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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 · 04(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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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運輝只好放下電話,老徐那邊連雷東寶岀什麼事都沒問,他心中很懷疑,老徐不想溼手抓麵粉,惹這一攤子麻煩事。他放下電話,韋春紅也失望,這麼短的電話,鬼都聽得出沒意思。

宋運輝不知道老徐什麼時候會來電話,不知道老徐會不會來電話,只好無奈地把電話撥給最順手的楊巡。

「小楊,你認不認識老家縣裡的官員?雷東寶進去了,你有沒有辦法幫我打聽一下?」

「雷書記?」楊巡驚住,「宋廠長,大概是什麼事?」

「具體我也不是很清楚,你有沒有空過去幫我瞭解一下。你常進出小雷家,你方便。不要打電話。」宋運輝把韋春紅跟他說的那些情況擇要跟楊巡說了。

楊巡聽得好一陣子發呆:「好,我立刻過去。我公司還掛靠在小雷家,我……我得回去看看。宋廠長你有沒有什麼要帶去?」

「沒……哦,這兒有個人,你過來一起帶上。」放下電話,宋運輝看著韋春紅,道:「我不留你,你在縣裡關係也廣,趕緊回去也好作為。有情況隨時聯絡。等下你跟小楊一起回,他會照顧你,他很會辦事。其他關係,等我一個個找過去。你留個你常用的電話給我。對了,三天後我得出國,你就直接找小楊商量。」

韋春紅前面聽著有理,但聽到最後,不禁急了:「宋廠長,如果東寶還是你親姐夫,你三天後會出國嗎?我們真沒人能找了,只能指望你了。」

宋運輝耐心解釋:「即使我親姐姐被抓,我也只能出國去。我們這回出國不是去玩,也不是開會,而是需要考察和談判,需要現場決定很多重大問題。我是廠長,下刀子我都得去。大哥的事情……我跟大哥相識十年,不需要你對我急。」

「那你倒是急給我看啊。」韋春紅看宋運輝那麼平靜,平靜得跟沒事人一樣,急得肝火旺了,也不管誰是誰了,更不管宋運輝最後一句話對她的暗示。

宋運輝看著韋春紅,一言不發,隨她鬧去。他依然轉著鉛筆想他的路子,想了一會兒,打電話找市裡的朋友詢問,這樣的一個身份,這樣的一件事情,會是如何的處理程式,又如何可以探知訊息,最要緊的是,量刑如何。

聽得這些,韋春紅氣得發抖的身子才平靜下來,探到宋運輝桌邊旁聽。這會兒,她倒反而從宋運輝的平靜神情裡看到力量。她是聰明人,從宋運輝不知有意還是無意重複的話裡,聽到不少頭緒。她看宋運輝又打了幾個電話,又是進一步明確之後,才見宋運輝放下電話,呆呆盯著牆壁發愣。這會兒,她不催宋運輝了。

這時候楊巡敲門進來。宋運輝示意楊巡關門,便嚴肅地道:「你們去,記得要做這些事,記牢……」他不寫在紙上,只是邊想邊說,說一件,問清兩人理解不理解,才說第二件,一直到口述完畢,再問一句:「你們都記住了嗎?」

楊巡點頭,韋春紅雖然心力交瘁,可也盡力記住了。楊巡卻忽然問一句:「鎮上會不會接管小雷家的那些企業?」

宋運輝搖頭:「我至今還不知道這事情性質有多嚴重,除了跟你說的這些,不清楚是不是還有其他。可我估計還有其他的事。如果真是不幸,很可能連鍋端,士根他們一個都跑不掉。這種情況是最差打算,可如果真出現這種情況,接管可能性比較大,你怎麼問這些?」

楊巡皺眉:「我還掛在小雷家名下,要是小雷家整套班子換了,我可能得麻煩。最近有些跟我一樣的紅帽子企業出事,掛靠企業換班子後不認前任制定的掛靠協議,打官司要討回我們這些戴紅帽子的資產。」

