開啟窗戶傾聽窗外村民議論。聽了半天,他想,村民若是知道了集資公司的真正目的,知道他們以前共同創造的財富被如此比例了,他們還會只是如此平和地議論嗎?可士根再想,回想當年雷東寶率先扛起鋤頭揹著一脊背的疑惑和嘲諷修整磚窯,還率眾抵抗政策的謬誤,從此帶領大夥兒走上致富路,無論如何,雷東寶拿個大頭也是合適,論理誰都不該反對。可是,為什麼他的心裡如此矛盾呢?
逐漸地,開始有村民從銀行取出錢來,到村辦交錢。這點兒錢,對於享用村裡給的好處這麼多年的村民而言,並不是負擔。士根如常工作,他也並不解釋,他雖被掛名5%,可他拒絕出錢,可他心裡為雷東寶攥著一把冷汗。
雷東寶則是沒想到歪打正著解決了兩百萬的流動資金。看來,群眾的力量若發動起來不得了,小雷家人好樣的。
小雷家又衝上快速道。這一波衝擊,是由正明作為先鋒,而那麼多村民第一次因為投入了錢而搖旗吶喊得響亮。小雷家集資公司的業務也正常順利地展開。其實是換湯不換藥,原先屬於各企業的貿易活動如今都改換到集資公司名下。集資公司名喚「雷霆」,雷霆公司一上手,便樁樁生意獲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