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雖這麼說,可我們也不能逼著他們聽我們的啊。」
雷東寶黑著臉考慮了會兒,道:「我忍他們幾天,等我想出辦法再收拾他們。」
紅偉有可無可地點點頭,但沒真往心裡去,他認為這是雷東寶的場面話:「對了,有件事早上忘了說。我們的登峰牌子讓周圍小廠冒用已經不是一天兩天,都說雷老虎厲害,不敢明著用‘登峰’兩個字,可什麼‘澄峰’‘登鋒’之類不小心就看錯的名字不少,我上回找人罵上去過,可人說他們又沒用‘登峰’,許我們叫張三,不許他們叫張二嗎。書記你看想個什麼辦法阻止好。」
雷東寶恨道:「給他們正的他們不要,不給他們,他們使歪的。可惜我現在不能動拳頭。」雷東寶不得不想到宋運輝每次來電時候苦口婆心提到的話,他現在還在服刑期內,不得輕舉妄動。「紅偉你真沒辦法?」
紅偉搖頭:「沒有。去年你待裡面的時候,我們給組織去鎮工辦學習什麼修改後的《商標法》,上面老師說的這也能管那也能管,可真做起來,哪兒都管不住,誰管你‘澄峰’‘登鋒’啊,我們還算是名氣小的,人家中華鱉精一出來,現在全國滿地開花都是各式各樣的鱉精,國家哪兒管得住?」
雷東寶奇道:「《商標法》?怎麼說?」
紅偉笑道:「這還真說不清,要不書記問問小三,他那天硬要跟著去聽課的。」
小三是紅偉的族人,他們史家人在小雷家屬於少數民族,等紅偉得勢才抖起來。小三當年靠著紅偉的關係拿到公費讀大學的名額,是唯一讀財會的男性,當年沒少被人譏為娘娘腔,如今則理所當然是新人團中的一員。今天被紅偉舉賢不避親,雷東寶立刻就想起這麼一個人。這小三他印象深刻,做事幹淨利落,說話簡明扼要,雖然眼下雷霆的財務經理被鎮裡派下來的老會計佔著,小三隻是普通一員,可雷東寶有事都習慣找小三。沒想到小三是個好學上進的,連法律都懂。
等送走紅偉,雷東寶就站到門口路上扯著嗓門大喊:「小三,小三,來我家,快。」
雷東寶幾嗓子下來,小三沒出來,小三爸飛快地推著車子從一條小路拐出來,老遠就氣喘吁吁地道:「書記,小三還在工地,我這就去找他,你稍等會兒。」
雷東寶應了聲「去吧」,就旋迴自家房門。韋春紅大概是有空了,打電話來聊天,雷東寶三言兩語就打發了,他不是個聊天的好手。
一會兒小三來,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本來白皙的一張臉因為最近跟著新人幫混工地,曬黑不少。雖然來得匆忙,但氣定神閒,沒他爹從家門出來就氣喘吁吁的相勢。雷東寶這回有意冷眼旁觀,忽然感覺小三有些宋運輝的意思。他讓小三坐下,還是小三拿起茶几邊的熱水瓶給雷東寶倒了水。這點就不像宋運輝了,宋運輝的譜兒一向大得很。
雷東寶的注視,害得小三進來時的氣定神閒難以保持。雷東寶不為難他,道:「我們登峰電線的商標是怎麼回事?」
小三奇怪雷東寶問他這個問題,就道:「我們這商標是自己說的,沒去工商註冊。意思就是,如果有人把登峰拿去用,法律不保護我們。如果別人搶先把登峰註冊了,我們以後還不能再用登峰。」
雷東寶聽了驚異,奇道:「我們用了那麼多年都不算?市面上誰都知道登峰是我們家的啊。」
小三認真地道:「法律只認你註冊沒註冊,沒註冊就不保護。」
