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運輝立刻無語,梁思申則是一言不發轉身以兩枚手指險險地拎來一隻不起眼插花罐子,冷著臉嗒嗒敲打桌面,外公見此臉色一變,立即無語,推椅起身,離開飯桌。梁思申拿眼睛斜睨外公,將罐子小心放桌上,輕道:「老吝嗇鬼看到我要敲他的寶貝才肯閉嘴。」
宋運輝看看桌上那隻不起眼的插花罐子,微微嘆了聲氣,拉著梁思申上樓。梁思申找出她這次來剛給宋運輝帶來的休閒衣服,讓宋運輝換上,說別一天到晚都穿著西裝,她則是又換了一套,宋運輝今天看她已經第三套。宋運輝有些不習慣這種厚厚的棉恤,穿上對著鏡子一看,渾身不配套的感覺,忙又換上牛仔褲和一雙磨砂皮休閒皮鞋,再一看,衣服非常配套,就是他一張臉太不合稱。衣服雖然非常舒適,可是宋運輝渾身不自在。
而梁思申則是一身牛仔,牛仔褲只有半截,頭上一頂壓得很低的帽子,腳蹬一雙平底軟皮靴子,非常俏皮。宋運輝心想,幸虧這是上海,上海女孩出了名地會打扮,梁思申這一身若是穿到東海,那是百分之百的回頭率了。
兩人下樓,宋運輝則是又被外公叫住說話,梁思申理都不理外公,先走出門去,宋運輝卻聽到外面一聲口哨。他都沒顧得上聽外公說話,立刻轉過身去警覺地看向窗外,卻見李力正好經過,正與梁思申說話。外公一看宋運輝的臉色,就哈哈大笑,本來想說的話都不說了,改為連聲說「出去,出去」,坐下捧起茶杯想看好戲。
李力卻是個精乖的,一見宋運輝出來的樣子和兩人相襯的打扮,立刻笑著道:「吔?是不是該恭喜你們?」
宋運輝上前與李力握手寒暄一下,才與梁思申兩個拿著地圖步行出去。結果,宋運輝被梁思申拖進一家據說很不錯的美髮店,被整整修理了一個多小時,若不是梁思申陪在身邊說話,他早付賬走人,他一輩子的理髮時間加起來恐怕都沒這一次多。可是起來戴上眼鏡一看,卻是整齊乾淨了許多。梁思申在一邊得意洋洋地道:「以後你的形象由我全面負責,你不能自個兒輕舉妄動。下一步,我們去配眼鏡,我把鏡架子和鏡片都買來了,是非常輕的樹脂鏡片,只要眼鏡店照著你的瞳距配就行。」
宋運輝不得不道:「小姑娘,不要為我亂花錢。有些衣服,比如這件,我一年沒法穿幾回,不能太過時髦。」兩人確立關係以來,梁思申幾乎每次出國都為他背來一堆衣飾用品,他拒絕無效,弄得他非常頭大,全是梁思申付款,叫他一張比梁思申年長的臉怎麼掛得住。
梁思申道:「我又不是沒腦子的,你看,這鏡架還行吧?你不能說不好,這是我挑了好幾家店的心血。」
宋運輝一看,是細細的黑邊,穩重而不失儒雅,果然適合他。但宋運輝只能無奈地道:「又是值我三四個月的工資吧?思申,我不喜歡這樣……」
梁思申不等宋運輝說下去,就帶著點小哭腔,細聲細氣地道:「可是人家想你的時候你總不在身邊,你不知道人家多不好受,只好藉著給你買東西排遣掉小小一片思念,你還說人家。」
宋運輝哪裡還有話說,本來還想說的比如穿戴超過工資收入的衣服影響不好,沒必要被人誤會等話,這下都悶進肚子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連在大庭廣眾之下都敢伸出手臂攬在梁思申腰間,好聲好氣說以後隨便她。最後,都沒回去別墅換掉衣服,就這麼輕裝上陣地去見金州新任空降老總——謝總。
那個以前就熟悉宋運輝的謝總驚呆了,而謝總帶來的都認識宋運輝的金州人也驚呆了。其中以前在新車間宋運輝手下做過的人更驚,過去宋運輝年輕時候都沒年輕過,今天怎麼如此花俏。看著那些人的眼光,尤其是看到那些人都是一身西裝,宋運輝渾身如毛毛蟲爬過,坐立不安。大家都將目光看向與宋運輝一起來的梁思申,都毫不猶豫地想到宋運輝蛻變了。
宋運輝想到梁思申這身打扮很容易被誤解,在握著謝總手的時候,就以未婚妻介紹梁思申,引起眾人再次驚動。
謝總拉著宋運輝入席,一路笑道:「宋廠,你知道我一到金州學到一個新詞兒,‘墮落’。一問才知原來這個詞的祖宗是你,你問問他們,都知道吧?」
宋運輝一聽就笑了,對梁思申道:「我記得以前還為這事給你寫過一封信,說到進口新裝置做出來的高階產品雞蛋當土豆賣,記得嗎?我氣憤不過,會議上說新車間不能墮落成那樣,那時候年輕氣盛,都被他們當笑話記住了。」
梁思申愣了一下,看著宋運輝回想。宋運輝卻早被謝總一句「宋廠不可目中無人」拉了過去。梁思申掰著手指想了半天,在與宋運輝一起入座時候,感慨地輕聲道:「都快十年了。」
