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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 · 20(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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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子咳了幾聲,又拿濃茶潤喉。雷東寶在一邊看著,道:「你明明可以省點力氣好好說話……」

外公立刻搶白:「那做人還有什麼味道,做人切忌做個什麼都好,就是沒味道的人。就跟我徒弟一樣,要不是看上思申,他都沒一點人氣。不說這個。東寶啊,我腦筋好,主意高明,這輩子我想出來的事,基本上沒錯,所以我不用跟誰講理,我只要罵下去,讓人照著做就行。我還是省力,省了做人思想工作的力,這力最磨人。」

雷東寶道:「我不行,我大老粗,會做錯事。再說三個臭皮匠,頂過一個諸葛亮,我要放手讓所有臭皮匠都動腦筋,他們多學多做,一個個都給培養出來獨當一面。你昨天見的小三和其他幾個年輕的,都是我這邊村辦企業搞起來才送去讀大學的,現在用著多好,個個是把好手。」

外公深深看著雷東寶,冷冷地道:「聽說你坐牢那幾天,村裡幾個好用的妄想撇開你自立山頭。」

雷東寶當仁不讓地道:「只要我在,沒人立得起來。我不怕他們強,他們再強,也得給我辦事。我不會幹別的,我只管人,我管住他們這些人,他們管住公司的事。」

「你怎麼管?你管得住那個史紅偉的小心思?你管得住雷正明的拉幫結派?你管得住你花錢培養出的大學生抱團?」

「這些都是小事細節。我抓住大方向,照顧他們小私心,做人要大度點嘛。他們下面怎麼拉幫結派怎麼抱團,我都不管,他們誰敢做得出格,我打一拳,壓下幾天,自然太平,沒什麼了不起。你放心,這種事,我現在越做越順手。我現在閒得慌,正想收拾那幫雜毛。」

外公沒想到雷東寶這麼說,本來藏在嘴裡準備打擊雷東寶的話反而關死,他原來想說的話是:「你才做幾年,憑你那些見識,你配說有你在沒人立得起山頭這話嗎。」外公直直看了雷東寶好一會兒,很多人會因此被他看得頭暈目眩,避開眼去,雷東寶卻沒有。外公不由得嘆了一聲氣:「你氣度天生。唉,東寶,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要逃到你這兒來嗎?」

雷東寶奇道:「你逃?你幹嗎逃?誰對不起你,你說一聲,我幫你收拾。」

外公搖頭:「非也,非也。你知道嗎,我在老法租界買了套老花園洋房,洋房需要整修,現在已經完成結構加固。今天有一批裝飾材料裝置從美國運來,雖然有口碑很好的專門公司負責託運,可還是需要我去點收,需要我去指揮存放。你知道,我老了,沒力氣了,我只想享受現成。我只好逃你這邊來,把這些事扔給思申去做。我只有逃來你這兒,她才認栽,肯請假接手我的事,她沒辦法,呵呵。」

雷東寶這才知道老頭子踴躍來這兒的原因。他還以為自己是幫著宋運輝追梁思申,其實是梁思申因幫著宋運輝的家人而承擔苦差。「早知這樣,你不如留我在上海,我幫你看著現場。」

外公又搖頭:「你不行,那些東西你起碼有一半不認識。不說這些,你那兒我基本已經看清楚,不用再去。我今天跟你討論下一步你可以怎麼做。我有幾個方案,供你選擇……」

雷東寶一下來了精神,幾乎是趴在沙發扶手上,湊近外公聽老人家講話,咻咻呼吸逼得外公退避到他沙發扶手的另一側。外公的方案果然不止一個,雷東寶已經從宋運輝那兒看到的正泰公司案例是一個,其他,則是外公這麼多年國內國外看過的商界風雲。雷東寶只聽得目瞪口呆,覺得哪個案例拿來都比他原先設想的高明,哪個案例都可以拿來翻版了即刻給小雷家用上,面對如此多的案例,他反而挑花了眼。

外公斜眼而睨雷東寶一臉驚呆,點頭道:「東寶,不得不說,你真是個能用人的,連我都肯拼著一條老命來給你出謀劃策,你這人身上看來有個氣場,招人。唐僧取經,來匹白馬馱他;劉智遠打天下,來個瓜精送盔甲;你啊,現在有個老的有個少的人尖子輔助你。」

