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思申看到爸爸早到,想到有爸爸幫著媽媽對付外公,她就可以脫身辦自己的事去。可沒想到她的如意算盤才端上飯桌,外公就堅決提出要跟著一起看看她的投資,爸爸媽媽也要去。梁思申認為外公純粹是湊熱鬧,但爸爸媽媽是不放心她,怕她對國情不瞭解,被楊巡暗中欺負了。爸爸早就提起過要好好看看現場。
無奈,梁思申只能問梁大借了車子,她開車,爸爸指路,一路顛簸。本來是可以叫梁大司機隨行的,可是外公臭脾氣,後座不肯擠坐三個人,一行四人又不能撇下誰,只有梁思申開車。雖然是梁大的別克林蔭大道,可路況不是太好,國道總有修路,走走歇歇,半路還住一宿,元旦早晨才趕到楊巡給訂的賓館。外公一定要住總統套房,可是進了總統套房又譏諷小小三星級賓館的套房也敢叫總統套房,好不要臉。
梁思申進自己的標間洗臉收拾回來,見外公還在嘮叨,這回話題轉移到套房客廳裡的紅木太師椅,說拿些個紅酸枝刷上油漆冒充紫檀,現在窮得沒文化底蘊,而爸爸媽媽只能在一邊無奈地看著。直到見梁思申進門,外公才放過太師椅:「走,看工地去。做事業的人啊,一定要從最細節的地方著手,不要怕苦,不要怕髒,不要坐在辦公室不肯下去。一定要親手掌握第一手資料,知道嗎?第一手,不能是二傳手,資料一個轉手就失真了,你拿不到一手資料,做不出最佳決策,你就完了。」
梁思申不予搭理,轉了話題:「外公,你可以把路上我讓你摘下的戒指戴上了。現在安全,不怕。」
「哦,對。你們等我一刻鐘。」
外公進去裡面收拾自己。外面梁家三口大眼瞪小眼,梁父揉揉耳朵,輕道:「怎麼那麼好精力啊,我一輩子恐怕都沒說過那麼多話。」
梁母皺眉道:「囡囡,等會兒你跟楊巡他們說一下,外公老了,他說什麼,叫他們都別當真。」
梁思申道:「媽,你也去收拾一下,別讓外公搶去風頭,等下看著,外公出來可噱了。」
梁父梁母將信將疑去他們的房間。梁思申等在客廳,等了好久,等到爸爸媽媽收拾得非常體面地進來,外公才姍姍開門出來。果然,頭頂幾根灰白頭髮一齊向後梳得一絲不亂,一套深灰西裝,裡面就雪白襯衫和銀灰領帶,配的領帶夾和袖釦都是白金鑲鑽。而手腕戴的也是一隻鑲著滿天星一般鑽石的手錶,手指上則是一枚水頭十足的拇指蓋大翡翠戒指。果真是一望即知的大老闆。
外公將手臂上的水貂毛領羊絨長大衣遞給女兒,道:「等會兒樓下出門前再給我穿上。這兒兩隻鑽戒,你們兩個一人一隻,別讓人說我女兒女婿連鑽戒都戴不起。送給你們。以前是我跟你媽戴的。」
梁思申一看,男式的方戒上面,鑽石足有小黃豆般大,果真是以前外婆在世時候見過的。但外公這話難聽,梁父不便說什麼,還是梁母接了戒指,婉轉地道:「姆媽戴過的東西,爹爹還是留著做念想吧。我們這幾天跟著爹爹的時候戴著,回去的時候爹爹還是帶走的好。姆媽留下的東西不多,再說囡囡爸是公職人員,戴這些不方便。」
「我送你們的,有什麼不方便。拿著,我沒別的給你。」外公說著就腰背筆挺沒有一絲老相地先出去了。但是走到門口的時候卻頓了一下,梁思申在後面朝天翻個白眼,搶上前去給外公開了門,外公這才出去。後面梁父梁母看著哭笑不得,那麼多臭規矩。
楊巡是很想去賓館等梁思申的,可梁思申說沒法確定時間,他只好等在工地的臨時辦公室裡。
因是元旦,臨時辦公室外面的街上人頭攢動,相對而言,正在裝修外牆的商場工地顯得冷落。尋建祥陪妻子逛街,陪著陪著不耐煩了,抱起孩子開小差,到楊巡的辦公室喝茶聊天。但楊巡沒時間跟他聊,楊巡一心兩用,一半的心關心著窗外,看梁思申來了沒,一半的心在手中的收支簡明表上。上回梁思申來查賬,楊巡旁邊看著都替她辛苦,而今工程進入白熱化,每個月光是單據就是厚厚一沓,梁思申哪兒查得過來,楊巡索性讓會計做個傻瓜都看得懂的簡單表格,把收支現金都放到表格上,讓誰看到都一目瞭然,比看賬本容易。楊巡小心,想在梁思申來前再看一下簡賬,對目前工程的總體趨勢再做一個回顧。
反而是尋建祥沒事幹,三心二意照看著女兒,兩眼一直看街上的熱鬧。忽然看到一輛豪華轎車劈人波斬人浪而至,恰恰停在商場門口開闊的廣場。然後,一個穿黑色長大衣女孩快速從駕駛位跳出,開啟後面一扇車門。而又一個穿黑色長大衣的男子從副駕位置走出,也是順勢開啟後面車門。於是,尋建祥看到後面兩扇車門分別鑽出一男一女,令他大笑的是,那兩個也是一水兒的黑色長大衣。四個人黑大衣的區別,只在長短差別不到十釐米而已。他禁不住笑道:「操,梁家人走出來跟香港黑幫似的。」