「你也還記得?」宋運輝心裡非常高興,若不是一桌這麼多人,他有很多話要說。他那時候正彷徨,卻無人可說,有人聽不懂,有人不能與說,他將心事全部倒在信紙上,倒給才讀中學的梁思申,並不指望她能看懂。沒想到後來梁思申看得半懂不懂,而更難得的是,她能把看得半懂不懂的事情記到現在。宋運輝一直有些擔憂他和梁思申的感情,總感覺他有時候有些追不上樑思申,而每每這些小小細節都能讓他由衷欣慰。
眾人自然都起鬨上了,拿宋梁兩人當作今天的話題。謝總更是追著詢問兩人的關係。宋運輝不肯說,一句「我們從小就認識」打發了過去,他的一張嘴,只要他不肯說,別人休想撬開。而宋運輝更不擔心梁思申,他注意到梁思申表現得非常低調,沒事少開口,偶爾還幫他整理一下前面的杯碟,並不像平時的咄咄逼人,更不是隻有與他在一起的時候佔盡便宜。他還以為梁思申悶得慌,可問了卻不是,他又被金州一干人拖著討論業內的事,沒法多照料梁思申,只能任憑梁思申後來菜也不吃了,淨託著下顎好奇地聽他們說話。
飯後,謝總硬是拉住他,一定要把兩人請到謝總的套房單獨說話。宋運輝知道謝總肯定有重要的事與他說,只得拉著梁思申一起去。
原來,閔廠長走得不情不願,而本來水書記寄予厚望的副總則是沒有就位,謝總空降之後,發現周圍一片荊棘,有些人組團抵制,有些人則是作壁上觀,謝總找不到突破口。他估計那些人都是被什麼勢力封口,他不得不調轉方向,向曾經的金州人求援,而宋運輝正是他原本就熟悉的人。
宋運輝聽了謝總解釋,不由得先看看梁思申:「你會不會悶?」他有些不想讓梁思申看到他處理人情糾紛。
梁思申笑道:「不悶,看你工作很有意思。」兩個人的時候她總「欺負」宋運輝,其實她心裡還是挺敬服宋運輝的,宋運輝言談舉止舉重若輕,她喜歡看。
宋運輝只得對謝總道:「謝總上任後有沒有去拜訪一下水書記?」
謝總搖頭:「他已經退休四五年了吧,過去認識,這回也去打了個招呼,不過沒逗留太長時間。」
宋運輝謹慎地道:「我對金州現狀不是最清楚,不過……水書記的影響力還是不容忽視。」他知道這個謝總的後臺硬,沒重大過錯的話,在金州待住無疑,他當然只有審時度勢,見機行事,不過他倒更願意看到謝總和水書記雙方和平共處。
謝總道:「你這是實心話,幾個熟悉金州的同志都這麼跟我說,可老閔跟我交接的時候,卻跟我說了幾句私心話。他跟我說,他上任最大一件錯事,就是沒正確處理好與前一屆領導班子的關係,太過放任老水的影響力,因此讓他任期內的領導班子內耗不斷。可是他也說,他虧在接任之始,因此以後一直無法強硬起來,你當然聽說過此事吧?」
宋運輝道:「有,不過水書記兩個寶貝兒子一直靠著金州過活,老謝不用太擔心水書記的那股勢力。倒是金州內部用十隻手指都數不過來的派系最讓人頭痛。那地方長久以來幾乎自給自足,形成一個幾乎封閉型的王國,每一個人身後都有盤根錯節的關係網,往往每一張嘴的背後,都可能有幾十雙手捂著,也可能有幾十雙手鼓掌支援著,這才是你面對的真實情況。估計現在都對你觀望吧,所以大家都把嘴捂著。」
謝總道:「新官上任,不正是有些人的機會嗎?這時候所有人都捂著嘴,不是出於觀望的原因吧,我看是有什麼勢力捂住那些人的嘴。宋廠,都說你是新車間的精神領袖,你一句‘墮落’能沿用至今,可見你的影響力不容忽視。今天我把這幾年從新車間出來的主要幹部都帶來了,你能否幫我一個忙,跟他們說上幾句話?」
宋運輝這才明白今天一起吃飯的人為什麼幾乎是原新車間的人。這些人都是新貴,新車間本來就因為引進裝置,集中了全金州的人才精華,閔上任後,這幫人便得到較多提拔機會。然因這幫人年輕資歷淺,暫時無法佔據重要地位,自然便也無法形成金州眾多勢力中的一股。然而,正因其群龍無首,卻也正是謝總培養新勢力的得力新軍。宋運輝無奈地道:「老謝你還說沒法開展工作,你這一抓就是最準的切入口啊。這幫人技術領先,作風務實,視野開闊,是幫拉得出、打得響、過得硬的好手。但是你把希望寄託到我的號召力上,我估計作用有限,我已經離開金州那麼多年,我的話對他們還有多少約束力?」
老謝道:「你想,這些人有一個共性,那就是新車間。只要給他們一個理由,通過這一共性把他們擰成一個屬於新車間的團體,讓他們一齊發聲,他們就敢開口了,人都那樣。不管怎麼說,他們還年輕,還需要前途,他們可能需要的就是一個安全開口的理由。而這個理由,其實只需要你輕輕推拉一把就行。我不行,我不能自己出面跟他們談條件,總還得堅持一個分寸。老閔也不行,新車間這幫人雖然蒙老閔提拔,可他們骨子裡看不起老閔這個工農兵大學生,再說老閔現在基本賦閒,說話沒分量。只有你行,聽說唯有你出席的宴席,他們那些人才會全數到齊。小宋,宋廠,我們多少年交情了?這個忙,你無論如何都要幫,今天老哥哥求你。」
