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父上樓,到樓梯口,不由得往下看看,見宋運輝正檢查門窗關合,又看宋運輝熟練開啟美國帶來的報警裝置,然後才留下幾盞燈昏昏照著,跟著上樓。他回頭跟妻子說,這個女婿做人非常努力,也非常能思考,只是有點努力得可怕,幸好是女婿,如果與這樣的人共事,不知多累。梁母也說女婿看上去太深,她有些為女兒心裡沒底。兩人心裡都捏著一杆秤,過後幾天得以過來人的眼光好好評估女兒女婿的關係,有什麼問題可以事先提點。
宋運輝回去自己臥室,好好將今天梁父意外提出的插手回味了一遍。心裡想著,要不要跟梁思申說明,最終決定還是說,他剛才還打保票跟梁父說梁思申已經很會客觀分析現實,怎麼輪到他手上又擔心起來了呢。
宋運輝第二天一大清早就出門去機場接梁思申,開的是梁思申的大切,因為聽說梁思申帶了三大口皮箱,他的奧迪估計不夠裝。初一清晨的上海街面難得地清靜,就跟他剛出來的錦雲裡一樣,過年的時候那些國產保姆都不肯上班,外公一點辦法都沒有,幸好還有菲傭小王在家。宋運輝下來的時候,小王也才剛起來,忙給他做了咖啡,宋運輝自己做的吐司,小王因與宋運輝溝通良好,很是謝謝了他。宋運輝感覺菲傭比較合理,不比國內保姆,有些太自卑,有些當家作主意識太強,幸好外公夠奸,一家中外四個幫手,個個服服帖帖。梁思申還說為一個家忙死,其實若沒外公幫手,這個錦雲裡早雞飛狗跳,其中微妙,不是梁思申這個大而化之的人能理解的。
大年初一的國際到達出口也是難得寥落,不過也可能是因為新年,出來的旅人帶著的行李特別多,好多人除了一隻皮箱之外,還揹著紅一條白一條的大編織袋。宋運輝相信梁思申再多行李也不肯背編織袋,梁思申這個人太注意形象。想到每次相聚,總能看到梁思申洗漱之後得擺弄半天瓶瓶罐罐,他再看幾遍也總是記不住那些瓶瓶罐罐的用處,他還算是學化工的。梁思申還每天晚上睡前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費盡心思地搭配出來,她有那麼多衣服,卻總是抱怨缺這缺那。想起這些,他一個人站在空闊的國際到達出口微笑。她有時是那麼理智,有時又是那麼率性,有時精明過頭,有時簡單得沒道理,內心非常驕傲……
笑眯眯地想著這些,時間過得飛快,很快便見梁思申推著大大一車行李東張西望地出來。宋運輝上前先擁抱了她,才接過行李車,梁思申先笑嘻嘻地道:「我爸媽昨天沒欺負你吧?」
宋運輝聽著不由得笑:「怎麼可能,我昨晚跟你爸談得挺晚,還說了一些你爺爺的事,還有……你爸的感慨。今天長途飛機坐得臉色不大好,回去先睡會兒,我已經吩咐小王給你榨好橙汁。」
梁思申卻神秘地笑道:「我已經在香港睡一晚上了,不過不大睡得著。你知道我昨天想到什麼嗎?嘻嘻,想的時候我都忍不住笑。我看賓館裡的電視放古裝戲,裡面女的叫男的三郎,我想我到了古代該叫你什麼郎,宋郎?二郎?立刻就想到輝郎了,哈哈,大灰狼。要不是天太晚,我當即就想跑出去買一頂小紅帽跟你配套。」
宋運輝聽著也笑:「你要是叫我大灰狼,貓貓得跟你理論。不問問你爸跟我談什麼?」
「呃,不問,逃不過仗著長輩身份又是考察又是試探的,我問了生氣。」
「沒有,且不說你爸媽都是大方人,以你爸媽的水平,他們想試探我,也不用那麼低階地拿話考察,後面幾天看著就行。」宋運輝推著車子到門口,小車無法出門,只得一隻一隻地將行李拎到門外,讓梁思申看著,他去取車接應。梁思申倒是有些不解了,爸媽拿起電話總是就宋運輝的問題問東問西,怎麼見了真人反而不問了,反常啊。
