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運輝明白,這是老徐給他的機會,於是根據年代,一一清楚回憶過來,不迴避錯誤,不誇大優點,因此聽上去客觀公正。楊巡的事他暫時不提了,相信只要雷東寶的事情得到正確處理,楊巡也跟著沒事。
兩位領導聽得很專心,不時提出原則性的問題。好在宋運輝一向瞭解政策,對於小雷家發展路上與政策的衝突,或者對政策的超前,他並不迴避,但他更多是解釋那些衝突和超前產生的內在推力,包括市場的要求和人心的思變,他不願表現出一廂情願的樣子,只是給予他們客觀再客觀的現實。他相信,眼前兩個都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手,什麼樣的人沒見過,想蒙他們,他還不是那塊料。
省長聽到小雷家集資辦雷霆公司的反覆思考,不由對老徐道:「雷東寶這個人有時候太自說自話。」
老徐道:「性格決定。當年他要不是自說自話,不會潑膽領先周邊農村一大步,帶領小雷家走出貧困,可現在也是因為自說自話,對於原則性的公私問題認識不清。估計走到現在,他心裡存在混淆,他就是小雷家的公,小雷家的公事就是他的私事。」
省廳領導點頭道:「對,有因有果。再說,我們的改革一直是摸著石頭過河,經常是有一部分人因為某些機遇,率先衝到前面。當時看到會以為他們違背法規,可後來制度的跟上,幾乎可說是為他們除罪。這一方面鼓勵他們更加敢闖敢做,可另一方面不免也在諸如雷東寶同志這些人的心中留下一個不好的誤讀,以為政府默許他們一再挑戰政策。」
宋運輝承認:「知識的侷限,認識的侷限,令他們中間有些人跟不上形勢。走到一定臺階之後,沒法進一步學習提高。比如雷東寶,老徐和我都算是苦口婆心為他解說政策,可最後打消他借公謀私念頭的,還是親情。我有次問大哥他們怎麼了解政策。他說平時去鎮裡學習檔案,不過他經常懶得去,平時大多通過電視看新聞。我問他看電視能有看報紙一樣激發思考嗎?他說他跟我不是一類的人。廳長說得有理,他們因為理論知識沒法跟上,才會走入行動誤區。」
省長也道:「背上那麼多資產,積累那麼多經驗後,還是盲目,這不應該,看來我們要對這部分同志強化政策時事的學習和引導。小宋,你繼續說雷東寶同志怎麼犯的事。」
宋運輝繼續一一講來。但等宋運輝說完,老徐卻對省長道:「要不讓小宋迴避一下?」
省長笑道:「那怎麼行嘛,小宋飯才吃到一半。小宋,吃菜,我看你光顧著說,沒動過幾筷。」
宋運輝連忙對省長夾的一筷子菜表示感激,但還是謙遜地道:「我擔心會不會因為我跟雷東寶大哥的關係,影響我的表述,要不我還是迴避一下,免得干擾討論。」
省長笑嘻嘻地道:「坐下,還有問題要問你,別想臨陣脫逃。」
但其實他們後面並沒就雷東寶的問題做太多議論,宋運輝也知道,作為一個領導人,不便根據一面之詞做出判斷。倒是他們與老徐交流其他幾項省裡發展計劃的審批。宋運輝這才明白,老徐是憑什麼把這兩位父母官請來,心中感激不已。
等送走兩位領導,老徐關上門就道:「小宋,今天談話的結果,我並不很樂觀,你跟我說說你準備見市長的計劃。」
「老徐,讓我怎麼謝你?」
老徐擺擺手:「這是我跟東寶的事,不用你謝我,你趕緊說說,不早了。」
宋運輝道:「我已經通過大哥過去的手下史紅偉收集到過去日報對小雷家的所有報道,我已經根據這些報道寫了一份材料,很簡單,可也才寫到一半。」他從包裡掏岀材料交給老徐。