宋運輝非常為難,看今天謝總拉住他不讓走的架勢,那是非要他當場表態不可的,可是他已經從謝總的話裡看出,謝總想撇開水書記。對於水書記,宋運輝感情複雜。水書記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他的導師,讓他親手送水書記退出金州舞臺,而水書記因為過去任上壓制的人太多,以及兒子沒出息,未來待遇將一退三千里,他如何做得出手?他這時反而看出閔的好處來,雖然厭惡水書記,可最終還是與水書記和平共處,不像謝總,一上來便咄咄逼人,估計金州上下都已經接受到謝總的意思,才會上下一齊做出閉嘴舉動。宋運輝猶豫了好久,才道:「要不,我先跟水書記談談,基本上他認我是他關門弟子,我的話他願意接受。」
謝總道:「不瞞你說,宋廠,我一到金州,先拜會老同志,當然是先拜訪老水。承蒙老水看得起我,跟我提出合作希望,被我拒絕了。往大里說,金州再也不能因循舊的一套體系,舊體系已經貽誤太多,全系統出名,即使老閔不提醒,我也知情。你過去被要求回金州的時候,你也曾跟我說金州內耗太大,不願回去。對不?」
宋運輝點點頭,道:「有這事。」
「往中裡說,老水退而不休,不符合政策規定。往小裡說,就是從我私心來說,老水這算什麼。老閔是沒辦法,一上來就被來個下馬威,可我有必要嗎?小宋,我早知道你和老水關係好,但我還是把態度跟你說明白,不隱瞞你。」
謝總說這話的時候,不時拿眼睛看看梁思申。梁思申看著心說,這人當著她的面,估計有些話不便說。她從小出生於官宦家庭,對這樣的對話太熟悉了,那些叔叔伯伯們上她家或者她爺爺家,需要說私話的時候,都是這麼目光游移地看著她這個局外人的。她不想宋運輝為難,就輕聲道個歉,藉口走了。
謝總會意,等她走後笑道:「你的保密工作做得真好,這麼好的一個人,虧你捨得緊緊捂住,換我早亮出來炫耀。對了,這回我也拜訪了老程,聽說小程現在正談戀愛,找的是老程過去在機修分廠的一位下屬,現在是車間技術員,工程師,以前沒結過婚,看來不是個有出息的。小宋,你看我得怎麼對待他們一家?」
「唉,不希望看到孩子她媽太落魄。」宋運輝只提了一下,便不再提起,不想在這件事上被謝總談條件,現在明擺著是謝總有求於他,「老謝,我跟你直說,我提兩個要求:第一,水書記那兒你可以給他什麼條件,他是我師傅;第二,我做你和新車間系之間的協調人,你可以答應他們什麼條件。」
「小宋,對於我一上任便被下馬威,我很生氣,不管是誰做的好事,後面準逃不掉老水的影子,我已經聯合上面的封殺他。就算是我不答應與他合作,他也不能對我這麼不客氣,對不對?再說我是揹著任務下來的,上面給我死限,必須在多少時間內把金州扭虧為盈,我只有快刀斬亂麻。看你面上,我不為難老水,他只要安分守己,我也不會打壓他兩個公子。他應該理性地把自己看作是一頁翻過去的歷史。再說新車間系,我未來需要倚仗的就是現在群龍無首的新車間系,你不會回金州,老閔已經養老,正好我接手,他們有的是機會,但他們得與我一起做。」
宋運輝聽了笑道:「非常彪悍的答案啊,老謝,你的風格與金州原風格大大不同。」
謝總笑道:「有人嘴上不說,下手彪悍,空降一年的書記至今令不出辦公室,這誰幹的好事啊。小宋,你是老水弟子,有其徒必有其師,我不用重手行嗎?但我說什麼都要先跟你通風,我們是好兄弟,老水的事,得你同意了才行。」
宋運輝清楚,那是謝總給他面子。他與謝總的關係可以緊,也可以松,但人在業內混,他還能做何選擇?他拿著房號走出謝總的套房,這其實只是要一個表態的問題,只要有一個德高望重的人牽頭,眾人只要知道自己是在一個群體裡面說話,無形中說話做事的腰桿子就會粗壯,很容易就能擺脫身後捂住嘴巴的手。畢竟,眼前是誰都看得見的命運之神在招手,而這招手的擔保人是宋運輝,這麼一個有身份人的擔保,意味著謝總不可能言而無信。
但是,屬於水書記的那頁歷史就得翻過去了。宋運輝其實心裡清楚,這一頁的翻走,絕不輕易,推己及人,如果他的東海有人想接替,他會有什麼想法?但是,總是要翻過去的,宋運輝心想。成為歷史的水書記除了失落,估計平常的日子也不會好過,那些劉總工等曾被他打壓過的人們,包括閔,誰能待見了失勢的水書記?失勢的水書記會面臨什麼?宋運輝想都不用想。但是,他只能選擇謝總,只能選擇請謝總對水書記高抬貴手,他只能做到這一步。人與人之間,除了有限的幾個人,比如父母、女兒、梁思申、雷東寶、尋建祥,其他人都是此一時彼一時。