雷東寶知道唐僧,不知道劉智遠,但大致知道外公說話的意思。對於外公的感慨,他奇道:「少的是……噢,是小輝。不瞞你說,還有別的好多人,現在已經去了北京的徐書記,其實以前的縣委書記陳平原對我也挺好,給我出很多主意。我心裡都記得他們,只是嘴巴不大會說。可老王先生,你說我選哪條路最合適?」

「路子得你自己選,我只給你提供方案,不幫你承擔責任。」

雷東寶點頭,覺得自己果然沒腦袋得很,他幫老頭子杯子裡續上茶,終於離開沙發扶手,躺回自己沙發背上抱著肚皮閉目深思。外公這會兒才能坐直了,若有所思地對雷東寶左一眼右一眼地看,越看越覺得這傢伙有意思。一樣是農村人出身,一樣是從底層將生意做大,元旦遇到的那個楊巡,他可不喜歡得很。

雷東寶在心裡掂量幾種方案,他從企業能否得利,鎮政府能否同意,被合併的雜毛肯不肯答應,怎樣讓這些問題都不成為問題等幾方入手考慮。細細將方案與他的雷霆比較之後,他睜眼道:「看來近期內想合併那些小廠,不現實。如果我想做手腳讓政府支援我的合併,可是我要做多少手腳才能讓那些小廠的質量問題被政府重視,讓政府頭痛不過來整頓那些小廠,我才能趁機下手?變數太大,再加我因為陳平原的事跟政府關係不好,怕得不到支援,別弄不好把我也整頓掉。我總不能綁住他們手腳非逼著他們進我的門。股份制或者簽約制,看起來都不適合。」

外公聽了,點點頭:「繼續說,你有銅廠,這是你跟他們不一樣的地方。」

雷東寶又抱著肚皮沉思了好一會兒,道:「看起來,最好的辦法,我一方面擴大銅廠,一方面乾脆變為支援他們小電線廠發展。他們電線廠能發展,就多用銅,用銅總得從我手裡買,我卡著他們。」

外公笑道:「這倒是新鮮。」

「不對?」

「挺好,很好,很有胸懷的想法,只是你要白做的事情很多。這件事你可以跟政府商量一下,共同規劃推進一種產業在區域的推廣,最好給點什麼優惠政策,這樣你既可以少做點事,又可以趁機修復跟政府的關係。」

雷東寶思考了外公的話,道:「這就是你老到的地方了,想事情總是往最圓滑的地方去。」

外公鼻子裡哼了一聲:「你見過哪朝哪代的商人脫離官府能把生意做好的?國外都不行。別仗著你皮糙肉厚,拼死力氣。」

「我沒,小輝給我介紹了幾個他認識的朋友,我已經跟他們認識上,以前也只有吃飯喝酒,他們是文化人,看上去不高興跟我說話,我們沒話題,有這話題我們倒是可以說了。」

外公看著雷東寶笑,但外公還是問了個嚴肅問題:「銅廠的錢,從哪兒來?」

雷東寶笑道:「你又不肯借。」

外公笑道:「你生意太小,賺頭也少,滾動太慢,我不高興借給你。」

「我生意還小?你不能拿小輝那廠子跟我比啊,那不是一回事。你還說你圓滑,你說話太不客氣了。」

外公暢快地笑道:「讓我說話客氣?等太陽從西邊出吧。好啦,我們吃中飯去,去你太太飯店吃。吃完我睡覺,你給我買機票,我今明兩天回去。」

雷東寶奇道:「就這麼兩天?再多住幾天嘛,你說話我都愛聽,你那麼多經驗不倒點給我,憋肚子裡有什麼意思?」

外公道:「你粗人裝什麼斯文,直接罵我憋肚子裡爛棺材裡去,我更愛聽啦。你還有什麼問題,我想得到的都回答你。」

雷東寶不客氣,果真將問題連珠炮似的問出來。有些看似不是問題,只是他過去處理過的一些事,也被他搬出來跟外公探討。外公聽到雷東寶的有些處理方法就笑,聽到這種可笑的處理辦法竟然還把人治得服服帖帖,更哭笑不得,外公覺得很有樂趣,千方百計要雷東寶多說事例,他當故事聽。外公見多識廣,早見怪不怪,已經難得找到能讓他感興趣的事,遇到一個雷東寶,而雷東寶又不是刻意奉承著他,似乎是單純,又似乎是狡猾,倒有一派天真,而且還不在乎他的挖苦諷刺,他高興不已,如獲至寶。

這一高興,外公晚上鬆口,又答應留下兩天,再去小雷家及其周邊走走看看,為雷東寶的鼓勵支援小電線廠那個發展計劃提供切實可行的思路,但外公最終還是沒鬆口答應給一分錢支援。

雷東寶得到很多寶貴經驗,但也奇怪外公這個人,為什麼口口聲聲說喜歡他,而且還送他幾件很值錢的東西,卻對他的雷霆公司一毛不拔。這究竟是什麼想頭?