楊巡被提醒,連忙起身,大跨步迎出去。尋建祥也抱著女兒跟出去。
梁思申帶著父母外公來到已經結頂的商廈大樓面前,外公兩手叉腰上看下看。梁父趁機悄悄將戒指遞給妻子,梁母也知道丈夫驕傲,不肯受嗟來之食,就幫他收進包裡。梁父輕道:「一路看過來的商店,還是我們的外觀最氣派,你看對面那家,門面小眉小眼的,卻還把進門臺階弄得這麼高,學人民大會堂。」
「我看著也是我們囡囡的最好,但願我不是瘌痢頭兒子自中意,看看爹爹怎麼挑剔。」
梁父看看岳父大人,將「不出象牙」四個字生生嚥進肚子裡。卻見兩個男子迎出來,一個高,一個矮。矮的這個看上去沉穩有力,不像傳說中練攤兒的油滑個體戶,梁父就認定高的那個是楊巡。梁思申也看到尋建祥,笑嘻嘻跳過去幾步,嚷嚷著「大尋大尋」,湊近了摸尋寶寶的臉。「大尋,孩子都那麼大了,比夏天見的那次又大好多呢。」
楊巡與梁思申很是熟絡地打個簡單招呼,就直奔梁母,笑道:「伯母,歡迎大駕光臨。這位是梁伯父吧?我是楊巡。」楊巡閱人多矣,一看梁父就知道那是個有身份的。他伸出兩隻手去握,心裡非常想弄清楚梁父究竟是做什麼的。
梁父意外這就是楊巡,伸出手並不敷衍地握了一下:「小楊好,百聞不如一見。辛苦你還元旦加班。」
楊巡忙笑道:「工程一直趕工,沒有什麼元旦星期天的,早一天投入使用,早一天可以還貸。」
外公叉腰認真看了會兒,回身忽然發現,大家各忙各的,就他一個人沒人理,只有尋建祥的孩子兩眼圓圓好奇地看他。再看身後,卻是有幾個本來逛街的人百無聊賴地瞄上他們這一群看似有些異常的,稍呈圍觀之勢。外公咳了一聲,卻不用中文,而是用英語問梁思申:「囡囡,為什麼這麼好的地段,只造一幢五層樓作罷?」
梁思申看看周圍有些圍觀的人,外公看起來知道敏感話題用英語說。她因此也不隱瞞,用英語回答:「資金問題,我們先上裙樓,把黃金店面資源利用起來,未來再上辦公樓。」
外公點點頭,但道:「辦公樓本身也是資源,市中心立一幢高樓比任何廣告牌都有用。辦公樓出入的人流一半消費肯定就近貢獻給樓下商場。」
梁思申不肯再承認資金不足,便道:「從投資角度而言,上面的建築是不斷折舊的資產,而下面的地皮是不斷增值的資產,因此投資的時候我們綜合計算的不是收入最大值,而是收益率最大值。從目前的市場來看,還不具備建造高層辦公樓的市場容量。」
外公卻不屑地道:「說到底是個資金問題。」外公得意地看看梁思申的不快神色,再得意地看看周圍圍觀者把他當作中心,這才得意地乾咳一聲,用中文道:「誰是這裡的經理?我們進去裡面看看。」
梁思申微笑著依然用英語道:「從來,資金永遠跟不上一個成長型企業擴張的步伐。要不然現代社會不會有金融業的發展。但把資金不足掛在嘴上的人,不是別有所圖,便是故步自封。而盲目融資大上專案而不考慮收益率的話,那就是資本社會的不合時宜者。」
外公經驗豐富,可是理論方面哪是混跡現代金融界的梁思申的對手?又加上樑思申說話一點不給面子,不像他那些兒女都對他唯唯諾諾,頓時一口氣噎住,大怒。梁父見此對妻子輕道:「你女兒讓你爸吃癟了。」
梁母連忙將臉扭向反方向,輕笑道:「我聽不懂他們說什麼。小楊,你穿那麼少不冷?年輕人有火氣就是好。我們能進工地看看嗎?」梁父見了一笑,也扭過頭去當沒看見。
楊巡何等機靈,連忙道:「我們先去臨時辦公室,戴上安全帽再進去。這邊請。」又走去攙住老外公,道:「外公看上去身體真好,尤其是這火氣,一點不輸我們年輕人,我在外面都站得有些冷了。外公我們進去裡面暖一下好不好?」
但外公並不領情,只是淡淡看了下楊巡,淡淡地否決楊巡的奉承:「你只穿一套西裝,手比我熱。」
梁思申一聽就笑,看外公很有氣派地轉身進去辦公室,她在後面跟楊巡道:「誰是你外公?自找,叫王先生。」
梁思申因是在老頭子面前討了便宜,因此笑靨如花。楊巡毫不客氣地貪看,也沒心思叫屈,只笑嘻嘻地輕道:「你又沒告訴我你外公姓什麼。四個人都穿黑大衣,就你最好看。」
梁思申橫了楊巡一眼,不理他,顧自進去,追上爸爸。她媽媽到底是不放心,留下來陪著外公慢走。尋建祥見此拉住楊巡,道了再見,悄悄離開。這一家人的氣派太大,他有些吃不消,還是避開為妙。
梁父對女兒笑道:「還確實有模有樣在做事。」