與新車間那些人的談話很順利,大家都是聰明人,有這麼一個機會,誰都踴躍,宋運輝親手將水書記送出金州歷史舞臺。
回頭再找謝總,謝總非常感激,竟伸手擁抱了宋運輝,連連大笑說好。宋運輝這才可以告辭離開,到下面找到梁思申。梁思申卻也有話要說:「我只生氣兩件事:一、你又沒戒指又沒玫瑰,憑什麼稱我未婚妻?」
宋運輝笑道:「國內的飯桌習俗你可能不知道,女朋友這個身份,會被人聯想到竺小姐那樣的人,我不願看到你被歧視。我也很好奇,你今天吃飯為什麼這麼老實。哦,對了,你還有第二件生氣的事,什麼?」
「我不是生氣,我是憋悶,我一想到我坐在那兒肯定被他們跟誰做著對比,就鬱悶,太沒可比性了,所以我裝傻給他們看,讓他們看你找的人麻布袋草布袋一袋不如一袋,偷笑你。」
宋運輝聽著哭笑不得,沒想到梁思申小腦瓜裡轉的是這個小心思,也瞭解到梁思申心中的疙瘩。這個哪兒都要求頂尖的人,自然是不願被人看低,而且,她到底是這麼年輕,自然她內心是驕狂的,也好在她年輕,才會把內心的不快對他說出來。宋運輝也不得不想到梁父梁母昨晚到今天對女兒的談話,多少對梁思申的心理造成一定影響。但好在,她對他直說了,直說就沒事。他連忙緊握住梁思申的手,連連說「對不起」,梁思申倒反而不好意思了。她要到今天真正接觸了,才知道爸媽的操心不無道理,面對一個有歷史的人,她在許多方面不能任性,得知道適當的時候閉目塞聽。她原以為那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可是沒想到她的情緒會有劇烈起伏。她欣慰的是,宋運輝包容她的脾氣。而不是如外公說的,扔過來一句話:你早知道我有過去……
好不容易等到計程車,上車了,宋運輝問:「你爺爺以前退休後,有沒有退而不休?是不是有段時間很失落?」
「有,媽媽說爺爺一退休,整一個老小孩,什麼不理智的事都做得出來,老想著權,想得生病。好在爺爺的兒子都是爭氣的,爺爺給其中兩個兒子找的兒女親家更爭氣,爺爺因此不用太失落,回去原單位好多的人依然捧著他。作為家人,看爺爺很可憐,可是如果作為旁觀者,會覺得很可笑,你是不是想到水書記?」
「水書記沒養出好兒子,他沒辦法。」
「這不是理由,他如果好好退出,幫助後人好好繼位,後人會感念他。比如你不是還接濟他兒子嗎?」
宋運輝想了會兒,才道:「估計是性格關係,有些人喜歡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裡才放心。看你外公,我有時都想不透他幹什麼非要跟我談交易條件。」宋運輝本來想把他今天放棄水書記的決定說出來,但最終不敢說,怕梁思申說他冷血。
梁思申卻想到了:「水書記跟外公一樣傻,這麼大年紀有什麼想不開的,怎麼反而越來越戀權。他會很悲慘,即使謝總不去打壓他,一個不正常引退的人日子通常不會好過,我看多了。你看外公也很可憐,呆在美國,每天被兒孫逼錢,還不如逃到中國看我冷臉,起碼我不會問他要錢。我有時候想心平氣和對待他,可他非要刺激我。不曉得他們怎麼想的,沒邏輯可言。估計如果謝總得勢,水書記會因此而受累。」
宋運輝不得不肯定地道:「這是趨勢,不是我能扭轉的。哎,思申,我想到一件事,聖誕節你可以休息嗎?」他有些不敢讓梁思申再往深裡探究水書記的事,怕梁思申想到什麼。
「休,當然休,前後好多天。我去看你,我還得趁此機會幫申寶田申總把合資的事完成。」梁思申說到這兒,忽然想到一件事,不由得先偷偷笑了,「東海這麼小,宋大廠長會不會不敢讓我留宿,或者不敢去賓館見我?」
宋運輝異常尷尬,他確實想到這些了,東海不比上海,他這樣的人進入上海,簡直如滴水入海,找都找不到,可是在東海就有不同。何況他有身份要求。他只得道:「你還問,你故意。」
「我……我不是故意,可是……」
宋運輝道:「我早說了多少次,我們彼此已經非常瞭解,不需要再加深瞭解,而且你爸媽總算勉強同意,我們還等什麼?你的聖誕休假,必須每一刻都跟我在一起,這回不要再推。」
梁思申大力搖頭:「你欠我無數個三個字。你不說,我就是不應,你不用中文說,我就是不應。」
宋運輝不由得笑出聲來,梁思申念念不忘要他的甜言蜜語,什麼承諾許諾都不行,非要甜言蜜語,不知道這是什麼古怪想法。可他真說不出來。沒想到她竟然這個時候逼他說,而且是無數個,她還真是什麼都做得出來,偏他對她束手無策。他只能看看前面的司機,有人在場,他更沒法說,他看到梁思申斜睨著他竊笑。