「噢。」雷東寶點頭,這話他還是第一次聽說。不過他把這歸因為當年鎮裡培訓時候他坐牢,沒法知道,「那麼說,人家叫什麼‘澄峰’電線‘登鋒’電線的話,我們都沒辦法了?那趕緊去註冊唄。」
小三道:「是的,得趕緊註冊,不過聽說註冊得花一番功夫。沒註冊前人家想叫什麼我們理論上是管不著的,他們就是明火執仗地叫登峰,我們也只能私下解決。」
雷東寶聽著連連點頭,道:「我明天把你抽出來,專門做商標註冊的事。財務照做,忙不過來拿回家開夜工。然後你再告訴我,等我們註冊後,我們該拿那些雜毛澄峰啊登鋒啊怎麼辦。」
「要通過政府幫忙,通過法律手段,比較煩瑣,還得看我們在政府那邊說不說得上話。」
「噢。」雷東寶繼續點頭,小三這麼說,比紅偉說得可清楚多了,「你這麼晚在工地幹什麼?」
小三沒想到雷東寶下一句就把話題轉開,愣了一下才道:「幫他們看著程式,隨時修改計劃,免得各方配合不上。」
「那不是排程嗎?」
「是啊。我心細,他們相信我。」
雷東寶又是點頭,鼓著嘴看了小三會兒,道:「原來是你在排程。」這回新人出手,大家,尤其是正明,都在等著看新人們手忙腳亂的好戲,可那好戲不多,有也是客觀原因造就,而非新人們的責任。原來是這個小三背後在做排程,看不出來,平時都看他待在財務室,不知道他還混排程。「你懂工程?」
小三被雷東寶的牛眼盯得背脊直冒冷汗,硬撐著一口精氣,道:「不懂。不過我管了幾年財務,為了合理排程現金,不讓錢少的時候跳腳、錢多的時候睡銀行,我一般都核計著廠裡的生產計劃排程資金。多算算好像也摸出點門道來,工程也差不多,只要環環相扣,查仔細點,一個環節都不讓落下就不會錯。」
雷東寶其實一向挺討厭小三說話不緊不慢、娘娘腔的調子,可今天聽小三說話卻很喜歡。小三說的計劃,以前宋運萍做過,宋運萍也是個細心的,幾乎是一個月前就能給雷東寶一個計劃表,讓雷東寶照著用錢。雷東寶肯對宋運萍百依百順,那時財務風調雨順。他有些想知道小三究竟做了些什麼,就道:「你說的財務計劃,放哪兒?我看看。」
小三一下慌了:「我這是自己做給自己看的,書記你別當真。」
「去,拿來給我看。」雷東寶一聲令下,小三拔腿就出去,騎著他爸的腳踏車趕赴財務室取資料。雷東寶看著小三出去的方向,心想,以前他有個士根當助手,很多小事不用操心,不知道這個小三如何,能不能考察下來做他助手。
小三很快就拿著資料回來,有些扭扭捏捏地交給雷東寶。雷東寶雖然粗,可對錢進錢出卻是清楚得很,拿來小三的表格一看,就知道這表格有貨。表格中把雷霆一個月的管理支出都作為一個附表,然後分別按日期列入總表中。又按照生產計劃列出付款和收款可能,再一列,對照著的則是銀行存款,基本上能做到兩三天之內不讓現金躺銀行睡大覺。當然,計劃沒有變化快,生產任務隨時得調整,應收應付也得隨時做出調整,雷東寶看到小三的表格右邊留出足足的備註一備註二備註三等項,這個月的前幾天已經做了好幾次調整,調整是整體性的,這兒提一些那兒拉一些,到最後還是能保證銀行裡的資金平衡。
雷東寶知道,像小三這樣一個頭頂起碼有二十個人只要一句指令就能徹底打破其預算計劃的小人物,還能被他突擊檢查就拿出可供參考的資金預算表,那得有很不錯的耐心和毅力,還有很不錯的細心和專心。雷東寶心裡更是喜歡,但是嘴上沒說,將資料交還小三,又歪著頭盯著小三看,心說這樣一個人,放在財務室裡做個小財務,是不是太傷料。小三不知道自己做的預算表單雷東寶看了心裡怎麼想,他在雷東寶臉上眼裡都看不出端倪,只好坐在沙發角落滿心忐忑,這時候他一貫的氣定神閒更維持不住了。