「爸爸以為我辦家家啊。早說了楊巡是個很能辦事的人,吃苦耐勞,勤儉節約,還有……還有忘詞兒了。」她說著就嘻嘻笑出來,這些話好像還是從小學課本上學來的。
梁父卻是微微搖頭,又回頭看了楊巡一眼,輕道:「沒那麼簡單。這個人深得很。」
梁思申聽著有些疑惑,她覺得楊巡是個熱情上進的年輕人,與她差不多,但比她更能吃苦:「爸爸,他才比我大一年,你別把人想得複雜化。」
梁父看看女兒光滑年輕的臉:「等下你去看工地,我在辦公室看一下賬。」
梁思申想拒絕,但梁父雖愛女兒,卻從不在原則性問題上退讓,他既然已經跟女兒打了招呼,就直接對跟進辦公室的楊巡道:「小楊,我不跟去工地看,麻煩你在現場照料他們。你們財務室在這兒嗎?我這個老會計進去坐坐。」
楊巡聽了有些奇怪,但是一對上樑父深不可測的眼睛,立刻噤聲,忙開啟旁邊的一扇防盜門,引梁父進去,再開啟檔案櫃,開啟電熱器,開啟電燈,笑道:「伯父這兒休息會兒,這兒是所有憑證,我給伯父拿下來解解悶兒?」
梁思申無奈地看著那屋,無語,自己戴上帽子轉去工地。梁母看著這父女倆,心裡大致有數。外公也要跟上,梁母忙道:「爹爹別去,那兒路不好走,我們還是外面轉轉,看看這兒周圍環境。」
老頭子不肯,非得跟去,看到一地狼藉,梁思申也只能跳來跳去地走,這才罷休,讓女兒陪著走出去外面轉。楊巡安頓好梁父,跑出來又跟梁母交代一下什麼路能走,怎麼走,這才回去工地。見梁思申已經順著樓梯準備上二樓,他忙跳躍著跟去。裡面好幾個管道工和電工正忙碌著,見來了不認識的人,都站著瞧。楊巡大聲招呼他們繼續幹活,自己追著梁思申上去,差十幾米遠的時候才道:「你跑那麼快乾什麼?」
「下面割管子的聲音很煩,你怎麼來了?我自己看就行。」
「你第一次來,我不放心你。還行嗎?上個月還沒裝上玻璃的時候看著跟涼亭一樣,一裝上玻璃再看,就全不一樣了,誰見了都說洋氣,夠氣派。小心,別走太過去,那是自動扶梯口。」
梁思申探出腦袋看看上面,再看看下面,但說的是不相干的話題:「楊巡,我爸職業病,仔細得過頭,你別在意。」
楊巡本來一點都沒在意,因為查賬是理所當然的,沒想到梁思申反而向他道歉。他忙笑道:「什麼大事,這是應該的。只委屈你爸爸,看樣子他不是常做這種會計苦差使的人。只有自家父母才會這樣為我們操心。別跟你爸慪氣。」
「你怎麼知道我跟我爸慪氣了?才不會,我只是怕你敏感。我爸膨脹著呢,需要我媽和我聯手打壓。」
楊巡笑道:「其實你爸沒錯,錯的是你。如果你以後跟別人合作,千萬不要錢一扔就什麼都不管了,管了還怕是干涉我的日常管理。我不清楚你們那邊是怎麼樣的,這邊拿了錢關門打狗的事多的是,做假賬,假報銷什麼的還算是小的,捲了錢消失的事都有。你每月將財務交由第三方會計師事務所審計,那只是理論上保證財務制度的辦法。其實我要作假,跟他們串通就是,多的是辦法。你是太相信我了。」
梁思申奇道:「第三方也作假?」
楊巡笑道:「你爸肯定知道,才會要求看賬,都正常得很。按常理,你應該安插一個人在財務室,最好還是做出納,可以跟我互相牽制,那才正確。你幸虧傻人有傻福,遇到我這麼個老實人。」
梁思申聽著心裡發毛,要是照楊巡這麼說,那麼爸爸短時間裡看賬其實也沒什麼用,如此說來,她的投資成敗,難道全維繫在楊巡的良心上?但她還是有些不可置信地再問一句:「會計看不出管理者作假嗎,難道不會舉報嗎?」
「在這裡,從來是老闆讓怎麼做就怎麼做,沒二話,你爸清楚。」
梁思申好好想了好一會兒,腦子都有些沒法轉彎,好不容易才道:「那麼說,楊巡,我現在全副身家都放在你手裡,我還有貸款也投入你手裡,那意味著我小命就是捏在你手裡了?」
楊巡微笑道:「通常情況下,是這樣。」
梁思申又是想了會兒,才道:「你為什麼選擇今天這個時間才告訴我?」
「我最先還以為你什麼都知道。以前我不是什麼都跟你商量嗎,你說起來頭頭是道,什麼提防風險分散風險的,我還以為假賬對你來說只是小兒科。」
梁思申感覺楊巡沒說實話,但她現在開始等待爸爸看賬結果,暫不表態:「地球真危險,我要去火星。」
「你看你,不跟你說,我覺得瞞著你不是回事兒,跟你一說,又怕你擔心。我看你也別多想了,合作都這麼多天了,我要卷錢逃走早逃了,不會等錢全變成水泥磚頭才忽然想起來你錢還在我手裡。放心吧,我要是敢怎麼樣,宋廠長先不會放過我。還有你爸。一個蕭然都可以讓我坐牢,你要真拿我怎麼樣我怎麼逃得過。你相信我是講信用的人。」