宋運輝一驚,看著楊巡愁得墨黑的臉,道:「這是個大問題,你得有心理準備。」

楊巡一張臉更黑:「我……唉,即使為了我自己,我也得豁出去救雷書記。」想到老家幾乎沒有的人脈,楊巡眼睛都直了。回去,他得靠以前一起做生意的老鄉引見,一五一十從最初做起。他弟弟楊速,才跑腿的一個,哪兒排得上號。「宋廠長,你老家認識人嗎?同學,鄰居?」

宋運輝搖頭,將韋春紅介紹給楊巡:「大哥的愛人,開著縣裡最好的飯店,你們多交流。小楊,我相信你無孔不入。我這邊會再找人。」

楊巡直著眼睛看了韋春紅半天,心裡滿是怨氣,硬是吞進肚子裡不說。小雷家那樣,卻害他可能倒八輩子黴,毫無疑問他回去得放血,放血後還不知道他的紅帽子如何。宋運輝理解楊巡的心情,不得不出言安撫楊巡。

「小楊,你放心去辦事,即使是最壞結局,只要在本市打官司,有我。」

楊巡聽了這話,雖說心下稍微一寬,可他又不是第一天出來混,有些事哪是一句話那麼容易。他欲哭無淚,只會連連搖著頭,衝宋運輝抱抱拳算是作別,垂頭喪氣而去。

宋運輝送走兩人,心頭七上八下。剛才一位朋友在電話裡的話他沒跟韋春紅說,那朋友說,進去「雙規」的人,幾乎沒有不交代的,三天問下來,神仙也挺不住。眼下外人能做的,大約就是在定罪量刑上面下一點功夫。但如果此案涉及者眾,尤其是涉及的頭面人物多,那麼處理時候就不能太過厚此薄彼,唯有判決之後,再徐徐圖之。

宋運輝點上一支菸,心想,陳平原和其他相關涉案政府工作人員等,那些人的關係網只有比雷東寶更廣更密更有針對,想讓雷東寶獲得異於他們的輕判,幾乎等同六月飛雪一般不可能。最多,他只能做到讓雷東寶這個行事任性又留下一大把辮子給人抓的人別被抓作禍首處理,別被判得太重。可那樣的結果,對楊巡就不利了。只要雷東寶被定罪,如果加上士根也被定罪,楊巡頭頂上的紅帽子岌岌可危。因此,楊巡會接受他的定位嗎?

宋運輝一支菸沒吸完,就動手毫不猶豫地撥打楊巡的手機。自然,雷東寶對他而言,是重中之重,就算是他不願意看到韋春紅,可如他剛才對韋春紅所言,他和雷東寶十年的交情,又豈是心中幾個疙瘩可以抹殺。楊巡的問題,他只能放到後面考慮了。在雷東寶面對的牢獄之災面前,他必得側重挽救雷東寶。

楊巡接了宋運輝的電話後,不得不將車停靠到路邊,無法繼續開行。他的腦筋只要稍一轉彎,就能想清楚,宋運輝目的何在。可宋運輝能罔顧他楊巡的處境,他楊巡能罔顧自己的處境嗎?如果雷東寶的案子身後沒綁著他公司的掛靠關係,他當然願意照著宋運輝說的做,他願意提供這個幫忙,出錢出力,把雷東寶那兒的損失儘量降到最低。可是,問題牽涉到了他,牽涉到他窮盡多年賺得的所有資產,牽涉到他媽付出生命支撐起的家業,牽涉到他楊家一門今後的生計,要他還如何為朋友兩肋插刀?他太清楚自己目前緊繃的資金鍊,他已經為了建設資金而做出種種努力,包括提前出租電器建材市場的攤位,他的資金鍊不堪一擊,他哪裡經得起個三長兩短。