外公走後,雷東寶帶著小三,與手下人員接連利用晚上時間開了好幾次會,討論下一步的工作。紅偉沒有參與,不能做得太明,但都由小三第二天彙報給紅偉。

外公提出的「產業叢集優勢」,當時只說了個大概,雷東寶讓小三組織人手這幾天查資料研究到底是怎麼回事。雷東寶敏銳地咂出味道,所有的事情上面都得冠以一個漂亮的名堂,這「產業叢集優勢」是頂漂亮的帽子,拿出去可以唬住一幫坐機關的人。雷東寶更想到當年通過報紙宣揚小雷家事蹟的過往,報紙宣傳的甜頭他嘗過一次之後,一直餘甘不絕,這回要煽動輿論,他又想到報紙,他要小三寫出能登到報紙上的相關文章。但是被小三否決了,小三明確說他不是這塊料。

雷東寶既然想到了報紙,就不肯再放手,說什麼都咬緊不放。他又想出招術,讓小三帶上他們的想法,找曾經來小雷家考察過的專家取經,順便看看誰能幫小雷家寫一份贊產業叢集的文章。雷東寶本來以為這事可能有些難辦,小三更是頭痛要找哪些老教授買文章,大家都覺得文化人清高得很,不會做這等俗不可耐的文章。沒想到,小三硬著頭皮找到的第一個教授就答應了他,當然教授說得很客氣,說正好暑假了,可以專心研究這一實用課題,為農村工業化建設做貢獻。小三把這回復告訴雷東寶的時候,不知為什麼,雷東寶心裡有些不舒服,他曾是那麼崇敬那些知識分子,總覺得那些人應該是氣節的代表,可惜……他們應該再三拒絕才是。

當然,教授的文章拖了近半個月才交稿。雷東寶這才拿著教授的論文和他自己的考慮,當然找股東之一的鎮領導們,獲得一致好評後,又被引薦到縣裡。但是雷東寶拒絕了直接去縣裡,他選擇與宋運輝引薦的朋友說話,通過宋運輝的朋友,轉道再與縣領導聯絡。他再直爽,也知道他和縣領導們之間有隔閡,那些人都是曾經主使把他抓進去坐牢的人,而他現在還在服刑期,他不能沒做任何鋪墊就大搖大擺地與那些領導坐回同一桌子開會。他太有名,而這名,並不光彩,起碼可以讓那些曾經處理過他的領導們否決他的話題。而話題從市裡轉一下再下來,那就不一樣了,那裡面有宋運輝的一臂之力在起效。

因此,雷東寶還將外公的指導用於實踐,勒緊腰帶拿全部積蓄咬牙買了一輛日本進口的豐田佳美。貴是真貴,可貴得有價值,雪亮的車子開出去,到哪兒都暢行無阻,看到車子的人都因此敬上他三分。

雷東寶去東海廠與之合作的工地參觀了一遭,果然很有規模的樣子,工地門口掛著的橫幅顯示,這是市重點工程。雷東寶想到,宋運輝以前懶得接觸老家瑣事,因為從小在老家很是吃苦,對老家感情不深,再說姐姐已亡,父母已跟著他去東海落腳,他應該對老家沒有牽掛,如此看來,宋運輝參與老家建設,倒有一大半用心是為了他雷東寶。雷東寶以前也想到過,等這回將宋運輝的關係派上用場,他才更進一步體會到宋運輝的良苦用心。

宋運輝的這些關係,以後就是他恢復地位的橋樑。

雷東寶用著宋運輝的這些關係,自不免要將用途經常報上,讓宋運輝心中有數,往人情債備忘錄上做一番加減乘除。宋運輝對於他那些關係的被用都沒什麼異議,只是在知道雷東寶想通過報紙宣傳他的理念之後,立刻提出反對意見。他的想法與雷東寶不同,一則雷東寶現在的身份依舊敏感,不便大張旗鼓,即使只宣揚小雷家一家也不行;二則在動用政府機關資源,而且有資源可用的時候,不要再另闢另一條路並行,這有給相關人員施加輿論壓力的意思。雷東寶聽著覺得有道理,說什麼宋運輝也是個在官場打滾多年的,應該最知道官場裡的做派,他聽著採納就是。但是宋運輝後面說出來的話讓雷東寶好生思量。