總算不尷不尬地回到別墅,宋運輝想總是逃不過,就在別墅裡說,沒想到外公這麼晚還沒睡。外公看著兩人回來,很是會意地笑:「夜晚真美好,真不捨得睡啊……」外公還中氣十足地拖了一個長長尾聲。
宋梁兩個人都清楚,外公故意盯著,讓他們不好意思當著他面上樓。梁思申看得發笑,對宋運輝暗語:「你看,你看,總是氣得我們想打他了,他才舒服。」
宋運輝回道:「早點答應我,早點不被他取笑。」
「哼。」梁思申甩開宋運輝的手,給他一個鬼臉,偏偏自己先上樓去。
宋運輝還真沒好意思跟上去,而外公卻瞭然地笑道:「哎呀,早婚早超生啊,可惜遇到一個狐狸精。」
宋運輝一笑,只得坐下來,索性簡單將水書記的事跟外公說一遍,「你說,我該怎麼選擇?水書記未來會怎麼樣?」
外公道:「有趣,這人可惜啊,生錯地方,只有一腦門子的權。小宋,我告訴你啦,男人在世,一個是權,一個是錢,一定要牢牢抓住,只抓一個不行。還有啦,傻女人也要抓住一個別放。」外公說著,手指朝樓上指指,「這個太精啦,不過倒是跟她外婆有點像,對誰都精,就對我傻,呵呵。」
「外婆才不傻。你別聽外公的,他以前都被外婆管著,到底誰精誰傻呢。外婆以前跟我說過,女人是男人的規矩,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外公有今天的方圓都是外婆規矩出來的。不過外婆是柔能克剛,外公你就自我感覺良好以為是老大吧,哼。」
宋運輝聽了,看著尷尬的外公直笑,原來外公還有這麼一段,難怪現在沒人管著,沒規沒矩。外公被他笑得難受,怒道:「你笑什麼,你笑什麼,你這傻小子,還不趁機趕緊表表你是她的方圓以後隨便她規矩,女人就愛這一套,還以為她們管著我們,呸,讓她們自我感覺良好去,她們一良好就特別傻。」
宋運輝卻從外公的罵罵咧咧中聽出了什麼,也看明白了,外公與外婆老夫老妻,知己知彼,只是彼此耍著花槍玩了一輩子而已。他看著樓梯頂端,不由會心而笑。
外公早已在一邊趕緊轉開話題,免得被小輩取笑:「喂,你,我問你還抱著那個水書記的大腿幹什麼?」
「沒有。」
「那還差不多。我最煩不審時度勢的人,撈又撈不上,管又管不了,溼答答哪頭都不討好。管住自己啦,起碼你還能在金州說話有份,水書記要真落魄得不堪,你還能給他一口氣,你到底怎麼做的?」
梁思申又在樓梯口冒出一句:「不管就不管,溼答答找什麼理由,人家還用得著你教?」
宋運輝沒說真實答案其實與外公說的一致,只道:「我不插手兄弟企業的事。外公,你早點睡,我明天需要早早與同事會合,不陪你了。」
外公不懷好意地笑,可終究還是沒好意思在小輩面前多說,再說他不想太為難宋運輝。但忽然想到:「要不要戒指?你這點子錢買戒指肯定買不到好的,你想她戴得出去嗎?別跟我說重要的是心意,那是藉口。」
宋運輝囁嚅。
外公哈哈地笑:「來,跟我來,我送你一對,一輩子的事不能將就。」
「哎,這不好,謝謝外公。」
「你是我徒弟,我送你是應該的。來。」外公一把拉住宋運輝,扯進他的臥室,硬是送給一對款式簡單大方、只鑲小小鑽石的顏色有些發暗的金色戒指,「別看石頭不大,老點子名牌貨色,帶出去比那些賊亮的貴氣。去吧,早婚早超生,我早見不得我徒弟被小狐狸折騰。」
宋運輝拿著兩枚戒指去梁思申屋裡,想讓梁思申處理這兩枚戒指。但門關著,裡面傳出無賴的一聲:「說不說?」
宋運輝笑道:「芝麻開門。」
「超了。」
宋運輝無奈,知道不得不大聲地說,不得不清楚地說,否則傳不進這扇隔音良好的門。他只得氣沉丹田,深呼吸再深呼吸:「我愛你。」說的時候他忍不住回頭看外公的門,深怕外公開啟門笑得打跌。
「可是你欠債好多。」梁思申早在裡面笑得打跌,但依然不鬆口。
宋運輝只得跟開了閘門一樣,有一有再,一鼓作氣,終於芝麻開門。宋運輝心想,其實甜言蜜語也不難,難的是第一次啟口。
其實梁思申自己買來了戒指,可惜是外公口中賊亮的白金鑲鑽,看到外公的玫瑰金鑲黃鑽,立刻扔了自己的戒指。外公第二天早餐看到兩人手指戴的都是他的戒指,得意得鼻子裡一連串的唧唧哼哼。
宋運輝白天和同事一起與人會談,晚上回來與外公一起吃晚飯,介紹會談情況,外公不斷髮表自己見解,兩人說得很是投緣。當然,投緣是建立在宋運輝經常一笑置之的基礎上,換作梁思申,估計時間都不夠她和外公辯論。外公果然是個有經驗的人,說出來的提議非常高瞻遠矚,令宋運輝受益不淺。梁思申工作忙,反而聽得不多。
只是宋運輝的同事感到非常奇怪,廠長為什麼要把一個與上海全不相關的會談安排到上海,廠長晚上都留宿到哪兒,廠長為什麼幾次三番一夜過後改變主意?