梁思申依然只是看著楊巡,並未表態。她不熟國內情況,可她並不傻。楊巡越是表態,她越聽出楊巡滿嘴避實就虛,看來賬目肯定有問題。否則,為什麼爸爸這個老會計一來,楊巡才跟她講清國內財務混亂呢。
楊巡見梁思申不說話,反而擔憂,只得賠笑道:「你別那麼嚴肅。你以前跟我說過,合作雙方是平等的,即使你所佔股份比我多,可是我們做事都得平等協商著辦。你尊重我,我怎麼可能對不起你。但現在說什麼都沒用,看以後吧。走,上去五樓看看,那兒與一到四樓都不一樣,以後準備做倉庫和辦公室。」
梁思申環視大廳,沒了剛開始時候的興致,覺得沒意思透頂。可想到爸爸正在看賬,這會兒下去影響爸爸看賬效果,只得勉強上樓。楊巡繼續低聲下氣地逗梁思申說話。他還真擔心梁思申帶著臉色下去。他和梁思申兩個人之間的矛盾容易解決,只要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可要插上其他人,那就簡單問題複雜化了。
楊巡臉上雖然笑嘻嘻的,嘴裡也是蓮花朵朵,可是心下的硬塊只有比梁思申更多。看到梁思申一行四個的時候還不怎麼在意,但是當梁父一來便直搗黃龍,而且還是違背梁思申的意願鑽進財務室,楊巡就知道來者不善。楊巡做事,那是無論如何不肯乖乖一五一十做賬納稅的,即便這是與梁思申兩個合資的企業,他也要做些手腳。他可以自詡他做的都是良心事,但是梁父會怎麼看?梁思申可能會相信,也可能是不得不相信他做的是良心事,可是梁父可能相信嗎?而那些賬外賬、小金庫之類的東西,如果要解釋,那是說來話長,可問題是那些賬外賬之類的東西解釋得清楚嗎?再有,有了那些賬外賬之後,梁父能相信合資企業的收益會是一個正確數字嗎?
楊巡只好搶先一步向梁思申坦白從寬,先爭取梁思申的諒解和理解,然後才能面對梁父的詢問。他很希望梁父是一個高高在上,已經久不接觸賬目的行政幹部,不懂企業的那些貓膩。不懂,光看賬面,那就跟梁思申一樣,無法懷疑,然後放他以後還是繼續憑良心做事。
但那希望比較渺茫,梁父既然一來就目標明確,那很可能事先早有計劃,甚至早有向別人諮詢中小型企業可能有的財務手腳。楊巡心裡忐忑不安,看到梁思申神色恢復後,就希望梁思申趕緊下去臨時辦公室,以中斷梁父看賬。但是偏偏梁思申四處東張西望的,五個樓層全部跑遍,還拿照相機足足拍了兩個膠捲。楊巡只有提醒她已到中飯時間,不好耽誤外公他們吃飯。但是梁思申還是耽擱到十二點才罷休,理由是宋運輝去火車站接人,火車十二點到站,本來就是約定十二點半吃中飯。
楊巡心說,離吃飯還有半個小時的時間,不知道梁父該如何拷問他。他與梁思申一起下去,梁思申沒就商場的現場提出什麼問題或建議,楊巡的心思也不在這邊。但讓楊巡意外的是,梁父看到他們進辦公室,就合上憑證結束查閱,關掉電熱器出財務室,看著手錶說該回去準備吃飯了。楊巡無法從梁父臉上看出什麼,既沒有贊同也沒有苛責,這才是最讓楊巡感到心虛的。
楊巡開車跟著梁思申的別克來到賓館。他們四個去房間休整一下才去餐廳,而楊巡則是先到餐廳的大廳等候。其實這賓館他也不常來吃,貴。而且還總是訂不到包廂,有些客人不喜歡。但是梁思申等人看起來喜歡環境多過喜歡菜,他只能訂賓館,想起這一餐即將有的花銷,他就心疼。可這些錢,不能不花,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沒多久梁思申便先進來,穿一件沒有袖子卻高領厚實的黑色粗毛衣,下面是白色長褲,又是非常出眾。楊巡心說她就不怕冷嗎,真會出花頭,可看著也真好看。梁思申披一大廳的眼光,輕輕坐到楊巡身邊,輕輕地問:「楊巡,我再問一次,為什麼你選擇今天才告訴我?」
楊巡心下一沉,沒想到梁思申還在追思這個問題,看來即便是梁思申的這一關也不容易過。但他只是微笑地道:「我本來都不認為這是問題,今天看你對你爸態度不對,勸你的時候才偶爾提起來,沒想到你看得這麼嚴重。」
梁思申看了楊巡會兒,對這個答案有些失望,便將這事撂下,拿來選單翻閱,不再繼續話題:「我記得上回在這兒吃的一盤煎豆腐,真好吃。外公牙齒不靈,也讓他吃這個。」
楊巡看向梁思申,忽然看到梁思申露在外面的雪白膀子上面有細細亮閃閃的粉粘著,顯得肌膚更加晶瑩如玉,不由呆住,心說真是妖精啊。梁思申翻著選單道:「剛剛給宋老師打電話,說已經接上他姐夫,很快就到。」