風很冷,才一會兒工夫梁思申等得手足冰涼,等車子一來,她嗖地躥上車去,把行李扔給宋運輝處理。宋運輝早知如此,這是家教加出國受教育的結果。他不由得想到那麼身份儼然的梁父要等梁母上樓睡覺後才敢吸菸,還自嘲地說「太太理想主義,是做丈夫的成功」,不由得莞爾。他也知道,等他上車,一定有親吻擁抱等著犒勞他,他估計梁父也是這麼被梁母收服的,久後習慣成自然。等他收拾好行李上車,果然不出他所料,他雖然早知道有這麼一套,可還是吃這麼一套,只覺得所做的一切非常順理成章。
兩人上路後,宋運輝基本上沒有時間說話,都是梁思申在告訴他,她回美國做了些什麼事,他笑眯眯地聽著,等她說完。梁思申滔滔不絕好一會兒,忽然急轉直下:「你知道我為什麼臉色差嗎?清早起來趕飛機,吃隔夜麵包沒胃口,吐了,好難受,飛機上還一直在反胃。」
宋運輝一愣,他是過來人,立刻敏感地道:「會不會有了?」忍不住一邊開車一邊扭頭看梁思申臉色,似乎他的眼睛能做青蛙試驗。
梁思申也吃驚:「不會吧,那麼快?」但想了想便釋然,「不會,那個才剛來過。」
宋運輝一聽,心裡微微失望,他更敏感地感覺到,梁思申的語氣裡沒他那麼強烈的激動,但他還是溫言道:「等下到家還是先喝點粥吧,別先喝橙汁。」
梁思申卻笑嘻嘻地湊過來,道:「大灰狼,你非常緊張,你車子都開得蛇行了。」
宋運輝勉強一笑:「昨天你爸爸跟我談起我們的孩子,他們也非常向往。」
梁思申吃驚:「他們不是……他們倒又急著想要了?」
宋運輝知道「他們不是」什麼:「你別再這麼想你爸媽,他們現在跟我聊得很好,昨晚你爸爸還跟我談了你爺爺的失落,推己及人,他也說到他心裡的矛盾,這些與我有時的感慨很一致。你看,我們都已經聊得這麼深入。」
「啊,原來你們已經暗度陳倉。大灰狼,你別一張臭臉,我們都那麼聰明,要一個孩子還不是簡單不過的事情。」
宋運輝不由得笑道:「要孩子跟聰明有什麼內在必然的聯絡嗎?」
「就是逗你笑的,別急,順其自然。」
宋運輝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不是急,我剛才激動壞了,想到我們的孩子,我們的,多讓人激動。」
梁思申聽了反而笑,想到宋運輝已經有了一個女兒,卻還這麼激動,她心裡非常清楚這是為什麼,因此心裡很是好受,只覺得沒懷上還真是可惜。「我一定努力爭取。」她說出這話,自己也笑出聲來,可又忍不住感慨,「我們比較麻煩,兩個人離得遠。我很怕,我正著手獨立主持一個大專案,懷孕會造成很大影響。不過我聰明,是不是,既然別的女人都能做好的古老行當,我一定也能行。連外公這張壞嘴都說,我們的孩子肯定是最聰明的,我非常向往看到。」
宋運輝這才發自內心地笑在臉上,他發現自己太緊張梁思申了,有點緊張得想用孩子綁住這麼優秀的她。到錦雲里門前的時候,他忍不住伸手緊緊擁抱梁思申,好一會兒才放手,下去開大門。果然梁父看到就早早迎出來,他們沒了熱烈親密的機會。
梁家父母帶上女兒女婿去梁思申爺爺住的酒店拜年,外公不高興一起去,但大家當然帶上了宋引。梁思申也清楚大家都會怎麼議論,她無所謂,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反而是梁家父母和宋運輝心裡都敏感著。已經結婚的梁三問梁思申怎麼想著找個有婚史又有孩子的,梁思申反而神色自若地反問梁三怎麼會有這麼落後的中式想法,只因梁思申在眾堂兄妹中是潮流的風向標,梁三反而覺得自己真的很封建閉塞。