宋運輝讓雷東寶此後收起張揚,低調行事,不僅做了不說,或者做了少說,即便是身份問題解決之後,也不能再如過去一般今天這邊演講明天那邊上臺,到處風光。雷東寶心說這不是與老王先生的理論背道而馳嗎?而且買了新車,又再次出入官場,他已經因此離目標越來越近,他豈能放棄。

雷東寶回到韋春紅的飯店,一個人躺在床上細細梳理他過去和現在那麼多年來通過各種辦法認識的那些關係,與那些關係對他和小雷家的幫助促進。想來想去,等韋春紅結束飯店營業,上來洗漱的時候,雷東寶大著嗓門道:「春紅,我現在看來看去,那些聽說我名頭,找著上門來結識我的人,在我出事時候躲得一個不見。」

韋春紅在洗手間裡奇道:「你今天怎麼想到這麼嚴重的問題,又是跟小輝打電話了?」

雷東寶聽了發笑:「可不,小輝每天板著個臉,跟他打完電話,我一整天也得臉皮發僵。」

「哎,你想得出小輝怎麼談戀愛?特別是對著那個嬌滴滴的梁小姐,他還能板著個臉嗎?我一直在好奇。」

雷東寶又笑:「我也在奇怪,他對以前那個總是像領導一樣,什麼都他說了算,現在這個肯買賬嗎?哪天我得湊去看看小輝這張臉怎麼笑,連我都想不出來他什麼時候放鬆地笑過。我們別說他,你說我剛才說的話有沒有道理。」

「當然有道理,他們本來就是衝著你名氣來的,要不想借些你的光,要不想攀個你的親,他們還想靠著你求著你呢,認識你的動機本身就不純,他們當然會錦上添花,不會雪中送炭。」

雷東寶想了會兒,可以前大張聲勢,熱鬧起來的真只是一個空架子嗎?不,他從那些幫襯的人手裡得到的是名氣,他又用名氣從縣裡得到無數好處。宋運輝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而且他現在能做到不再迷失在那些吹捧裡,他現在心裡雪亮著呢,他只利用那些吹捧為自己辦事,比如問教授買的文章。

因為宋運輝朋友的鼎力相助,雷東寶果真又恢復與縣裡的關係。雷東寶本來以為大家見面會有三分尷尬,可沒想到一點問題都沒有,縣領導雖然沒最初的老徐或者後來的陳平原對他客氣,可也關心有加,起碼嘴上說得好聽。而毫無疑問的是,那個產業叢集的建議被縣領導採納了,縣裡開始安排專門人手調查整個縣範圍內的電線廠總體規模,摸清這麼多電線廠在縣財政中所佔比重,分析如果扶持這一產業將產生多少深遠影響。雷東寶交上去的那篇教授的文章,自然是上得檯面的高屋建瓴的理論指導,因此縣裡也把那教授請來,指導產業佈局。

本來,全市範圍的電線廠,最集中的就是分佈在小雷家所在縣區域,並且是以小雷家為中心發散的。縣裡一調查下來,發現很有潛力可挖,一時來了興趣。雷東寶見機會成熟,便做足準備走上會場,對著縣領導,對著眾電線廠小老闆,他提出雷霆公司願意為家鄉產業發展做貢獻,願意提供市場,提供技術,提供原料支援。

但是,雷霆公司在會議上丟擲的善意,並不被眾多同業與會者信任,大家都想這天下哪有這等好事,有人免費提供大好幫助?當即有人提出,雷霆公司會不會提出一定要在簽下什麼協議的前提下才肯提供幫助,或者哪天會不會變卦。眾說紛紜,即使主持會議的副縣長說話都不能讓大家相信雷霆,大家非要雷東寶當著大夥兒的面簽字畫押才肯信。雷東寶多少心裡挺得意,因此當場拍胸保證,沒什麼可懷疑的,他以前領頭帶著小雷家人發家致富,自己沒想著做老闆,現在帶著同行致富,雷霆公司也不想做老大,雷霆就是這麼高尚,怎的。