楊巡想來想去,越想越悲哀,他畢竟只是個無依無靠的個體戶,他人微言輕,他除了照著宋運輝說的去做,還能如何?他無力說不,他沒有資格拒絕,更沒有資格表達他的憤怒。因為他知道,宋運輝是他在這裡的靠山,因此,宋運輝才可以罔顧他的好惡,將任何要求強加給他,他還只能欣然接受。本來,他救雷東寶,為自己,也為以前雷東寶給予他的恩情。而今,他的心頭感覺已經變味。

而再變味,他也只能做。他別無選擇。他自己的事,他只有在完成宋運輝指定的方案之下,另做安排了。

楊巡考慮到未來可能的變故,不得不先回自己的辦公室,把銀行裡的所有資金轉進個人賬戶,免得遭遇其他紅帽子企業的悲慘下場。若是小雷家未來被鎮政府派人接管,那麼,以後跟他打官司的可能就是鎮政府這個國家機關,他從來都知道,民不與官鬥。他只有現在就做最壞打算。

然後,他開車載著韋春紅上路,心裡憋屈,將車子開得像雲霄飛車,車身抖得跟散架一般。看得旁邊的韋春紅擔心緊張得脖子疼,比做一天的婚宴還累。等到楊巡靠邊兒加油,她連忙鑽出來坐後頭,眼不見心不煩。但心不煩路上的事兒了,卻又開始煩雷東寶的事。她是雷東寶的妻子,可是,他們說話討論,都撇開了她,並不徵求她的意見,當她透明,她卻只能什麼怨言都沒有,好像她欠宋運輝似的,可她是雷東寶合法的妻子啊。

楊巡於車流激盪之中,忽然聽到後座傳來的壓抑啜泣聲,不由一嘆:「你哭什麼呢,你好歹還有人幫著一起想辦法。雷書記這人最多行賄,不會受賄,就算是實打實判刑,也不會多少年,再靠人活動一下,很快就能出來,你們最多有些日子不見面,這日子不會太長,你就想開一些。我就慘了,你知道嗎?我已經註定上千萬資產的危險了,我會窮得倒欠一屁股債,這輩子還有翻身機會嗎?我不知道。所以我比你更想救出雷書記。可是,宋廠長已經明確告訴我,雷書記想無罪是不可能了。明知我已經沒希望,可我還得去做,你說我現在什麼心情?求求你,別哭,饒了我。你敢親自來求宋廠長,我知道你是狠角色,你就再忍忍吧。」

韋春紅一時無言以對,到此才算是真正明白大夥兒的打算了。她不由喃喃地道:「宋運輝這個人真冷。」

楊巡沒搭話,心說宋運輝要是個婆婆媽媽的,能混得到今天位置嗎?其實怪誰都沒用,只能怪自己沒出息。人宋運輝也還不是一窮二白一步一步往上躥的。只是楊巡心冷,上一回在東北,一敗塗地不說,戴嬌鳳都離他而去。這回,又是那麼莫名其妙,好像老天見不得他好,追著他跟他沒完沒了。他真是千算萬算,都算不到會敗在別人的事上,一次又一次,他鬱悶至內傷。心頭無法不生出一絲前所未有的沮喪來,這老天,到底要拿他這個先失去父親,後失去母親,還拖帶著三個弟妹的人怎麼樣啊?

星夜兼程趕回老家,把韋春紅送回飯店,楊巡坐在車上發了會兒呆。去弟弟那兒住?他倒是出錢給楊速買了房子的,可是,遇到那麼大事,會不會影響楊速的心情,乃至影響正緊張準備高考的楊邐?楊邐為了安心讀書,最近沒住學校宿舍,而是與楊速一起住。楊巡幾乎沒太大猶豫,決定不去楊速那兒,想隨便找個旅館住下。可是想到即將到來的破產負債可能,他心裡涼涼的,車子徘徊在空無一人的街道良久,棄便宜旅館於不顧,轉而殺奔市裡,住進一家新開的三星級賓館。錢……花光它。恨死。