老徐看看,道:「你現在哪有時間,能寫這麼多已經很不錯。你不容易,跟東寶的這份情誼能維持那麼多年。」
「我這是應該的,可我真沒想到你能這麼大力幫忙。」
老徐笑道:「東寶這人,有他的可愛,也有他的可恨。不過不失為一個真心好漢子,也不失為一個有魅力有性格的人。他這人啊,有天生的向心力。可有時候真是可恨,無知得可恨。你今天說得不錯,把他的正反兩面都擺到桌面上,不會引起反感。可是去市長那裡也準備那麼說?」
宋運會意:「我有數了,我傾向一些,再提些要求。不過書面材料還是折中,回頭我可不可以給省長一份?」
「好。市長那裡我會先去個電話,以前同僚。小宋,以後必須找出時間常回老家轉轉,那也是工作。」
「是。」
老徐看看宋運輝,道:「看來你剛才也聽出來了,別愁眉苦臉,東寶行賄的罪責不可能逃脫,你早應該知道。」
宋運輝點頭:「我……唉,擔心大哥,他這樣一個人,關上個幾年,我無法想象。」
老徐卻道:「東寶應該接受一些教訓,對他有好處,他需要思考,不能再為所欲為。」
宋運輝低頭承認,他也感覺雷東寶現在有些無法無天,可雷東寶真受挫折,他還是不忍心:「我彷彿能看到胖得像球一樣的大哥眨著無辜的眼睛,憋牢裡委屈。」
老徐忍俊不禁:「小宋,你也有那麼感性的時候。」但老徐隨即臉色一緊:「東寶有功要獎,有罪要罰,你不能過額要求。」
宋運輝這才不得不調整思維。雖然他和老徐一起幫雷東寶的忙,但他差點弄混了身份。老徐的態度卻已經傳遞給他,公是公,私是私,他別想暗度陳倉。畢竟,老徐與雷東寶的關係才是朋友。
但等宋運輝回到賓館,卻有同事告知,秘書來電,說廠長的好友大尋緊急尋找。宋運輝心下一凜,本能地感覺到楊巡出事了。果然,尋建祥說了剛才飯後發生的事,楊巡連話都沒留下一句。宋運輝只會搖頭。若說雷東寶的麻煩還有一些自身因素的話,楊巡簡直是六月飛雪般冤枉。不由想起以前梁思申大聲為楊巡等個體戶鳴不平的話語,他或許已經適應這樣的社會秩序,但是外來人如梁思申卻無法適應。
事已至此,宋運輝對楊巡的事暫時無能為力,不得不靜待雷東寶的處理結果。只要被認定雷東寶只有行賄一罪,那麼也就說明掛靠成立,楊巡也就沒事,不然,他宋運輝還能干預司法?
可是,宋運輝也知道,事不宜遲。雷東寶的事,必須在開庭前有個著落,而楊巡的事,也是夜長夢多。這麼多事經歷下來,宋運輝已經知道,節外生枝的事層出不窮,以後還會有。
可他如今這麼忙,這麼忙,恨不能把一個身子撕成兩個使。一半放到小雷家去,一半留在東海廠。對了,他還要放一半在家裡,宋引都說她天天見不到爸爸的面。
是不是能者多勞?宋運輝感覺,以前他是找著事情做,而現在則是事情撲面而來,逼著他不得不抓大放小,責權下放。可縱然如此,雷東寶的事,他還是無法下放;楊巡的事,則是不忍下放,這兩件事,他必須攬在身上。
但擔憂過,行動過,下一刻,宋運輝便收拾心情,平靜地召集這回一起來北京的成員開會討論白天與設計院的對話,斟酌明天需要強調的事宜。一碼事歸一碼事,宋運輝現在雖然不能做到完全控制情緒,可也已能做到不把情緒帶到下一件事情上去。
宋運輝終於取得老家市長的約見,已經是好幾天後,為此他趕著直接從北京飛老家,乘上等候在機場的座駕為雷東寶奔波。這幾天,幾乎是他和尋建祥一起軟硬兼施地抵制住當地工商部門對市場的查封,但也造成挺不好的影響,當地人開始傳說楊巡的兩家市場僱用了來自青海的勞改犯看場子,很有流氓嫌疑。