楊巡被驚醒,忙忙地轉開眼,正好看到梁家三個上輩的人進來。都是很派頭的人物,尤其是王老先生,楊巡相信王老先生今天在商場門口繞一圈,肯定引起很多議論。他連忙站起來,轉到上位的位置,給雍容走近的王老先生拉椅子。外公坐下,客氣地拍拍楊巡的手,說聲「謝謝」。梁母坐到外公右側,梁思申就挪過去坐到媽媽身邊。外公看著梁思申道:「不怕冷啊。」
梁思申笑笑:「又不是出門。」抬眼看到宋運輝和一個結實高大的胖子還有一個乾癟憔悴的女子一起進來,這回輪到她站起來,剛坐下的梁父回頭一看,也站起來,甚至迎上去。楊巡看著心中感慨,這就是待遇。楊巡看著梁父一手與宋運輝相握,一手握住宋運輝的肩膀,非常熱情,他忙上去歡迎雷東寶和韋春紅。
宋運輝與梁父經常通話,可就是沒見過面。這回見面都是覺得與心中想像相符。宋運輝見梁父開場這麼熱情,心裡非常開心,他兩手握住梁父的手,寒暄得真誠。然後又把雷東寶夫婦介紹給梁父和走來的梁思申。梁父一看,差不多就是那種土霸王式的農民企業家。但看在宋運輝的分上,他對雷東寶和韋春紅也是很客氣。
雷東寶卻看著梁思申瞪眼,心說哪來穿得這麼妖怪的人。要不是宋運輝預先已經跟他說明梁思申是國外來的,他就要認為這個女孩有精神病。韋春紅卻是習慣性地微笑著,雖然內心憂鬱,可依然八面玲瓏。
梁母見丈夫當仁不讓地把宋運輝引坐到他自己身邊,心想不能怠慢了宋運輝的姐夫,就挽起韋春紅的手,坐到她身邊來。可是韋春紅非要把這個位置讓給雷東寶,招呼雷東寶過來坐,她覺得雷東寶坐到宋運輝下首是受慢待。雷東寶卻無所謂,按下要讓位給他的宋運輝,大大咧咧坐在宋運輝的下首,不肯坐到韋春紅身邊去。這舉動,這一桌其他人都看在眼裡,只有梁思申沒感覺,她既然沒法與媽媽坐一起,就退一個位置,坐在楊巡和韋春紅之間。
外公一直留意著新認識的三個人,只對宋運輝有些好感,對雷東寶和韋春紅,直接視為下等人。宋運輝聽梁父介紹,站起來與外公握手的時候,外公客氣地問:「宋先生是做什麼的?」
梁思申搶著用英語回答:「mr.宋讀大學的時候是我的老師,現在是一家國有大企業的廠長,這個廠覆蓋整個半島,規模相當大。mr.宋一手創辦的這家企業,在我們投資者眼裡,是國內排得上號的優質資產,技術先進,產品高階。我們曾經熱切地想與之資金合作,可惜國家不批。」
宋運輝知道梁思申與外公的矛盾,因此沒有揭穿她的略微誇張,只是微笑地用普通話回答:「過獎了。」
外公沒想到年輕的宋運輝是這樣一個人,心想,難怪剛才他女婿親自起身迎接,估計是宋運輝身份重要。他讚許地道:「我這麼多年看下來,這個社會的技術更新越來越快,快得我們老頭子越來越跟不上,只好眼睜睜地看著新領域被年輕人佔領,錢都讓年輕人賺去。現在是你們年輕人的世界,沒辦法啦。」
梁思申並不意外,外公對外一直很正常,但是梁母在一邊意外了,還以為老頭子對宋運輝特別垂青。宋運輝則是客客氣氣地道:「我們年輕人有些不切實際的理想,希望通過我們的努力能讓我們國家追趕上西方發達國家的發展水平,支撐我們奔跑的是對技術的熱愛。目前的結果比較讓人滿意,我們新研製的新增劑又能讓我們的產品邁上新的臺階,為國家掙得更多外匯。」
梁思申飛快看向外公,可惜外公只是誇獎年輕人愛上進,倒也沒說什麼。梁父梁母相對而笑。其他三個都沒聽出什麼,都覺得大家客氣得假惺惺,宋運輝真能扯,沒老頭子實在。
外公又問雷東寶:「這位先生做什麼的?」
雷東寶懶得搭理,他心煩著呢,恨不得趕緊來菜來飯快點吃好去醫院。還是宋運輝回答:「這位雷先生是一村之長,帶領全村千多人發家致富,辦起收益良好的村辦企業,目前產品是全省龍頭。」
外公好奇地問:「是不是報紙上說的鄉鎮企業?」
「是的。」宋運輝回答一句,就不再繼續,而是對楊巡道,「小楊,《公司法》已經頒佈,《公司登記管理條例》今年七月實施。到時你可以考慮不再掛靠。你現在先想辦法把關係理順一下吧。」
楊巡道:「以前我也可以註冊,可是註冊了私人公司沒用,三等公民。」
在座的人都驚異,他們不在其位,不知私企的侷限。只有梁思申瞭然,她專門研究過這些。
雷東寶笑話楊巡:「讓你見光,你還不想見。」