一夜,哪裡睡得著覺,雖然又餓又累,可楊巡躺在黑暗裡,看了一夜天花板。直到早晨微光透過厚重的窗簾,他才終於能看清天花板的模樣。他下意識地,將手伸向床頭櫃,不覺碰翻電話筒,稀里嘩啦鬧出煩人聲響。他氣得一躍而起,看著電話生氣。但隨即鬼使神差地,他照著話機上說明,撥打岀一個國際長途。

楊巡沒指望那邊能有人接,因此聽到話筒裡傳出真實的似是微笑著的聲音,他如中大獎,身不由己站了起來:「你好,我是楊巡,中國的,楊巡。」

梁思申不由看看時間,奇道:「你那兒才清晨啊,這麼早,我才回家,有事?」

楊巡忽然不知道說什麼好,以往給梁思申打電話前,都是千思萬想想好話題,可這回他根本就沒想好,他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我這回死定了。」

楊巡在東北工作過,普通話很不錯,梁思申確信自己沒聽錯,等待楊巡下文,卻沒等到,想了一想,大致想到了什麼:「你專案定得太大,導致資金出現緊張……嗯……就是錢們青黃不接?」她一時忘詞,只好挑相近的說,自己都覺得不倫不類。

「不,我計劃得很好,本來不會有事。可是,對了,你知道紅帽子企業嗎?」

「知道,宋老師跟我提起過,我也瞭解過,聽說你公司就是紅帽子企業,真不公平。」

「對,很不公平。我的問題就出在紅帽子上。給我掛靠的是宋廠長前姐夫做書記的村集體,因為生意交往,我們很熟,他們答應給我掛靠,我每年交納一定的管理費。有這種關係,我公司工商執照上的單位性質就變成了集體,可以做大。但是我公司所有者那一欄,寫的是小雷家村。這種事法律並不允許,可大家都在做,雖然彼此簽訂協議,可這協議法律上不承認,掛靠純粹是靠私人關係,私人信用。可現在宋廠長的前姐夫岀經濟問題給抓了,另一個相關的人可能也逃不過,小雷家村村務很可能被鎮政府派下的人接手。類似事情我聽說很多,接手的人為顯示自己清廉,必須清算前任的老賬,也為做出成績,清理起掛靠的紅帽子企業來,下手忒狠。再說我資產不少,又是一塊肥肉,正好彌補小雷家村這回的損失。所以我估計我死定了。」

國際電話的效果再不好,梁思申都能聽得出楊巡的沮喪,她一時也沒空想楊巡為什麼找她說,她家又與楊巡家不是一個省,幫不上忙。她只能安慰道:「你別心灰意懶的,這事兒應該說得清楚。比如你可以讓權威機構證明你所轄資產的實際出資人是你,而不是那個村莊。」

楊巡嘆氣:「可你想過沒,他們如果一上來就跟我打官司,申請訴訟保全,給我封上幾天,我本來就緊張的資金鍊會怎麼樣?不用等判決,我自己乖乖繳槍不殺得了。抵抗是死,不抵抗也是死。」

梁思申想了一想,還果真如此:「那宋老師能幫忙嗎?」

楊巡又是長長一聲嘆息:「希望我沒事,能逢凶化吉。可能這是我打給你的最後一個電話,如果出事,以後就打不起了。」

「不會,你會解決問題的,我感覺你思維不拘常理,總能想到別人想不到的辦法。還有,即使出現最壞結果,憑你的能耐,東山再起也不是難題。別難過,你一定行的,只要你努力,不放棄。」

