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力補充道:「我們第一次跟‘列強’打交道,不敢大意。蕭讓我找找上海有沒有合適的人幫忙?確保無虞。這樣的人還真難找,我介紹了你,沒想到你和蕭已經認識。」他又對蕭然道:「你看,明天行嗎?今天梁小姐才忙碌一天。」
梁思申狠狠剜李力一眼,見他臉上滿是為朋友的焦急,不免軟化了立場,不由自主地道:「我記得一月三日日商就要去現場商談合同最後事宜,時間很緊。就今天吧,事不宜遲,蕭先生請相信我,我今天所站立場純粹是私人的,李先生不會介紹錯人。」梁思申說完就後悔,她這是助紂為虐。
李、蕭兩個都笑了,李力當然清楚,這是他面子夠大。而蕭然則是放下一百個心,不由伸手心照不宣地拍拍李力的臂彎,以示感謝。梁母在一邊看著,心說女兒說話夠大方,於是放下擔心,上樓替女兒收拾行李去。
李力道:「你這兒書房還沒檯燈,不如去我那兒,或者蕭那兒。」
「不去,你那兒不是中央空調,冷。不如你們先回家吃飯,我這兒慢慢把檯燈裝起來。」梁思申看一眼手錶,「七點鐘我們開始工作。」
「我們幫你裝。」兩人不約而同地說。
「不,不是行貨,我得自己來。」可眼睛卻別樣地看著李力。
蕭然微笑道:「我先走一步,七點準時來。」
李力笑道:「我保姆在這兒,只能留下蹭飯。梁大師總是需要個把打下手的,我勝任。」
梁思申心說,若不是早知蕭然是什麼人,還真會被今天蕭然的表現迷惑,可見人人都會兩面三刀,不知道李力背後一刀是什麼樣的。
原來臺燈是梁思申收來的一些破口或者漏底的明清薄胎瓷,有官窯,也有名家手筆,可因為破了相,價錢猛跌。梁思申因勢利導,將這些白如玉、薄如紙、明如鏡、聲如磬的薄胎瓷細細打磨,做成燈罩。李力旁觀著,這才明白梁思申為什麼不讓別人動手。他歎為觀止,原來梁思申是這樣在玩。
再抬起頭,李力不得不調換一種眼光,看房子中他原先沒見過的擺設。原來這一件那一件,小小東西里面,都是凝聚心思,都有來龍去脈,那不是他竭力模仿個大輪廓可以比擬的。比如那維多利亞式的圓鏡子,隨隨便便放在乒乓球桌般大的書桌上,工作累了抬頭望一眼,正是女孩兒心思。而一塊拳頭大的壽山白芙蓉隨形章順便就做了鎮紙,不懂的人可能只會覺得好看,可懂的人卻看出道道。而更多的,是李力都不認識的。他開始自慚形穢。他原先一向自傲於他的見多識廣。他真不懂,梁思申這個半洋人怎麼知道那麼多中國傳統的東西,他哪知道梁思申在中西合璧洋為中用的外公家寂寞地陪著類似好東西好幾年。
李力都不知道還有哪件東西又有什麼來歷,害得他下去用餐端起飯碗拿起筷子的時候,都要忍不住暗自端詳一番,怕做錯說錯什麼,怕就像他經常嘲笑暴發戶似的,被梁思申母女給嘲笑了。果然,梁思申說那筷子是烏木鑲銀,東南亞貨色,《紅樓夢》劉姥姥二進大觀園時候出現過。李力都覺得自己也差點成了二進大觀園的劉姥姥,不知道梁思申怎麼看他這個人。李力第一次極端地不自信起來。
七點,蕭然帶著助理準時敲門。四個人坐書房說話。老大的書桌四個人用都綽綽有餘,儘可以將檔案滿桌攤放。
梁思申先將英語檔案大致看了一遍,以求心中有數,她看英文可比看中文順手得多。看完,便將英語的翻譯出來,與蕭然手中的中文本逐條對照。可她中文詞彙畢竟沒那麼專業,翻起來不得不東拉西扯地解釋一通才罷。可好歹,還真找到兩處對不上號的地方,不過大家都覺得不應該是陷阱,而是翻譯差異。李力不得不陪著,一直陪到晚上十一點。
本以為對照結束,事情完成。沒想到梁思申將手中英文部分整理清楚,對蕭然道:「我有幾個臨時想到的問題,不知道該不該提醒你。」
蕭然忙道:「請講,求之不得。」
梁思申道:「你看,這兒一欄,應該是你簽名,但問題是至今你還不是市一機的一員。我只說個萬一,萬一合同另一方什麼時候想毀約,他們只要提出當年你的簽名是虛假簽名,因此而宣佈合同無效,你有沒有想過未來怎麼應對?這種情況很容易發生,合資後,外方可以檢視公司舊檔案,你的身份變遷就瞞不住了。」