外公看到大家說話的中心不是他,挺心煩的,就插話道:「你們老是階級階級,我看不是階級,是等級。連個公司都要分上三六九等,讓國有吃飽才有鄉鎮的,這還怎麼公平發展?這是養懶惰壓勤快。國有因為體制問題,很難有效執行,世界上所有國有企業都是浮腫虛胖,養得再大也是吹胖的氣球,沒有效率。你們看到英國撒切爾夫人……」
梁父一聽不對,衝妻子使個眼色,梁母立刻對父親耳語:「爹爹,公開場合還是別說這話題。不合適。」
外公閉嘴,但是生氣話沒說痛快,衝女婿道:「你們一幫官僚。」但想想不對,左右看看,又衝宋運輝道,「我看你能理想多久。」
宋運輝只微笑一下,沒搭理。但是雷東寶卻是第一次聽說這樣的言論,他甚少有怕的東西,忍不住問:「老爺子,國外也有國有企業?怎麼樣的?」
外公不耐煩地道:「不說啦,說了怕回不去美國,你們官僚已經警告了。」
這時梁母與韋春紅一起點的菜陸續上來,楊巡一看,還好,只是家常可口小菜。宋運輝坐在梁思申對面,他不免總是特別關注一下樑思申,因此發現今天梁思申偶爾走神,好像總是在想什麼。他不由看看梁思申旁邊的楊巡,心裡忽然有了很不好的聯想,可看著又不像,兩人沒有眼神交流。
這時,梁父也是敏感地察覺出對面的寶貝女兒不時失神。他想了會兒,對旁邊的宋運輝道:「小宋,我們打算明天中飯後起程回上海,你這一段時間裡有空嗎?我們想單獨跟你說說話。」
梁母聽見了,微笑同宋運輝道:「小宋,還是第一次見到你,百聞不如一見。」
雷東寶和韋春紅都心說,梁家父母怎麼都對宋運輝這麼客氣,難道想招女婿?宋運輝也沒想到梁家父母都對他那麼熱情,忙答應做完雷東寶的事立刻過來。但是楊巡卻是心虛地想到,看了賬後一言不發的梁父會不會有話要問宋運輝。但又一想,問了才好,當初梁思申就是因為有宋運輝的介紹才相信他。只是楊巡真受不了梁家一家對宋運輝這麼好,他對梁思申有志在必得之心,尤其是在心中隱約知道宋運輝也對梁思申有心的情況下,他有些嫉妒宋運輝的待遇。
反而是梁思申插不上嘴。看看旁邊的韋春紅,忍不住比較兩人伸出來的手,再忍不住把年紀更大的媽媽的手與韋春紅的來對比,心想這個女人真辛苦。韋春紅早留意到梁思申好奇地打量她,她更直接地打量回去,看著梁思申精緻到看不出化妝的妝容,「嘖嘖」稱道:「梁小姐真是美人兒,整個人跟嫩豆腐做出來似的,皮膚鮮嫩得掐得出水來。」
梁思申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形容,不由笑道:「謝謝,不過我幾個表姐才真是鮮嫩得掐得出水來。」
外公正閒得無聊,大聲道:「你表哥也比你嫩。不過你比他們都漂亮,大眼睛高鼻樑,都是跟著你外婆學的。說來說去,三代不離舅家門。可第三代只有你的腦袋像我。」
韋春紅聽了笑道:「這麼漂亮的小姐,在美國追求的人有一排了吧,誰見了不喜歡啊。」
除了外公,誰都以為梁思申聽了韋春紅這樣的變相奉承會害羞一下,沒想到梁思申卻微笑道:「謝謝。不過外公加給我的優點放到美國都不算什麼,老美天生比我眼睛大鼻樑高皮膚白身材好。反而我若是細長的丹鳳眼、塌鼻樑加淺棕色皮膚,那就是異國風情了,後面追的人才可能論打計。」
韋春紅笑道:「那你快回國唄,這兒喜歡你的人肯定多到天上去了。」
梁思申微笑:「我不回中國,我工作生活都在美國,習慣了。韋姐姐平日裡工作很辛苦吧?」
「我開家小飯店,每天從早做到夜,也是習慣了,女人有點事做,自己掙錢自己花,心裡舒坦。」韋春紅不知道飯桌上除了雷東寶和宋運輝,還有誰知道她即將住院,她也不願說,何必搞得別人吃飯不開心。但心裡替宋運輝想到,看來與梁家姑娘的事兒沒門。
梁思申不由看看氣質上比韋春紅更粗糙的雷東寶,心說雷東寶肯定不夠疼太太。這邊被晾的外公卻用英語對梁思申道:「說女人半邊天,經濟上沒給半邊天,權利上沒給半邊天,幹活卻要女人頂半邊天,搞什麼鐵姑娘,弄得不男不女,滑稽,什麼流氓邏輯。」
梁思申聽了不由得笑,也用英語道:「媽媽可沒吃虧,你別擔心。」又有意補充一句:「mr.宋,請你當作沒聽見。」
外公沒想到宋運輝還能聽懂,立刻笑嘻嘻地對宋運輝道:「聽懂也沒啥,事實嘛,你說是不是?」
宋運輝說了句四平八穩的:「承認差異,尊重各自選擇。」
外公這才用中文道:「這裡人才多,不容易。宋先生,什麼時候跟你去你工廠看看。宋先生家父母做什麼的?」
宋運輝小心地繞開問題後面可能有的陷阱,微笑道:「父母怎麼樣都不重要,最終還是靠自己。比如梁思申,不需要父母護航,小小一個人在美國做得很出色。」