聽著這話,楊巡混沌一夜的心裡猶如注入一汪清泉,頓時神清目明:「你說,我能行?」

「是的,這種事如果放別人身上肯定沒希望了,但你肯定還有20%的希望。趕緊行動。」

「實際上,我昨天一聽說就開車趕來,現在已經到了。」

「我就說你行的,看你愁的。來,打起精神,出去吃頓飽飽的早餐,收拾乾淨臉面,辦事去。」

「是。」

「祝你好運。」

「是,事成我會打電話給你,再見。」

很神奇,楊巡恢復平靜。他依言洗臉刮鬍子,乾乾淨淨,打起精神出門。

一晚上亂成一團的思緒,此時迅速歸類為兩線:一條線,是照著宋運輝說的做;另一條線,則是開始接觸接管小雷家的鎮政府官員。他不信,他楊巡會向某些倒霉的紅帽子看齊。

宋運輝不曉得楊巡是經過了怎樣一夜的輾轉,現在竟然已經恢復平靜和理智。他結束與楊巡通話,趕緊洗漱吃飯,先送宋引去學校。照常上班,但他先打電話給司法系統的朋友打探訊息。暫時還是沒有訊息。

宋運輝便投入緊張工作,後天出國,今明兩天太多事情要趕著做,太多會議趕著佈置工作。有接二連三的電話進來,秘書見縫插針地彙報給會議間隙回來拿資料的宋運輝。其中一個來自本市司法系統的電話說,很不幸,小雷家財務室查出不少行賄證據,數目和受賄人一清二楚,數目不小,十多萬。又有人舉報雷東寶帶頭組建什麼集資公司,侵吞集體資產,舉報內容正在調查中。秘書告訴宋運輝,打電話來的司法系統同志給予兩字評價:「真傻」。

是,真傻,宋運輝都料不到雷東寶會傻到留下白紙黑字的行賄證據,至此,雷東寶無倖免可能。想到不僅雷東寶自己逃不脫懲罰,把柄指向之人也因證據確鑿,手腳都做不出來。宋運輝能理解他那個司法系統朋友的感嘆,「真傻」,不,豈止是真傻,雷東寶做事風風火火,大而化之,今日終於撞到南牆。他不由得因此反思自己的尾巴,不知道有沒有什麼不慎露在外面。

楊巡一天下來疲累得快抽筋,卻無法入睡。自從小雷家財務室被抄岀行賄的真憑實據,縣機關內部眾口齊罵,而縣政府對待小雷家的態度也忽然轉向強硬,楊巡真是欲哭無淚。

剛才與朋友介紹的相關人等吃飯,有人搖頭說,本來誰都對陳平原的案子留著一手,因是多年同事,多年千絲萬縷的關係,誰都不願痛打落水狗,即使有省廳盯著,可省廳到底盯著的主要還是命案,而不是其他經濟問題,大家都等著風頭過去再做處理。可現在好了,出了這麼白紙黑字的證據,不僅陳平原罪上加罪,罪無可赦,又拔出蘿蔔帶岀泥,害其他一幫人今天陸續被招進去說明問題。因此惹得全縣上下人人自危,擔心拔出更多蘿蔔牽岀更多的泥。也因此,各個都將害事態嚴重化的雷東寶和不知好歹的小雷家村罵個臭死。

這會導致什麼?楊巡自己已經猜到,也在飯桌上諮詢了有關人等。大家一致認定,對小雷家村這個行賄集體的接管將真刀真槍。縣裡肯定得做出嚴厲的姿態,徹底清理小雷家村目前存在的經濟問題,以給上級一個交代。而接管的具體當事人,則是說什麼都不敢在處於關注焦點,又有行賄前科的小雷家靈活機動,肯定得公事公辦,免得染上一身腥羶。若更有接管人曾得陳平原等人「提攜照料」,那麼在對小雷家村存在經濟問題處理的時候,更會無限上綱。

楊巡沒想到,在梁思申的鼓勵下,一天跑下來,卻得到更差推論。若不是身心俱疲,楊巡此刻都想駕車連夜趕回辦公室,立刻著手應付即將到來官司的事宜。

梁思申說他能在別人看不到希望之處硬是發現20%的希望,他也承認他有這能力。可眼下,看出去只有墨黑一團,希望?何在?不僅是他沒有希望,他也看不到雷東寶的希望在哪裡,他和雷東寶,幾乎是百分之百得給從重從快了。