但沒多久,從金州傳來的訊息撥開眾人面前的迷霧,秘書更拿到宋運輝交給的一疊資料,讓辦理登記結婚,東海總廠上下頓時譁然。秘書也就此明白宋運輝的未婚妻是誰,看來以前的議論無風不起浪。但自打知道宋運輝的未婚妻是誰之後,大家心裡立即推翻以前認定的宋運輝離婚原因,而一致認定宋運輝喜新厭舊,地位高了,糠糟妻下堂了,很多人還在議論之後非常權威地給出一句「不出所料」。宋運輝對此無能為力,他隻手難堵悠悠眾人之口。
唯有宋季山夫婦看著兒子開始砸大錢裝修房子,尤其是把衛生間裝得跟鏡子一樣光滑亮堂,他們開始非常擔憂。以前程開顏算是金州總廠的高幹子弟,他們已經吃不消,再來一個從小喝洋墨水長大的更高幹子弟,他們不知道如何應付。雖然他們在宋運輝的病床邊見過樑思申,可是那時候心神不寧,沒好好打量,只知道這個女孩子人是開朗的,倒是沒什麼架子,不說英文字母,對他們也尊敬。可此一時彼一時,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又不一樣。再說,梁思申梁思申,這個名字後面兩個字跟「死神」同音,聽著真是彆扭。
老兩口找兒子談話,說要麼他們回去鄉下住,或者去縣裡那幢老房子住,這兒讓給兒子做新房,叫個保姆帶孩子。宋運輝不同意,老兩口只好不搬。但是宋引困惑了,奶奶說梁思申會做她後媽,爸爸說不必非叫媽媽不可,叫阿姨就行,但是梁思申以前卻明明是她大姐姐。梁思申到底是什麼?她不要後媽,後媽不是很壞的嗎?她自己跟梁思申打電話,問梁思申怎麼辦。好在大姐姐的答案很簡單,愛怎麼叫就怎麼叫,叫名字也行。宋引這才放心。宋季山夫婦旁聽著心裡又彆扭上了,這不是輩分顛倒了嗎?梁思申人沒到,宋家已經一團大亂。
訊息幾乎是第一時間傳到楊巡耳朵裡,是尋建祥告訴他的,尋建祥的訊息則是來自宋運輝親口播報的。
對於這個訊息,楊巡並沒太覺意外,他以前見過宋運輝對梁思申的情愫,男人嘛,既然喜歡上一個女人,豈有不千方百計搞到手的。再說宋梁兩人從小打下的基礎,以宋運輝的城府,還能不手到擒來?可是認為理所當然是一回事,真正親耳聽說又是一回事,楊巡滿心不快。尋建祥當沒看見。這事他不願跟楊巡說,又不能不說。知道說了楊巡肯定滿心不舒服,楊巡與梁思申兩人之間的恩怨尋建祥最清楚。可不說又不行,楊巡至今依然打著與宋運輝交好的牌子,宋運輝結婚的訊息楊巡若是不知,豈不是被人戳穿牛皮。宋梁兩個,哪個都不會順著楊巡的意志為轉移而不結婚的。
楊巡離開辦公室,回到家裡睡覺。「梁思申」這三個字,目前是他最不願提到的三個字,為此他即便是看到姓梁的人都恨不得白上兩眼,可是驟然聽到梁思申結婚的訊息,尤其是與那麼接近的宋運輝結婚,前一刻他還想這兩個人不結婚才毫無道理,下一刻忽然一種感覺席捲全身,他大張著嘴無法呼吸,腦袋瞬間空白。他知道自己無法再待在辦公室,回家裹緊被子睡覺,什麼都不管。可是他沒法睡著,眼前飛來飛去的竟都是梁思申的音容笑貌,依然是那麼清晰,清晰得都讓他想不到戴嬌鳳,甚至是梁思申最後冰冷對他的神態他也沒忘,在心頭就跟放錄影一樣地一刻不停地回放,他不想看都不行,喊停都不行,錄影自動而殘酷地播放著,提示著他的內心深處,其實與他以為的並不一樣。
他掙扎再三,無法擺脫,只得狠狠地心說放吧放吧,索性關閉手機,眼睜睜看著過去的自己傻瓜一樣地想入非非,又被切肉切骨,那一幕幕他在梁父與他談判那一刻已經打包封存,不願再回想的過往。
看著錄影般播放初見那一刻的驚豔,想到梁思申自始至終對他沒有任何歧視和偏見,甚至還經常為他們個體戶抱不平;看著梁思申真正用心地幫助他規劃建材市場、規劃賓館,以及對他機靈思維的由衷讚美,衝擊到他內心的那絲甜美至今令人回味;看著梁思申傾其所有與他建立合資公司……楊巡忽然想到,他這輩子至今,曾經如此真心待他、欣賞他、信任他、幫助他的人,除了已經死去的老媽,恐怕只有梁思申一個。連弟弟妹妹們都不如她。
楊巡頓時一下坐起來,汗如雨下。
楊巡再也躺不住,在屋子裡坐立不安,悔恨得想以頭搶地。他前一刻還恨梁思申呢,可是他有什麼資格恨她?梁思申才該對他失望透頂。楊巡直著眼睛舉起手,手指在半空輕彈幾下,終於一巴掌重重扇在自己臉上。他失去了最寶貴的。
而他當然也對不起宋運輝,是宋運輝將梁思申引薦給他,宋運輝也曾大力提攜他,可他最後卻連宋運輝也怪罪上,他真不是人,難怪宋運輝此後疏遠他,連一面都不肯見。
現在他很對不起的兩個人要結婚了。他怎麼說呢?他除了祝福,還能說什麼?可是人家已經未必需要他的祝福。梁思申初見他的時候,雖然與他差不多的歲數,可人家才剛走出校門,心思單純。梁思申曾經是最真心地為他打抱不平,最真心地欣賞他,最真心地幫助他,可他卻給了梁思申那樣的回報,難怪她後來態度如此決絕,以徹底離開結束與他的交往。他此時已經能相信宋運輝的話,後來的那些都是梁父氣憤女兒受欺負做出的報復,而非梁思申本意。他閱人多矣,知道剛走進社會的新鮮人的心態與他妹妹楊邐差不多。因此他現在已經能想到,他打擊的是梁思申的真心。這樣的他送出的祝福,梁思申還肯接受嗎?不可能。梁思申可能巴不得離他遠遠的,老死不相往來。
楊巡這才知道自己錯了,錯了。以前宋運輝讓他反思,他還想著宋運輝袒護梁思申,現在他後悔莫及,而那樣的兩個人要結婚了。
楊巡知道自己應該送出祝福,但他心裡隱隱想到,他其實不願祝福,他很沒良心地更想梁思申。他對梁思申的心死灰復燃。可是他還有何臉面見她?