梁父一笑,端了宋運輝的碗,親自給宋運輝舀了一碗湯。外公有些訕訕的,將湯碗頓到女婿面前,也要女婿盛。梁父笑著給盛了足足一碗。梁母開始有些可憐起老爹來,這麼大年紀,哪是這兩個官場裡打混的中青年的對手啊。楊巡只知道這些人肯定話裡有話,但不知道有話在哪兒,只有不插嘴才是王道。雷東寶本來想有兩個美國華僑在,正好問問合資企業將來會怎樣,可看看老頭好像還在宋運輝面前吃癟的樣子,就不問了,這幾天有的是時間跟宋運輝探討。
一頓飯沒喝酒,吃得比較簡單,很快就結束,宋運輝帶著雷東寶他們離開。楊巡也跟著離開。上了宋運輝的車子,雷東寶才問:「小輝,這梁家是不是想招你做女婿?對你這麼客氣啊。」
宋運輝笑斥:「胡說,是人家梁家人有涵養。」
韋春紅有意替宋運輝解脫,笑道:「人家小姑娘早說了,不會回國的,還在國內招什麼女婿啊。」
宋運輝心中一緊,只笑笑不予回答,卻在車子開出去的時候從倒車鏡發現梁思申披了大衣從賓館大門出來,也上了一輛車子。他猶豫了一下,開得很慢,果然看到後面車子跟上,才平穩開出去醫院。
梁思申飯後回房間,她爸就過來要跟她談話。她感覺爸爸要說合資商場的事,可是她自己現在都還沒調查清楚,心裡沒底,沒法稀裡糊塗回答爸爸的問題。她就有些耍賴地要爸爸睡午覺休息,她跟宋運輝有事要談,搶著逃走,正好看到宋運輝車子開出,她沒猶豫就跟上。她決定先將心中的疑問向宋運輝提出,下意識地,她認為宋運輝會回答她。
宋運輝開車抵達醫院,帶著雷東寶他們出來,等梁思申也從車裡出來。韋春紅在一邊看著羨慕得不得了,這麼一個小姑娘,嫩豆腐似的,開的車比眼下停車場的哪輛都氣派。她想著這樣的小姑娘肯定不會得她身上的這種倒霉病,人家養護得多好,連手上都沒一絲疤痕。雷東寶兩隻眼睛也是在兩輛車間打轉,心裡直說「氣派氣派」,嘴裡卻笑對宋運輝道:「還說沒事,沒事老跟著你幹嗎?」
雷東寶嗓門大,梁思申走出車門就聽見,只得裝傻:「還真有事,我得私下請教宋老師幾個問題。」
宋運輝道:「那麼嚴重?你爸該不會也是因為差不多的事跟我約談?」他本來想讓梁思申在車上等等的,可想到醫院在傳的他和陶醫生的緋聞,他這樣上去找陶醫生有些自投羅網,不如讓梁思申跟著,讓誰也搞不清楚。
梁思申跟著進去,道:「應該是差不多的事,我爸爸不放心我。他一直否定我不通過他回國投資。」
「哦,楊巡怎麼了?」
「宋老師,你先忙你的事,等空餘我再打攪。」
宋運輝一笑,估計肯定與楊巡有關。他依照約定,帶人到了陶醫生的辦公室。他沒想到,陶醫生看到他進門時候本來笑容可掬的,可一看到最後冒出來的梁思申,忽然神色變了一下。他捕捉到這麼一絲細微的變化,心中立刻有了想法。韋春紅尤其是把陶醫生當救命稻草,進門後全部精力都放到陶醫生身上,她以女性的直覺感受到,宋運輝帶著梁思申來,是做了一件錯事,但是她沒有發言權。
宋運輝說話開始小心起來,但他還是在介紹完彼此後,被陶醫生驅逐出辦公室,理由是男性不方便旁聽。梁思申一心牽掛著自己的事,見宋運輝出去,她本來就沒進門,這下更不會進去裡面旁聽,反而還在宋運輝出來後,禮貌地幫陶醫生關上辦公室門。宋運輝沒說什麼,卻不信陶醫生會慢待韋春紅。
梁思申將今天早上與楊巡之間的事扼要說了一遍。宋運輝一聽就感覺楊巡有其他想法,要不然不會這麼巧,梁父今天冒出查賬的念頭,他今天湊巧才把真相告訴梁思申。但他不便判斷,楊巡究竟是為什麼有假賬,為了應付稅務工商,還是為了應對梁思申?他皺眉問一句:「你對楊巡有想法?」
「是。可是我清楚問他,為什麼早在發現我的思路與他有異的時候,不告訴我,而是在今天我爸爸查賬這個事實存在之後才告訴我。應該說我們的溝通渠道一直是順暢的,我們常就不同觀念交換意見,但是楊巡避開了這個問題。」
宋運輝猶豫了一下,問:「你認為呢?」
梁思申雙手一攤,道:「我也不清楚楊巡究竟怎麼想,問他,他又不是解決問題的態度,沒法溝通。mr.宋,楊巡以前有與誰合作過嗎?我想諮詢一下那位合作人。」
宋運輝低頭想了會兒,道:「大尋,尋建祥。再以前楊巡在東北那會兒的事情,我沒經歷,只有聽說。」見梁思申想問什麼,宋運輝擺手阻止:「我回憶一下以前他們的合作。」
梁思申點頭答應,退開三步讓宋運輝自己考慮。不過心中不祥的感覺更甚,如果沒什麼波折,楊巡和尋建祥的合作何須宋運輝考慮後才說出來呢?