那是因為宋運輝還沒出差回來時,區工商很不正規地過來要求市場停業整頓,釐清投資人資格後再開業。當時就被看守的尋建祥頂掉,尋建祥說楊巡還沒被判刑,誰知道是不是給錯抓,怎麼可以據此把市場查封。區工商說尋建祥不懂政策,尋建祥說他法律方面自學成才,又是一聲大吼,要所有他帶來的去新疆青海自學法律的員工進來給區工商檢閱。區工商看到一屋子傳說中的重刑犯,頓時嚇得口齒不清,不敢停留,鑽過人縫逃離。
這訊息自然傳到幕後指使人的耳朵裡,蕭然不由聯想到他愛車的恐怖遭遇,做事時不免患得患失。宋運輝回來瞭解情況,也沒客氣,要尋建祥找兩個面目不善的去蕭然公司敲敲門看兩眼巡幾遭。宋運輝發現惡人還須惡人磨,對付無賴,只有更流氓,楊巡此前已經用過一次,他現在再用,依然靈驗,但他還是去市工商居打了招呼。
想到女兒常說幼兒園哪個小朋友因為打人被老師批評,宋運輝感覺人怎麼長大了以後,人生觀全顛倒了呢。
宋運輝終於見到市長,他沒想到,市長見到他很客氣和熱情,一開始就說,本來應該早點見面,可因為前一陣出去學習,一直沒法安排專門時間見面。前幾天則是去省裡被省長找去談話了,談話的內容之一,就是小雷家的問題。省委省政府對農村改革中出現的新問題非常重視,以小雷家為典型,專門召開了一個專題會議,邀請相關市縣領導和高校專家出席,分析討論小雷家出現這種變化的深層次原因。
市長沒有隱瞞,將會議就雷東寶問題做出的決議告訴了宋運輝。會議結論,雷東寶的問題必須一分為二,雷東寶所犯的違法問題,必究;但是對於雷東寶在改革摸索過程中所走的歧路,黨和政府必須肯定他的積極性,但對他的錯誤採取教育引導的措施,而不能因為一個錯誤而否認他過去的摸索成就,一棍子打死。
市長說,他也一直關注著雷東寶的案子,考慮在南方談話精神下如何正確客觀對待農村改革前沿出現的問題。農村改革因其前沿發起人的起點低,覺悟參差不一等因素,改革至今出現不少需要面對的現實問題,雷東寶的例子就是一個典型。下一步市裡將根據專題會議精神,就此問題廣泛開展基層教育,提高幹部群眾對改革的認識。
同市長的會談非常友好盡興,這位市長也是工人出身,對於宋運輝的東海廠很有興趣,兩人有相通話題。說到未來進一步改革開放的方向,宋運輝把自己瞭解的吸引外資的種種方式與市長進行探討,市長也提出如何引進外資解決現有國營企業機制僵化、技術老化、資金不足等方面的想法。兩人為此延長會見時間,一直談到中午飯桌上,握手再見時候充滿惺惺相惜。
為此,市長又特意安排宋運輝與小雷家頂頭上司的縣委書記會談,讓宋運輝幫雷東寶跟主事的縣委書記溝通交流。有市長鋪路,會談自然比較順利。宋運輝為了雷東寶,拍了一下這位現任縣委書記的馬屁,又把他接觸過的從老徐開始的三位書記回顧了一下,也把他與老徐因小雷家開始至今的友誼渲染一下。那縣委書記原也跟雷東寶沒有太大的怨氣,再說已經從省裡開會回來瞭解到上面領導銳意改革的態度,他自然順水推舟了一下,做了個順水人情。
宋運輝沒法有時間等到層層辦完手續,接楊巡出來;再說也是有意要把好訊息跟韋春紅通一下氣,他走出縣委,便找到韋春紅的飯店去,卻見韋春紅正叉著腰,披頭散髮地指揮工人拆卸搬運東西。他進去的時候,正好聽見韋春紅尖著嗓門罵人,罵一個拆錯螺絲,差點摔壞吊燈的工人,那些工人哪知道這吊燈是韋春紅的寶貝。
宋運輝旁觀了一會兒,等韋春紅罵完一段,才上去拿兩根手指輕輕拍拍韋春紅的肩,沒想到韋春紅一回頭,掃來刀子一樣的眼光。等到韋春紅看清是宋運輝,才轉顏為笑:「你怎麼會過來?哎呀,我這兒正拆著,沒法請你喝茶。」