蕭然看住梁思申好一會兒無語。確實,梁思申今天是站在私人立場上,友好地提示他,而不是告發,因此才讓他認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我明白,我這就回去抓緊。還有呢?都不知怎麼謝你,指出這麼重大的紕漏。」
「不用謝。我第二個問題是,你這合同中所謂先進技術的引進,似乎沒有具體條規,究竟是先進裝置的引入,還是中方員工出國培訓學習,還是合資雙方聯合組建科研室研究新技術,這方面似乎應該明確一下,效果大有不同。」
蕭然忙道:「我們討論的是引進先進裝置,員工培訓以及部分中國沒法加工的部件引進。」
「好,我明白你的意思,給你補充在這兒,你回頭自己把中文部分補上。引進裝置具體事項前面已經談了,我給你補充一些細節,是需要你再跟對方談的。比如裝置安裝時候外方來幾個人,費用誰負擔,來幾天,超過幾天費用又怎麼算。中方員工培訓接待工作如何。這些小細節可能也比較費錢,需要談判時候考慮得周到些,吃穿住行都得包括,畢竟日本的費用比美國還高。另外,建議你提出組建聯合研究室,掌握核心技術才是合資最終目的。」
蕭然又是連連點頭,讓助理記錄。「熟人好辦事,而熟悉業務的人能辦成事。太重要了,都不知道怎麼謝謝你,梁小姐。」
梁思申卻對著「熟人好辦事」慪氣上了,心裡反感頓起,將原先想說的幾句話吞了回去,微笑道:「差不多就這些,原則上的你們都考慮到了,我最多隻能指出一些小問題。不好意思,李先生都悶得打瞌睡。」
李力忙笑道:「哪裡會,我就跟白聽一堂課似的。其實很多原則性大問題我們倒是不大會忽略,反而一些細節性的問題,我們因為沒做過,都沒有認識。」
「是這樣。蕭先生,我的老師,你也認識的宋運輝,他多次引進國外裝置和技術,又多年從事外貿,他對中方該做什麼一清二楚,只有比我更務實,你如果不放心可以找他請教,他英語也相當好。」梁思申想讓蕭然對宋運輝屈服,以後別淨想著陷害楊巡,有意放出誘餌。
「一起吃過飯的宋廠長?」李力想起那個與他似乎差不多大的宋廠長,沒想到那是個有真本事的。
蕭然道:「宋廠長比較忙,可若是有事,我還真要找上門去。」話是這麼說,蕭然心裡卻是裹足。北京一次面對面的接觸,他自知,不是宋運輝的對手。
梁思申這才起身送客。感覺李力雖然依然溫柔,可總是有哪兒不對勁,她懷疑是自己對李力不對勁導致的。
媽媽已經在新的床上睡覺,可梁思申一時睡不著。今天按說是幫人做事,可她厭惡這件事的當事人,幫忙後心裡一點都不愉快,即便是在幫忙的當時,她都有做小手腳的衝動,可是看在李力面上,硬是將小衝動都抑制了。
再獨個兒靜靜回想那份合同,卻覺得漏洞頗多,最大的漏洞便在所謂的技術引進,其實只是核心零部件的引進。說到底,等於沒有引進技術,而是日方把市一機當作組裝和低階加工基地。但似乎蕭然對於她的引進核心技術才是目的的提醒並不關心在意。她想了想便也明白了,蕭然的目的便在賺錢,而技術研發卻是那麼耗錢的勾當,蕭然即便是技術消化都不願做,只想著儘快將權兌換成錢。這是多麼短視的行為,也只有蕭然那樣的人才做得出來。
而且,梁思申無法不想到外方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雖然合同表明,總經理由中方委任,可是,沒有掌握核心技術的中方,即使拿著一支簽字的筆,又有何用?梁思申實在看不到蕭然所謂的主導權究竟在哪裡,這主導權太不堪一擊。而且……梁思申想到一條她在資金操作中常用的招數,她都忘了那份冗長的合同中有沒有提起相關事項。她抓起窗簾往外看看,周圍房子的燈光都已熄滅,這大冷天的,人們大概都已經睡覺。梁思申只得作罷。
說到底,心裡總是存著那麼點不甘心,帶著點不願為虎作倀的心理。李力那張帥氣的臉不在身邊,她把持得住。
等第二天早上醒來,忘了也便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