雷東寶這時手裡已經有很多卒子可用,不像過去,撿到籮裡都是花,看到只要有些能耐就大膽提拔,他現在對新手也開始挑三揀四,除了技術人員依然缺乏。他盯著小三想半天,道:「你回去給我想好,註冊商標後對我有什麼好處,註冊後我可以怎樣打擊那些冒充登峰的人,打擊後我可以怎樣把他們收編給我雷霆用。」
小三一聽,立刻道:「前面兩條我想得出,後面一條我沒辦法,書記。」
雷東寶卻反而一笑,道:「挺實在。行,去吧,別去工地了,給我想商標的事。」
但是小三走後,雷東寶一個電話掛到宋運輝那兒,就把商標的事全搞懂了,不用小三明天翻看資料後說明。雷東寶又把想收編周圍小廠的打算與宋運輝一說,宋運輝笑道:「這有什麼難的,你現在是縣裡的利稅大戶,你只要打著李鬼影響你李逵經營的旗幟要求縣裡打擊假冒註冊商標,關停整頓那些小廠,幾番折騰下來,他們還不乖乖自己投到你門下尋求聯營。大哥,你一定要記住,你要依靠政策,依靠政府,不能當孤膽英雄。但之前,你得設法抓住一個典型,抓住一兩家小廠的劣質產品大做文章,製造影響,影響做得越大越好,然後才能讓坐機關的人聽到你的聲音。」
「太不要臉了吧。」雷東寶聽了心裡亮堂,可嘴裡卻衝口而出,因為心裡還是覺得宋運輝說的辦法充滿陰謀詭計,不過他能接受,他心說現在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怕宋運輝聽了臉上掛不住,忙道,「好主意,我拉下臉去做。就是又得跑縣政府,我想到這個就頭大。他們還恨我。」
宋運輝道:「明天上班我給你一份傳真,你跟著上面的人找去縣裡,我會給你打好招呼。你撇開低階裝置低階產品的主意不錯,很不錯,從理論上說,這是提高利潤率的最好辦法。整合那些小工廠掛你登峰牌子的主意也很好,假手外力擴大自己實力和規模,還可以坐享一份便宜利潤,很不錯,對我也是個啟示。你這事先別拿出計劃來,我找人諮詢一下,看看國外有沒有類似成熟經驗,我記得有。你別心急啊,別弄得跟過去聯營廠似的,最後搞砸自己牌子。」
雷東寶聽了驚訝:「真對你有用?你那麼大廠還要到我這兒取經?」
宋運輝笑道:「你這人有超常的直覺,過去的經歷表明,你的直覺常常走在社會變革前面。我以前看到資料裡有說,美國有些大公司自己沒有生產廠家……慢著慢著,我也不是最說得清,還是去請教一下別人。你今天倒是有空?」
「是啊,我總不能每天都跟客戶喝得爛醉吧,反正客戶都是我鐵哥們兒了,一頓不喝也沒啥。你怎麼也有空,沒去找陶醫生談物件?你們倆到底發展了沒有?」
宋運輝笑道:「沒發展,我忙。」
「你再忙也不能不管個人大事啊,你這是藉口,你一定想著你那個女學生。春紅說陶醫生比女學生好,說陶醫生家裡家外一把抓,女學生一看就是個嬌氣的。我看女學生比陶醫生好,你們感情好,女學生又是沒結過婚的,一手,對你一心一意。」
宋運輝聽著好笑:「你們兩個閒得慌,拿我嚼舌頭。掛了。」他不想跟雷東寶解釋感情問題,那無法說清。