副縣長和一眾與會的人都被雷東寶上不得場面的話逗笑了,副縣長笑道:「老雷,我代表與會這麼多人,向你提一個問題,你的表態,有效期是多少年?」

雷東寶道:「我粗人一個,不會說話。縣長,這有效期很簡單,只要我雷霆還是縣裡的行業老大,我這表態就一直有效。如果不是老大了,我想表態也沒人再肯聽我,這是實話吧。我雷東寶說話,從來沒出爾反爾。」

副縣長追根究底:「老雷說話實在,聽著比任何長篇大論都讓人放心。既然今天大家都在,我們索性把心底的問題都向大家亮亮。你老雷已經跟我說了產業叢集的優勢,你今天索性當著這麼多人再說說你為什麼要提出產業叢集。」

雷東寶此時已經知道聲東擊西,他並沒有真正說出自己的想法,以免他的好主意被別人搶去,搶在前面。因為他現在沒錢,銀行又不敢貸,他擴大銅廠的計劃還遙遙無期。他只裝傻,道:「我的想法,前幾天被縣長批評太簡單,太沒戰略眼光,我的想法很簡單,完全是跟那麼多客戶喝酒打屁喝出來的。那些客戶老是跟我說,我們這兒的電線廠大的太大,不生產低檔產品,比如我們雷霆;小的太小,只一兩種品種,比如你們這些廠。害得他們經常放一車下來,載不足貨色回去,還得去別地採購,挺浪費時間精力,他們說要是放車子這兒轉轉那兒轉轉能把所有貨色收齊,以後他們就別的什麼地方都不去了,只來我們這兒,省心啊。我當時想,好啊,我聯絡幾家廠,把我們的產品都完善了,客戶一來,一車可以裝滿,多好,可是你們大家不答應,怕我吃了你們。我今天告訴你們,我有私心嗎?有。如果客戶知道來我們縣買電線省心,貨多貨齊,還能貨比三家,以後傳出去大家都來我們這兒買,我們這兒來的客戶就多了。客戶想買的產品一大半隻有我做得出,客戶來得多,我最高興,賺錢最多,你們說我還要什麼別的私心。但你們也好,只要客戶來得多,你們以後都不用專門派人滿天地跑外勤,只要等在家裡,把產品碼在門口,客戶自動上門,這多好。這個產業叢集想法,現在看起來是我雷霆吃肉,你們大家分骨頭分湯,我當然肯出力願意出力,就這樣。這是我的實在想法,我大老粗,只能想到這些。我們歡迎縣長給我們更全面更高深的建議。」

雷東寶的這些話是老王先生的意思,經過雷東寶自己領會,演繹成屬於他風格的發言。在別人眼裡或許是高瞻遠矚,這確實是個對大家都好的主意,而且看來切實可行。只有雷東寶自己從外公連罵帶嘲笑的談話中知道,這種事兒有前人不少成功經驗,是一個經事實證明行之有效的辦法,被教授稱之為「產業叢集效應」。連雷東寶自己也沒想到,最初一個歪打正著的想法會有向如此發展的可能,果然是老王先生經驗豐富。但他沒說這是外商的主意,免得在座這些人又擔心他有什麼陰謀陽謀。

副縣長站在全縣發展和政策角度做了發言,雷東寶聽著覺得都是廢話。等縣長說完,他帶頭問道:「縣長,能不能給點政策,既然扶持,我們雷霆出技術了,縣裡能不能出點錢給我們大家,支援我們的發展。」

副縣長道:「我們今天先確定一個議題,並聽取大夥兒的意見,供討論研究。今天的會議開下來,大家基本上確定這個思路是可行的,對不對,有沒有反對?今天的會議鼓勵暢所欲言,不要憋在肚子裡不說。」

沒人提出反對意見,但有人小心地道:「縣裡要是給政策就好了,最好給稅收政策,給貸款政策,我們一定能做得更好。」

副縣長笑道:「縣裡既然重點扶持,一定是會有所表示,你們回去耐心等待。如果有時間,你們也可以向老雷學習,踴躍向上級部門建言獻策,說出你們的想法。」

雷東寶帶頭鼓掌歡迎,會議成功結束。出來後,他請大夥兒一起去飯店吃了一頓,算是認識,也算是繼續敲定,即使以後縣裡沒出臺正式扶持政策,他雷霆還是會把今天在會議上的表態落到實處。但他也明確提出,誰家要是掛著登鋒澄峰的牌子,他是隻會打擊不肯幫扶的,他不做冤大頭;而誰家要是做見不得人的劣質電線,他也只有打擊不會幫扶,他不能讓一顆老鼠屎壞了整個縣電線電纜行業的名聲。