梁思申應付了梁家兄姐的問候,再看宋運輝嫻熟老練,不卑不亢地與她家這些達官貴人親戚交往而不落下風,她再次問自己,究竟愛他什麼。如同過去,依然沒有答案。似乎與宋運輝在一起是順理成章的一件事。但因為宋運輝是第一次出現在梁家,很多人好奇地非要問個明白,為什麼與那麼一個條件看上去不般配的人結婚,梁思申只好一再地非常肯定地回答,他非常聰明,她一向只喜歡聰明人。眾人將信將疑,但都心裡懷疑其中必有貓膩,兩人看上去並不般配,女的太流光溢彩,男的則是一看就是從下面奮鬥上來的小戶人家出身。
不僅是梁思申,宋運輝也在深切感受著梁家與他家的不同。這家人裡面的大多數,都是跟梁思申似的,內心無比驕傲,行為上則是持以良好修養,看仔細了才能感受到有些高高在上的冷漠。他以往接觸的人中,老徐也是這樣一個人。梁思申的爺爺雖然沒外公那麼刁鑽潑辣,可也是不易對付的,他被抓住問了好多問題。令他感激的是,岳父一直陪在他身邊,有什麼過分的地方,由岳父出言打斷。但爺爺最終還是肯定了他,只因為他是做技術出身的,爺爺喜歡實幹的人,而非他現在的身份修養。宋運輝覺得梁思申的爺爺和外公都是無比怪誕的人,可又有性格。
中午吃飯,梁家一大家子加上樑大母親家一大家子,整整開了四桌。梁父讓宋運輝與他同桌,那一桌都是梁父一輩的人,也是所謂都在官場上的人。宋運輝還是第一次參與這種人物們舉重若輕的隨意交談,令他大開眼界。而這一餐的交談,也令在座看到宋運輝的潛力。但這一餐飯,吃得宋運輝差點筋疲力盡,他終於見識了梁家。
也終於明白,為什麼在梁父職位並不顯赫的情況下,蕭然卻對梁思申心懷忌憚。
第二天正月初二梁大的婚禮上,宋運輝再度見識梁家的氣派,不過當天大家的注目重心已經轉移向梁大新娘子的孃家,宋運輝得以旁觀。梁思申這才有時間與宋運輝竊竊私語,告訴他誰誰有什麼什麼。梁思申見多而倦,宋運輝則是初見欣喜,宋運輝此時已經很能理解梁思申為什麼應付大場面的時候遊刃有餘,她根本就是在那裡面泡大的。宋運輝看到女兒宋引也是東張西望沒事人一般,不由得嬉笑感慨,他的心理素質還不如女兒,但估計女兒出入這種場合多了,以後也與梁思申沒什麼兩樣。
宋運輝在觀察著梁家,梁父梁母則是實地觀察女婿。對於宋運輝內心的真實動機,他們無法考證,但是從小兩口之間的關係來看,他們看得出宋運輝非常愛他們的女兒,經常是微笑注視著放任著他們的女兒,也看得出偶爾有輕聲提點,看上去完全是一個成熟男人對待妻子的態度,也有點好得令人不能相信。梁父梁母反覆背後商量,估計女兒女婿早在愛情之前已經培養出過人親情,此後的愛情反而是順水推舟的產物。老兩口一時都有些不知如何定義女兒女婿的關係,但他們心裡都想到,如果宋運輝沒有婚史的話,那一切就完美了。
這幾天,對於宋引來說,真是大開眼界的寒假。假期結束,跟著爸爸的車子回到家裡,她一張小嘴都忙不過來,跟爺爺奶奶敘說那上海的燈紅酒綠、紅男綠女。宋季山夫婦都是目瞪口呆,沒想到中國的土地上,還有他們想象不到的某種生活。宋運輝倒是沒說什麼,讓父母不用在意那些富貴繁華,以後梁思申來還照樣對待便是。
春節過後,宋運輝便立刻投入協助某下游企業改制工程的實際操作,他首先通過當地政府的幫忙,以及與梁家一位親戚的聯絡,順利通過層層申報和嚴格篩選,將專案列入省百家試點企業名單,終於獲得改制的通行證。幾乎與此同時,他們與當地政府臨時成立的現代企業制度試點領導小組緊密配合協作,建立起試點工作班子,專門負責制訂實施試點工作計劃。