楊巡在小小屋子裡待不下去,只拎了一隻大哥大包,帶著手機,漫無邊際地亂走。不知不覺地走到城裡的涉外區,看到不遠的海員俱樂部,看到遠近的大小賓館,看到曾經是他和梁思申聯手買下的兩家二輕局老廠子,開啟廠門,看到的是他和梁思申一起參觀過的老廠。這些老廠,按照計劃將在三天後拆毀,蓋起新的市場。
楊巡走出空曠的廠子,看著廠門外人跡罕至的馬路,清晰想起他第一次陪梁思申過來勘察時候的情形。那天是晚上,從蕭然的宴席上下來,那天他對梁思申戲言,他是她的人了,其實他當時心裡也正是如此渴望。梁思申這個半洋人不疑有他,竟然笑嘻嘻地接受,還當著別人的面把這句話若無其事地翻出來說,都不怕旁人側目,她是多麼可愛。
可是楊巡知道,這一切都不會再回來了。梁思申這樣的人肯結婚,那一定是因為有愛。而宋運輝一向是知道他的用心的,以後當然會更隔絕與他的來往,再加上宋運輝心思縝密,他未必有隙可趁。他的小聰明害了自己。
楊巡站在馬路上悵然若失,冬日的街頭非常灰敗,連落光了樹葉的梧桐樹都是灰敗的顏色。楊巡不由得又走回老廠,坐在人去樓空的收發室發呆。他錯了,錯了。他心痛至流淚。
楊巡坐了許久,才回過神來,只穿了西裝和一件毛衣的人早已四肢冰涼,腹中也早已餓得轟鳴。看時間已經是下午兩點,錯過吃飯時間很多。他無精打采地垂著頭慢慢走回家去。他想到一件要緊的事。這兩片老廠區拆毀後,他和梁思申本來準備蓋一條歐式購物街,梁思申拿來的設計草圖和一些她旅遊到過的歐洲美麗街道照片都非常漂亮。但這個計劃已經被楊巡打入冷宮封存,他前段時間是如此厭惡聽到「梁思申」這三個字,當然不會再執行由她經手製訂的計劃。他現在打算造的也還是購物街,不過主題是服裝街,打算投入資金較少,當然也不可能漂亮到哪兒去,只是實用而已。
楊巡這時候灰頭土臉地想到,與梁思申一起規劃的商場沒了,不屬於他了。要不,不惜一切工本地重啟歐洲購物街的計劃?這個想法讓灰頭土臉的楊巡稍微興奮起來,要不,就這麼定吧。他和梁思申之間已經被他毀得沒剩下什麼實質性東西,只有這條街的規劃,若是實施出來,算是完成兩人曾經意氣飛揚討論確定的夢想。楊巡不得不考慮到成本,考慮到市場對如此前衛設計的接受度。但是又不斷地催眠自己,算了,不想這些,難得縱容自己一次。等走到家的時候,楊巡已經心下確定,啟用塵封多日的舊設計,廢棄現有的實用性計劃。
他這才發現他的手機從早上離開尋建祥辦公室的時候一直關到現在。他連忙開啟,迅捷快速地發出幾條指令,讓包括楊速在內的手下開始執行新的計劃,不容置疑。
而他也想到,他答應今天去接樊淨下班,因為昨天聽樊淨說他們銀行今天來領導視察,辦公室人員被要求穿上銀行統一的毛料套裙,以示陣容整齊。樊淨怕冷,楊巡自然今天早上負責接,晚上就得負責送。只是楊巡現在心裡失去對樊淨的所有興致,勉為其難地磨蹭著出門,到了樊淨的銀行,樊淨已經躲在大門裡等了一刻多鐘。可楊巡還在想著怎麼找個藉口,他今晚根本不想與樊淨說話,更別提可能的一起吃飯或者去她家吃飯。
樊淨不疑有他,一見楊巡的車子來,拉開就急急衝進來,呼著氣道:「你來晚了,快,快送我去家裡換件衣服,今天我們高中同學聚會。今天打了你一天電話都打不通,你去哪兒了?」
「在家睡覺。」楊巡簡單地回答。但心中不免想到,樊淨一直認為自己是大學生,認為自己見識禮儀比他楊巡強,可是看她坐進車子的樣子,一點風度都沒有。那天他和梁思申一起夜看工廠,梁思申挨凍都不變身姿,對了,那天是他的風衣給梁思申擋風,她可一點沒嫌。相比梁思申,樊淨那些檔次算什麼。
「大白天睡覺?你可真能。」樊淨依然沒留意早早暗下來的天色中楊巡不快的臉,她正忙著將手放到出風口取暖。
楊巡沒搭理,專心開車,心裡開始厭煩樊淨。
送樊淨到家,樊淨讓楊巡等一會兒,她換了衣服立刻下來,楊巡雖然沒應,但一直等著。他知道樊淨重視她的中學同學,當然重視中學同學的聚會。樊淨從市重點中學畢業,同學大多讀重點大學,不過樊淨讀的是普通大學。
好在樊淨很快下來,楊巡又一言不發載上她便走。樊淨這才感覺到楊巡的情緒,忙問:「你怎麼了?今天不高興?」
楊巡點頭,依然沒吱聲。楊巡嚴肅的時候神情挺可怕,樊淨平時常嫌這嫌那,可楊巡真正拉下臉的時候她是怕楊巡的。她只得小心地道:「什麼事啊?你可難得不高興呢。」
楊巡幾乎是有些譏諷地道:「要不等下你讓我參加聚會,讓我高興高興?」
樊淨立刻笑道:「我就知道你是裝出來騙我這句話的,偏不,才不上你的當。」
楊巡沒理樊淨的小聰明,樊淨以為這麼說可以婉轉拒絕他參與聚會,他才不會看不出,只是他今天沒興趣計較而已。樊淨見此也不說了,她有點怕楊巡還真膩著非要參加她的同學聚會不可。