這時陶醫生簡單看了韋春紅的病歷及檢查報告,大致確認與自己想的沒什麼區別,準備帶韋春紅去要好的婦科醫生朋友那兒。開門走出來一瞧,卻見外面走廊上的兩個人離得遠遠地站著,梁思申神情嚴肅,兩眼卻烏溜溜看著出來的一行。宋運輝卻是一時沒注意到有動靜產生,只顧低頭想事,直到雷東寶喊一聲才回過神來。但陶醫生早就開口:「宋廠長你們要不在這兒等會兒,我帶韋姐過去一下。」
宋運輝想了想,道:「一起去吧,決定下來住院的話,可以開始辦手續。小梁,你下去等會兒。」
梁思申跟著他們一起走,但問:「我可以找大尋瞭解情況嗎?」
宋運輝斷然道:「大尋還沒我瞭解,你下去等會兒,不會太久。」
「ok。」梁思申也是回答得乾脆,看到一條樓梯便與眾人告辭下去了。倒是把宋運輝驚異了一下,不知梁思申是不是生氣了他的拖延。但他現在管不了那麼多,等下安排住院的時候他還得找人打一下招呼,儘量安排得舒服,總不能把所有事全賴在陶醫生那兒。
陶醫生旁觀,不忍心,道:「下面冷。」
韋春紅連忙道:「她車子可好著呢,比宋廠長的還好,凍不著。」
陶醫生點點頭,道:「其實後面也沒什麼事,基本上是與主治醫生見個面,安排住院,住院後才安排各項檢查。抱歉,你們在那邊醫院做的檢查,這邊不能採用,還得重來。宋廠長說得沒錯,只要再一會兒就行。」
「辛苦陶醫生。」宋運輝聽陶醫生說話總是有意無意針對梁思申,不由一笑,「我要不要找範主任要個好床位?」
「老範恐怕不在,今天元旦呢。這兒到門診的過道有些冷,韋姐捂緊領子了。」
宋運輝便不聲不響地在後面跟著,到門診的婦產科,他與雷東寶在走廊等著。雷東寶沉默了會兒,對宋運輝道:「剛才你那陶醫生說了,看檢查可以不割,但春紅那年紀,以後生孩子有問題。」
宋運輝沒想到雷東寶提這件事:「那你準備怎麼辦?」
雷東寶嘆出一聲悶氣:「我認命。」
但宋運輝聽出雷東寶心有不甘。當然,怎麼可能甘心。雷東寶太想要孩子了。可是,又能怎樣,只有認命一途。
韋春紅進去一會兒後就出來,由陶醫生陪著去住院樓辦手續。等辦完手續住下,陶醫生飛快開列一張單子讓宋運輝回去準備,示意宋運輝可以先走了。宋運輝不明白女人怎麼是這種心理,看到梁思申的時候有情緒,現在卻又趕著他走,簡直是矛盾百出。宋運輝既無法婉轉應對,又不想採取太多措施讓陶醫生深入誤會,只得悻悻離開。韋春紅只能看著乾著急,心說別看宋運輝戴著眼鏡看似細心,其實也是與雷東寶一樣不懂女人心。
回頭韋春紅把自己觀察到的陶醫生與宋運輝的關係和雷東寶一說,雷東寶就大大咧咧地表示,宋運輝那身份那地位那見識,哪個女人見了不喜歡,他要是誰都答應,還不成了花痴?但雷東寶沒告訴韋春紅的是,他感覺宋運輝對那個妖精一樣的女孩子很好,雖然看似只普通朋友的樣子,可他認識宋運輝久了,難得見宋運輝對女人如此無微不至到心意相通,似乎以前對程開顏都沒那麼關心。他怕韋春紅一張嘴關不住,不告訴韋春紅。而另一方面,在雷東寶心目中,宋運輝似乎是比韋春紅更親近的人。
兩人見暫時沒事,下去找公用電話,找家人乘火車過來伺候。這兒醫院吃方面的條件肯定是沒家裡的好,可這兒有希望。他們不想太麻煩宋運輝,用雷東寶的話說,大事情才找宋運輝。
宋運輝下來找到梁思申的車,看進去,這傢伙竟然坦然地在睡覺。宋運輝覺得不可思議,梁思申絕不是沒心沒肺的人,那麼就是心理素質太好。他敲開車門,坐進裡面,果然見梁思申有些睡眼惺忪,而車子裡放著舒緩的音樂。他笑道:「你還真睡得著,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