宋運輝手中的工作進度一如既往地安排得密不透風,而他對一半由東海廠抽調人員組成的試點工作班子的第一要求就是「高效」,由他每天傍晚親自過問工作進展。很快,試點工作的總體指導思想便制定出來:一、根據《公司法》的精神,建立健全企業法人治理結構;二、明確投資主體,明晰產權歸屬;三、實現投資主體多元化,多頭引資,爭取吸引外資;四、調整企業資產負債結構,以多種形式消化企業原有債務;五、徹底政企分離。
外公首先拿到指導思想傳真,因為宋運輝這幾天正在上海辦事,所有不著急的常規傳真都是傳到錦雲裡,等晚上他回來看。錦雲裡的電話號碼固定,大家都已經知道如果宋運輝不在東海總廠,往錦雲裡這個電話傳一份總是沒錯的。外公拿放大鏡看著傳真內容,仔仔細細看了兩遍,才笑了出來,自言自語道:「這個狡猾的,說得多冠冕堂皇,好像引進外資還是件利國利民的大好事。」
等梁思申下班回家,外公把傳真交給梁思申看,笑嘻嘻地道:「你看,同樣一句話,你前幾天的案子說得太赤裸裸,審批時候才會那麼難。你以後也要站到小輝的角度看問題,拿點政策高度出來說話。」
梁思申其實一直在參與宋運輝的改制試點程式,兩人經常商討如何做到一步到位,政策制定別給以後留下漏子。因此對於試點工作的指導思想早就心中有數,但是看到傳真內容,也忍不住笑出聲來:「原來話要這麼說。哎,我們正在製作的一份報告看起來得重寫,一份拆為兩份,一份交給香港股民看,一份交給權力機構看。」
外公最初裝著不在意的樣子,但等梁思申說完,就道:「我是不是得準備錢了?最近人民幣對美元貶得厲害,美元越來越不值錢,得讓小輝加把勁,快點。」
「快不起來,從指導思想確立到試點方案經過討論拿出,起碼得一個月。然後就得報請省體改委審批。我最感興趣的是他們最後的試點方案會怎麼處理那個債務重組問題,債轉股?增資減債……」
「反正都是便宜我這個資本家,呵呵。」外公才不高興關心那些細節問題,那些換湯不換藥的操作,不過是程式而已。他只袖手悠篤篤地看結果,「你們的衣服今天拿來了,你試穿看看。不行的話,用你外婆以前的衣服。小輝身量與我年輕時差不多,也可以用我過去的衣服。我看著不好,做工粗糙,跟解放前的做工沒法比。料子也挑不出好的,都是些行貨。這幾天院子裡花兒開得好,你們趕緊把照片拍了。」
「噢,在哪兒?」梁思申立刻有了積極性,兩眼一掃,便掃到羅漢床上放著的一隻綠緞包袱。這些是外公讓一家他看著還行的裁縫上門量了她和宋運輝的身材後定做的傳統衣服,衣服式樣都是外公自己選定的,根本就不讓宋梁二人插手。梁思申一直好奇得很,不曉得外公會弄出什麼衣服來給她穿。不過春節過後一個太陽微陰的天氣,院子裡曾經晾曬過一次外公外婆過去的綢緞衣服,當時滿院子的花團錦簇,看得梁思申好生豔羨,尤其是外婆的衣服,在外公不耐煩的指點之下,她才知道什麼滾啊鑲啊的,原來過去的寬袖大袍裡蘊藏著無數風流。她早就想知道給她拍結婚照穿的衣服會是什麼樣,拎起包袱就往樓上去了。
宋運輝回來的時候,走進高牆裡面的深院,立刻就聞到一股撲鼻的清香,正是春蘭吐蕊。但宋運輝知道,早上出去的時候伴著一院子淡淡霧氣的香氣更濃,遠非晚上的可比。走進院子,彷彿走進另一個世界,高高圍牆不僅將滿世界的喧囂隔在門外,連空氣似乎都是不一樣的。而今天最難得的竟然是屋子裡傳出來的外公和梁思申的笑聲,雖然都是輕輕的,可是在高牆內的幽靜環境裡,也是清晰可聞。