但是車到飯店,正巧兩個男同學也到。那兩個男同學一看見楊巡送樊淨來,一個攔車,一個扯楊巡,叫囂著把楊巡也扯進飯局。楊巡掙扎不開,只得硬著頭皮參加。其他同學也帶著男友或者女友,對樊淨這一對並不大驚小怪,這回一下聚會了兩大圓桌呢。楊巡沒怎麼說話,眾人見楊巡西裝革履,舉手投足派頭十足,都以為楊巡與他們一路。同學聚會更多的是同學聊天,搶著說話都來不及,不會太照顧到家屬。酒到酣時,才開始關注隨行家屬。有靈活的開始與看得上眼的家屬交換名片,有人一看楊巡的名片,就驚撥出來。見過楊巡的不多,但是都知道楊巡的兩家市場和只有楊巡知道已經不屬於自己的一家商場。立即有人要來認識楊巡,不免地,有人問楊巡:「你是哪個學校畢業的?」
楊巡沒回答,只微笑斜睨著樊淨,道:「你說呢。」
樊淨最頭痛這個問題,她對楊巡蠍蠍蜇蜇就是因為這個原因,聞言只得道:「有什麼可問的,大家還不是差不多。」
楊巡卻冷靜地道:「我半文盲,小學畢業。」
同學們都泛出一臉「原來如此」的模樣,樊淨真是懊惱死,不明白楊巡為什麼非要說出來,更把初中說成小學。聽著大家的竊竊私語,她幾乎是強忍著才拖延到聚會結束,坐上楊巡的車子就想發飆。楊巡卻不等她發飆,就搶著道:「我初中畢業是恥辱嗎?你有什麼難以啟齒的?你既然這麼看不起為什麼還跟我在一起?你享受我車子接送的時候有沒有想到我是初中生?你倒是精明啊,又想我錢又看不起我學歷,你不三不四算什麼玩意兒?你倒是拿出點骨氣來不要我臭錢買的禮物不要我接送,我還敬重你,你嫌棄我沒文化我也沒話說,誰讓我文化低只讀初中。可你讀那麼多書,你骨氣讀哪兒去了?你讀那麼多書你還買不起車還要我接送,你讀那麼多書你也不過找個我這樣的初中生,你讀那麼多書你到底讀懂多少道理……」
楊巡罵起人來是實戰派,一張嘴潑風一樣,不給樊淨一點反擊機會,全是他在說,沒說幾句樊淨就被罵哭了,可車在路上她不敢開門,只得被一直罵到家,兩人的關係就此終結。
楊巡開著車回到家,他只覺得自己這一年荒唐至極,他都在忙些什麼,自己送上門去讓人嫌棄。那些個女人,真正是懂得個屁,他們能看到他楊巡的好處?以前有人看得到,有人還由衷讚歎他思維靈活,不拘一格,可是,他那時懂個屁,他當時沒領情,他大錯特錯。
楊巡到家後沒急著下車,將頭埋在方向盤上發呆。好久,才回去家裡,但沒搭理楊速問他為什麼改變計劃,而是懨懨地鑽進自己房間就睡覺,他悔死了。
楊巡最終特意去省文物商店,花老價錢買了一串鮮紅的珊瑚項鍊作為送給宋梁聯姻的禮物,因為他知道梁思申肯定喜歡這種東西。
禮物還是通過尋建祥送去。楊巡知道宋運輝本來就忙,而且現在也不大待見他。
宋運輝看到楊巡送的禮物,不懂這玩意兒的價錢,見不是金不是銀,也不是珍珠玉石,以為不怎麼值錢,只是投梁思申所好,便收下了,讓尋建祥帶句話,說聲「感謝」,楊巡這才安然。
宋運輝登記結婚的訊息傳出去,有不少人主動上來送禮,很多是屬於推都推不掉的。宋運輝清楚,這等禮尚往來需要用一場婚宴來打發。但是梁思申不肯辦婚宴,她一來是剛見識過樑三的婚宴,那簡直是被人當猴耍,一點莊重的感覺都沒有;二來她出席過宋運輝與金州舊人的宴席後便斷了婚宴的心,她非常不願被人揹後與程開顏比較,她認為那太對不起她,而婚宴上面她無可避免要被這種比較的目光騷擾。尤其是後者,她寧可放棄每一個女孩都向往的新娘子待遇,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她選擇低調。
宋運輝理解她,她只要一個「不高興」說出,宋運輝便知道了她心裡的疙瘩,因此沒再勉強,但兩人都答應讓外公作法,被外公押著量體裁衣,製作傳統禮服,準備春天的時候在外公的大院裡拍結婚照,因為他總得好好給梁思申一個新娘子的感覺,他欠她。對外,他則宣稱梁思申受西方教育,不喜歡國內習俗,太有性格,因此不辦婚宴。
而梁父梁母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唯一的女兒結婚,他們雖然不是很滿意,可是婚宴不能不辦,婚宴與其說是新人宣告結婚的場所,不如說是新人父母的社交場所,他們得給親朋好友一個交代。但是梁思申既然拒絕在宋家辦婚宴,當然不便太不公平,在自家大操大辦,索性一個都不辦。一家人溝通不下,梁父梁母只得找上宋運輝。一來二去,宋運輝與梁父梁母恢復良好邦交,但是婚禮的事情依然被梁思申咬牙頂住,三個有頭有臉的人都拿這個小人兒沒招。梁父梁母也想到過找外公幫忙,可是外公的主意更餿,外公建議乾脆到他美國的大宅去辦。
婚禮的事終於被梁思申一天一天地拖了下來,最終哪邊都沒辦成。她聖誕前夕在美國出差的時候與朋友說起來,滿口遺憾。但與宋運輝在一起是她自己的選擇,既然選擇了,就得面對。她把遺憾的話留在美國,回到國內,便不再提起,不想給她愛的宋運輝太多壓力。
聖誕休假,她獨自開著特意從美國訂來的、去年才出品的深灰八缸大切諾基,來到東海總廠宿舍區。她終於還是放棄了她原來20世紀七十年代型號的,曾經自認非常性格,而且練出她一身業餘修車水平的老切諾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