楊巡恍惚睡著了,恍惚又沒睡著,累得渾身稀軟,腦子卻不肯停頓。他一早就起床,去外面狠狠吃了十六隻生煎包子,要是有本事,他真想吃下六十六隻,以求六六大順。他還喝了一碗添足一勺辣醬的豆腐腦。飽飽暖暖地吃完,腦袋反而停滯了,睡意襲上心頭,似乎除死無大事,吃飽睡足再說。

但回到飯店,楊巡硬是把自己用涼水衝醒,等到七點半,就開始撥打宋運輝工廠辦公室的電話。電話卻直到差不多八點才被宋運輝接起。楊巡照舊保持著禮貌,想先客套幾句,可宋運輝早就一句話就將話題轉入正題。

「小楊,你來電正好,我也要找你。我昨晚加班到很晚,對不起。聽說小雷家財務查抄岀行賄證據,看起來你在那裡的跑動得換個策略。」

「宋廠長,我要跟你說的也是這事。這事已經傳開,上午我去找人,有人還答應幫忙,下午都拒絕我,理由是:雷東寶?誰還敢沾手他的事。有稍微熟悉的直接勸我別管,具體我就不復述了。基本上,目前不止沒人願意幫雷書記,更多人可能順手打壓一把。而且聽說現任縣委書記對雷書記印象不好,縣長也不喜歡雷書記,我看想在縣裡扭轉局面有難度,未來只能走市裡的路子。宋廠長,你有沒有市裡的路子?」

宋運輝愣住,他想了很多,但沒想到雷東寶的犯傻,還犯到官官相護的體系。對了,證據的搜岀,不僅讓陳平原罪上加罪,還更牽岀一批其他的人。這些人都是本鄉本土成長起來,在小小一個縣衙裡面沾親帶故,牽累其中一個,還不招惹一夥的人憎惡?如此,可見在縣裡著手,根本無用。

而市裡?宋運輝揉著眉心,想不出主意:「小楊,你看呢?我明天出國,兩個禮拜後才回。我大哥的事需要你著力了,你幫我辛苦一下。」

楊巡直接道:「現在憑我從小到上地跑,沒用。說實話,憑宋廠長老遠找關係,你的級別也不夠。再說我的事和雷書記的事牽連在一起,不用你吩咐,我自己會跑。但我目前已經看不到希望。宋廠長,這事我會一直看著,一直摸清情況,其他,我使不上力了。」

宋運輝嘆息:「小楊,你回來吧。對了,有沒有去一下小雷家?那些村民有沒有提出保雷書記?」

楊巡繼續直言不諱:「有個以前的造反派書記告了雷書記一狀,說雷書記新搞的一個集資公司目的是什麼……」

「啊,這個我知道,村民什麼反響?」宋運輝進一步無奈地看到雷東寶眾叛親離。

「村民都罵,士根紅偉他們幾個不敢出門。」

「唉,有數了。我找找上面的,你跟韋春紅說一下情況。小楊。多謝你。」

上面還能找誰?與雷東寶不同一個省,他所有的人脈,只剩遠在北京的老徐。但是,老徐還沒來電。顯然,他此時再去電,已經不合適。唯有……唯有早一天飛往北京,面見老徐相求。可是,廠裡一大攤的事沒吩咐完。他唯有兩步走,先要辦公室問今天有無去北京的機票,他自己則去電老徐辦公室,瞭解老徐今明兩天在不在。

反饋很快回來。中午十二點,有一班飛機飛北京,是他最不願意坐的蘇聯「圖」系列飛機。而老徐辦公室的人員說,老徐這幾天都在。宋運輝只能加速起來,派人買機票,然後乾脆叫上常務副廠長同車,一路交代未來兩週工作重點,急匆匆先飛北京,連跟女兒見面道別的機會都沒有。好在他不用擔心女兒,他不在,有細心的父母照料。