宋運輝奇怪了,今天什麼事情,竟然讓祖孫兩個一齊笑出聲來。這祖孫兩個,明明都是挺智慧的人,偏偏祖孫在一起總是貨不對板,兩個人總是為鬥氣而鬥氣,誰也不肯稍做退讓,宋運輝私下勸說梁思申忘記舊事放開心胸,沒用,跟外公說收拾意氣為老而尊,也沒用。兩個人總是一個笑的時候一個生氣,更多時候是兩敗俱傷。一起都笑的日子鳳毛麟角。
宋運輝好奇地開門進去,卻見梁思申穿一襲鵝黃大襟衫子,瘦高的人硬是給穿得寶塔一樣紮實,整個身材淹沒在綾羅綢緞裡。看見他來,還假模廝樣地舉起手中檀香扇子,扭扭捏捏衝他做個萬福,臉上早已歪眉歪眼滿是鬼臉了。宋運輝一見就大笑,趕緊把手裡的包扔到桌上,免得笑到手軟捏不住。外公也是笑得滾在床上,一串的「哎喲哎喲」。梁思申看見一個箭步過去,大力將外公扶正了,還真怕老頭子笑得岔氣。外公坐正了笑道:「我一輩子都沒見過穿上這種衣服越發滑稽的人,簡直是沐猴而冠。」
「真的不搭調嗎?」梁思申不信,在落地穿衣鏡面前轉來轉去,覺得自己挺美。
宋運輝笑道:「不錯,我想穿著這套衣服站到外面開滿花的蘋果樹下拍照,一定很美。你今天怎麼可以早回?」
外公早搶著道:「小輝你這回審美總算對了,我給你們約下禮拜天拍照,佈景全聽我的,有些東西我開地下室取出來用一下,務必給你們佈置得原汁原味,絕不露餡,任何內行人都看不出年代。小輝,你換上那件寶藍的給我看看。」
宋運輝笑道:「我倒是認識一個識貨的,在北京,什麼時候拿去給他看看,真要這麼麻煩嗎?思申你有沒有時間拍?」
梁思申在鏡子面前將一頭長髮挽來折去,道:「你在家我當然早回,下刀子也得早回。照片當然要拍的,以後老了拿出來給孩子們看,瞧瞧,奶奶以前打扮打扮也是美女。快,我來幫你穿。」
宋運輝聽著又笑。本來以為穿件衣服有什麼難的,沒想到還真難上手,只得與梁思申鑽一起研究好一陣子,才想辦法系上帶子。外公只笑眯眯看著,硬是不出聲指點,似是等看好戲,好歹兩個聰明的孫輩沒讓他得逞。但等宋運輝全套寶藍萬字團花長袍配鑲了不知多少花頭的石青褂子穿好,外公立刻扔過來一柄紫檀木骨子的泥金扇子,讓兩人站一起給他瞧。他看來看去,覺得還是宋運輝的氣質更像樣一點,梁思申穿上龍袍也成不了太子,一臉的飛揚跋扈蓋也蓋不住。老頭子自己先擺弄起他的收藏老蔡司相機指揮著兩人站起坐下好好拍了幾張。
宋運輝本來只是陪玩,可是上手以後卻覺得是真好玩,尤其是他棕色長衫梁思申大紅裙卦,被外公趕到書房體驗紅袖添香夜讀書,做出種種古典樣子,諸如潑墨揮毫讀線裝書拉手說話等。宋運輝真是非常想早一天看到外公接連拍了十幾張的照片會是什麼樣子。外公眼睛不好,焦距還是他對的,他已經看到鏡頭裡的美。玩了半天,宋運輝才想起他有電話要打,只得罷手,梁思申也才感到肚子餓得擂鼓。宋運輝跟梁思申在一起後,不知玩了多少以前從沒想到過的東西,每次在錦雲裡的心情都非常好,有再大壓力,在回到錦雲裡關上大銅門的一刻,便卸壓一半。
宋運輝打上了電話就一時扔不下,東海總廠也正在改制,轉股份制,有關產權的問題也需調整,財務部門好多問題需要請示,宋運輝盤腿坐在羅漢床上外公常坐位置對面,一手話機一手鉛筆,一個電話打個沒完。
梁思申吃她的酸奶水果沙拉,眼睛則是專注於剛從自己包裡取出的一份檔案,兩隻墨黑拉布拉多在她身邊盤旋。只有外公沒事幹,不時給一句「裝什麼樣,又沒人給加薪」。梁思申吃完,見宋運輝還在打電話,而且是口氣相當嚴厲,不由得輕輕對外公道:「你以前跟部下說話也是這樣?」