雷東寶把自己的意見先入為主地提出後,便仗著好酒量,一個一個地敬酒過去,討問每個人的說法。眾人果然都又有問題提出,比如要是有人真的做見不得人劣質產品做壞本地電線行業名聲,該怎麼處理,又該怎麼讓那種人吃苦頭。這事政府要是真管,大家現在可以想出辦法,向縣裡建言獻策;要是政府最後討論研究決定不管,大家又該怎麼做。大家七嘴八舌,想出很多問題,果然是人多力量大,但基本上,看來已經沒人反對產業叢集這麼一件對大家來說很新鮮很有用的事情了,甚至大家還覺得即使政府不管,自己也得聯合著上。

雷東寶讓小三把大家的意見記錄下來,形成文字,讓大家推選的幾個人過目後,再次遞交給縣裡,督促縣裡做出這個對大家都有利的決定。一頓飯下來,無可置疑地,雷東寶成為全縣同行大小老闆的核心。

這件事,在雷東寶此後的竭力推動下,縣裡以出人意料的堅決態度貫徹落實起來,並真正形成決議,形成根據眾人意見得出的切實可行的辦法,並落到實處,這倒是讓雷東寶驚訝縣裡的態度,沒想到還真辦實事。在貫徹的過程中,雷東寶與縣裡的關係,漸漸得到修復。

優惠政策是給了,貸款卻無法解決,銀行都在觀望,看一群烏合之眾能搞出點什麼名堂。包括縣裡也在看,給政策,卻不幫協調銀行貸款。不過眾大小老闆已經覺得夠有實惠了,一時都挺聽雷東寶的話。

雷東寶對上對下都坦然表示,他願意替大家白乾一年,幫大家混得起色,因為現在這事還真只有他幹得了,他有這個行業的經驗,也有現成的技術和市場,但以後肯定得由縣裡派專人協調管理。

正好雷霆的電纜裝置安裝結束,有技術人員騰出空閒,雷東寶便主持開展對現有電線廠的技術認證,一家一家地排查過去,幫助修整那些小電線廠的裝置漏洞,幫助培訓小電線廠工人的技術操作,只有等那些小電線廠具備生產合格產品的條件,他才代表縣裡發放認證證書,讓這些廠掛在牆頭。做這些事,他都只收象徵性的工本費。而且做這種事,說是簡單,其實都是細緻到家的水磨功夫,大家都是內行人,全都看在眼裡,因此雷東寶才能服眾,讓大家都乖乖承認他的認證,服從他的認證,併合力宣揚他的認證。有人甚至還戲稱雷東寶是共產主義戰士。雷東寶當仁不讓。

縣裡領導把他做的工作看在眼裡,把電線產業整體水平提高看在眼裡,把經濟效益的實際提升看在眼裡,把這一塊經濟效益對全縣統計資料的影響看在眼裡,更把可能帶來的進一步提高看在眼裡。很多以前沒直接接觸過雷東寶,只因為陳平原事件而對雷東寶嗤之以鼻的人,悄然因為雷東寶的實際行動而改變了態度。當然雷東寶現有的排場對應的實力,也令縣領導更相信雷東寶的能力。

因此韋春紅代雷東寶偷偷要求鎮裡幫忙解決他現在身份問題的時候,沒人有異議,都理所當然地覺得應該讓雷東寶將功抵過。鎮裡上報縣裡,最後由縣裡出力,將雷東寶頭頂的帽子摘了。

雷東寶自己倒沒覺得什麼,韋春紅卻是非常歡喜,覺得丈夫每天忙得不見人影,見到的總是一頭醉豬也值了,起碼做人可以名正言順,不用再提心吊膽被人黑一遭。身份問題解決後,有些榮譽接踵加身,雷東寶基本恢復過往的榮光。隨著優惠政策帶來的利潤上升,雷東寶更是豪情滿懷。他這才覺得自己是真正榮歸了。

這個冬天又沒下雪,可冷。

在如今主管財務和辦公室的小三的預測下,預計已經有適度偏緊的資金預算用來支援擴大銅廠。雷東寶當即派出人手,去已經談下的裝置製造廠簽下訂單,派專人盯在裝置製造廠,要求加班加點將裝置生產出來。而他這邊,則是迅速組織工程隊,開展土建工作。

在雷東寶心目中,這是小雷家工業發展的一個轉折點,是小雷家歷經挫折之後,新的起步,就像他雷東寶重新揚帆起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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