老徐看到風塵僕僕的宋運輝,瞭然地道:「我沒想到東寶做出這麼多蠢事,沒想到。」

宋運輝一聽也是瞭然,老徐已經著手。「謝謝,謝謝老徐。大哥這個人,唉,現在村民都在反他。」

「難為還有你為他操勞,把你瞭解到的情況說說。」

宋運輝將楊巡瞭解的和他了解的都說了,老徐靜靜聽著,並沒插話。等宋運輝說完,老徐才道:「你明天出國?」

宋運輝點頭:「我即使不出國,也已經看不到還有什麼途徑可以幫大哥。老徐,請你幫忙。你瞭解大哥為人。」

老徐嘆息,心想,當年奉勸雷東寶與陳平原為友,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現在看來,似乎只能用「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來總結。雷東寶的成長軌跡,伴隨著農村的改革開放程式,這程式,這軌跡,都是摸著石頭過河,誰都難以預料。老徐以前是說什麼都想不到,雷東寶會是因這麼兩件事獲罪,以前最多是以為他會像天津大邱莊那個禹作敏一樣做土霸王,他也因此一直在電話中引導教育,不讓雷東寶無知無畏。可沒想到,事情會出在這兩處,而其中集資公司的事,還是他千叮嚀萬囑咐不要做的。要不是宋運輝說,他還不會想到問到這一岀。

「你……集資公司的事,你為什麼不勸阻他?這問題性質非常嚴重!」

「我勸過,也差點鬧翻臉,我已經把話說得非常難聽,甚至搬出我去世的姐姐來脅迫,才讓他放棄念頭。可金錢的誘惑還是驚人,他回去還是上馬集資公司,不過不再是原先設想的慢慢掏空村集體資產轉為村民所有。但這個轉變,哪裡解說得清楚。」

「他啊,他啊,他以前闖禍,因為有全體村民支援,因為實質是給村民帶來好生活,才會處處化險為夷。我本來也想從這一點出發為他開脫。你今天一說集資公司,一說村民反他,我們還能從何處著力?師出無名啊。我原想把他作為一個農村改革程式中的活標本,向他們省領導闡述基層做成一些事的困難,作為一個帶領全村人致富的帶頭人需要做出多少犧牲,還想說集體的賬不能算到一個帶頭人頭上。可是岀了集資公司這麼一件一看就是為個人謀利的事,東寶,唉,他以往的成績只能一筆勾銷了。」

宋運輝沒想到老徐的考慮又是不一樣的高度,但至此也只能無語嘆息。

兩人感嘆半晌,老徐轉了話題:「你儘管出差去,東寶的事,我再看看。說說你出國去的事。我建議你這回出去,就你們工廠的發展,幫我打聽一下國外融資的事。八十年代初,儀徵化纖通過中信公司對外發行債券,引入資金,這在當年幾乎是開創性的大事。你出去側面瞭解一下,你那樣的企業引進外資有些什麼利弊,有些什麼障礙和優勢。你們這個行業也需要開創。」

即便是憂心忡忡,宋運輝還是眼前一亮:「是條路子。」

「對,不要故步自封,只知道伸著手問國家要錢。你資質好,人又年輕,還是個外向型人才,你要多挖掘自身這方面的優勢。南方談話精神你們應該學習領會,改革和開放,兩者相輔相成。如今政策已經明朗,你應該乘這股春風,為自己設計新路。現在你已經牢牢掌握東海廠,應該從事務性工作中脫身出來,做些高瞻遠矚的事。」

「是,老徐,謝謝你提點。」

「不用謝。好好利用你的外向型優勢,有什麼體會和訊息,多多與我交流,我目前瞭解這些融資方式……」

「老徐,已經下班時間,邊吃邊談?」

「不去,跟你這個老熟人不客套,我已經快一週沒跟兒子交流,兒子快不認我了,我在這兒跟你說完,三言兩語。」

果然是三言兩語,老徐取出一些資料,交給宋運輝拿回去路上看。而雷東寶的事情,有老徐如此關注,他已經不能再多要求。他唯有照老徐吩咐出國做出事來,回報老徐,也才可以進一步要求老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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