「我簡單說兩句,得連夜趕著回去……」
「自己帶車子來的?」韋春紅往外一看,「一看就是好車子,大領導就是不一樣。東寶怎麼樣?你肯定是為東寶的事兒來。」
宋運輝道:「我們遇到好領導了,大哥有福氣,不過行賄的罪名不能免,刑責逃不過,一段時間內大哥人身自由還是問題。其他集資公司等的事,省市縣都已經有定性,回頭也會通過工作組到村裡宣傳,恢復大哥名譽。楊巡的事也不再受牽連,明天有關手續完成,他可以出來。我那兒忙,今天得回去,想託你去接他一下。」
韋春紅一聽,念一聲「阿彌陀佛」,總算放下心來。「你看我明天肯定也離不開新店子,小楊有大弟在這兒,我會讓他大弟去接。那東寶會輕判吧?聽說好多行賄的都沒判就給放出來了。」
「大哥行賄數額巨大,又涉及太廣,估計沒那麼輕易放出來,你還是相信政府能公正處理吧。」
韋春紅撇撇嘴:「相信?要沒你上上下下地跑,哪會忽然咕嚕咕嚕冒包青天?我不是睜眼瞎,知道誰在出力。謝謝你,宋廠長,我以前心急冒犯你,你別掛心上,你大人不記小人過,等回頭東寶能讓探視了,我好好跟他說說。」
宋運輝笑笑,不去搭理韋春紅的那些江湖氣,只是道:「我最近比較忙,沒時間常跑來這邊。大哥判決下來後,還得你多費心探視照顧了。不過你千萬要跟大哥說明,他問題的從輕,全是南方談話帶來的好政策環境,全是省市縣三級領導的好意。你別挑起他的對立情緒,別讓他在裡面憋岀一肚子氣,對以後出來重新開始不利。大哥不在,你一個人多擔待多辛苦些,一個人帶著婆婆,也要注意安全。」
韋春紅聽得宋運輝言語中態度的轉變,不由感動,送走宋運輝後,回頭想起來,鼻子酸酸的。心想,宋運輝也是個大領導,當然,領導也有不少好人,但要看是對什麼人了,以前的宋運輝,可不怎麼樣。
宋運輝星夜兼程趕回家裡,拎行李下車,院子大門在他剛掏出鑰匙時應聲而開,他疲累的眼睛看到父親站門裡面歡欣地笑。大清早,正是父母兩個早起鍛鍊買菜的時候。宋母當然不出門了,趕緊為兒子燒出熱騰騰的白粥。等宋運輝洗澡出來,家常可口飯菜已經擺放在他面前。聽老孃嘮叨他不愛惜身體,他臉上盡是微笑,也為雷東寶的事告一段落而微笑,家裡的一樓忙碌而靜謐。
直到他快吃完,宋母一看時間不對,趕緊上去叫宋引起床,才見程開顏揉著眼睛下樓。宋運輝聽見樓梯被高跟拖鞋敲響,原本的靜謐給刺耳的聲音打破,他斜睨一眼,沒搭理,不喜歡看到一張浮腫著的憊懶臉。程開顏卻興高采烈地蹦到飯桌邊,道:「你剛回來的?」
「嗯,才回。」宋運輝點點頭,並沒抬眼看妻子一下,端起空碗進廚房洗刷。程開顏打個哈欠的當兒,她丈夫已經進了廚房。她也沒在意,見行李箱攤在沙發前,沙發上已經擺了幾件資料,就習慣性地走過去收拾。宋運輝洗完一隻飯碗出來,見此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句「不勞,我自己整理。」
程開顏這才咂出味兒來,一臉通紅站在行李箱邊,雙手伸也不是,縮也不是。夫妻兩個對峙了一會兒,宋運輝伸手將行李箱鎖了,鑰匙揣進褲帶上,上樓看女兒起床去。他出差最後幾天行程安排緊張,都沒時間清洗內衣,他不知道程開顏拿到這些髒衣服又該如何偷偷摸摸對著太陽光尋覓蛛絲馬跡,噁心,他不願一再地送人格上去讓程開顏褻瀆。他甚至想,若是回家看不到這張肥白的臉,該多完美。這想法令他一邊嘆息,一邊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