雷東寶才不會糾纏於宋運輝的私情,他更興奮於宋運輝剛才提到的兩件事,首先他小雷家的生產漸漸恢復正常,對呀,登峰又開始向縣利稅大戶挺進,他確實應該據此在縣裡有所作為,他已經遠離權力太久了,他是多麼懷念當年跟著陳平原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日子;其次是宋運輝答應幫他引見,這太重要了。因上回入獄,他與縣政府斷絕聯絡,彼此隔閡頗深。因此,再回縣政府,他需要一個突破口。雷東寶很是期待,他現在是如此地熱衷於來自上面的青睞,失去之後才知可貴。
第二天,小三在眾目睽睽之下,拿著有關《商標法》的報告來到雷東寶辦公室。雖然雷東寶已經清楚小三要說的是什麼,雖然小三說的沒有新意,而且雷東寶甚至已經從宋運輝那兒得來解決辦法,可雷東寶還是耐心聽小三講述。雷東寶聽著小三說得八九不離十,政策方面的問題有些還比宋運輝說得詳細,心裡比較滿意,當即封小三為他的秘書,從財務部脫離出來。
小三被搞得挺沒意思,昨晚雷東寶驚天動地一喊,喊得大家都知道雷東寶找他,都以為有什麼好事降臨到他頭上,沒想到竟是讓他當秘書。女孩子才當秘書呢,他以前讀個財會都已經被人笑話娘娘腔,再當秘書算是什麼事兒。他心中頓時生出一些離別意。但是雷東寶卻要他立刻去財務辦移交手續,又要他立刻開始註冊商標,然後還要他去辦事兒的時候去紅偉的公司,到紅偉的公司也掛了個職。
小三做得怨聲載道,還得承受同伴們的嘲笑。原來是會計,多要緊的職位,上上下下的人走進財務室都對他客客氣氣,而如今卻成了秘書,如此可有可無的位置。雖然他的辦公桌給搬到雷東寶的辦公室,可那更麻煩,每天得被雷東寶管著,一點自由都沒有。走進走出雷東寶辦公室的人又都是大佬,誰高興了都可以在他頭上摸一把,因為他最小。而且他還不知道秘書該做什麼工作,雷東寶除了讓他做註冊商標的事和繼續做資金預算,其他都沒佈置,讓他自己見機行事。小三坐在雷東寶的辦公室裡,看著人進人出,電話不斷,被煩得沒法做事,即使安靜下來的時候,身邊有雷東寶在,他也渾身不自在,精神沒法集中。每天上班最快樂的事就變成出去機關辦事了。
雷東寶一看,這倒是一件好事,他這兒拿得出手的文化人少,以往去機關辦事,資料方面老是丟三落四,經常他已經跟上面的主管領導聯絡好,他小雷家的辦事員卻跑好幾趟都沒完,氣得那邊主管領導打電話追罵。現在終於來了個都不用他事先打招呼,自己能把資料準備齊全,而且還能知道怎麼辦,辦不成才找他雷東寶出馬的人。陰差陽錯間,小三掛著秘書的名兒,卻做起辦公室的事兒。沒多久,雷東寶越看越中意,就把原來的辦公室主任削了,換成小三,人稱小三經理。
小三跑多了機關,長多了竅,針對雷東寶給他的宋運輝的主意,他想了又想,又找在機關的校友商量,還找在日報社工作的同村人商量,拿出具體措施。報告遞交給雷東寶的時候,雷東寶懶得看,要小三演說。小三無奈,他是在雷東寶積威下長大,現在跑機關跟跑自家門似的,唯獨看見雷東寶心裡犯怵,可也只能說。雷東寶聽來,越發覺得小三像宋運輝,事事都有算計,環環都能相扣,只是氣勢上縮手縮腳,可見是沒幹多實事的緣由。雷東寶稍作修改,改得符合他的風格了,讓小三佈置下去,開始實施。
此時,人們看著小三的白臉眼鏡,都覺得小三不再是娘娘腔,而是白麵軍師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