外公轉身看了會兒,才道:「我扔椅子的時候都有,這麼說話還是客氣的。」
梁思申道:「我們不。我也意識到我們的國內僱員說話聲音比較大,有時候我皮笑肉不笑給出的指令,他們比較會忽視。不過我還是不喜歡大嗓門,也不願發脾氣,寧願拿語言來壓制。」
「你們是洋行那一套,假惺惺。我喜歡小輝這樣子的,簡單直接,沒廢話。臭小子,電話費原來都是他打出來的。」
梁思申估計工廠環境下面說話也輕緩不了,但宋運輝平時說話,以及宋家人說話聲音都不大,跟她家差不多。她看宋運輝沒完沒了,一塊給他煎的牛排眼看變冷,她就倒了一杯溫水拿去放到宋運輝手邊,拍拍他手臂提示他喝水,又走開不去打擾。
宋運輝好不容易打完一個電話,見梁思申從烤箱搬出一隻大鋼盤放到他面前炕几上,裡面有葷有素,都是今天的菜被梁思申挑了他愛吃的放進烤箱再加工,讓他放下電話就有熱的吃。外公看宋運輝吃飯吃菜,他外孫女諂媚地切割牛排送到宋運輝嘴裡,不由得撇嘴,現在的年輕人真沒規矩,好起來一身輕骨頭,跟他吃飯時候卻狂看資料,當他不存在。
宋運輝邊吃邊對還在飯桌邊細嚼慢嚥吃養生餐的外公道:「外公,傳真背後體現的政策,要不要等你吃完一起說?」
「我聽這個幹什麼,我用人不疑。」外公還挺不耐煩。
「觸黴頭了吧?」梁思申取笑宋運輝,但宋運輝按住她沒讓她就外公的「用人不疑」反唇相譏。梁思申還挺聽宋運輝,但還是衝拿著大盤子去廚房交給小王洗的宋運輝做個鬼臉。宋運輝性格很強,總喜歡將她的工作也一併規劃上,也不怕腦袋累著。
其實宋運輝已經看出梁思申無法吃透政策的原因,她還太年輕,對過去政策的變化了解不深,因此也看不出現今出臺政策的來龍去脈。他要告訴她那些細微的差別和進步,以及政策制定背後方方面面的考量。讓她別拿到政策就跟其他洋鬼子似的只知道挑不足,看不到中國社會的發展,更無法在吃透政策的基礎上有所為有所不為。但他也知道梁思申心高氣傲,總是拎著她耳朵灌輸也不好,他有時候就借道外公,側面敲打梁思申,可惜外公今天不領情。
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走出廚房就道:「我們市裡組織一批企業家自費赴香港考察學習,楊巡也在名單之內,這個星期天會過來上海趕飛機。他通過尋建祥跟我聯絡,問能不能跟你我吃頓飯,給他機會向你道歉。他說他這段時間想了很多,知道以前辜負你。我看他這話說出來,說明他總算問題看到點子上了。」
「星期天我們要拍照,沒時間。」
「可以晚上。」
梁思申奇道:「你的意思是不是同意一起吃飯?」
宋運輝笑道:「我不想同意,他對你有企圖。不過他既然目的在你,我還是問一下你的態度。」
梁思申不懷好意地道:「那要不我單獨跟他吃飯吧?」
宋運輝兵來將擋,面不改色:「只要你願意,我才不會阻止你。」
梁思申鬱悶:「你不會表現出稍許的在意嗎?你不重視我。」
外公飛來一句:「你這些小花槍,小輝早把你看得透透,我都不好意思再看著跟我血緣關係的外孫女總拎不清,提醒你一下。」
梁思申怒目而視,無比鬱悶。宋運輝只得連忙拉梁思申上去書房單獨相處。外公總是不遺餘力冷不丁地打擊梁思申,因為他在,梁思申總是不設防,因此次次被外公打中,外公更加樂此不疲。
梁思申被宋運輝在後面推著上樓,嘀咕幾聲,才問:「楊巡現在在市裡排得上號了?」
「是,這一年他資產增值很快,而且都是優質資產,我估計他的負債沒以前高了。他現在做事沉穩許多,今年我已經遇到他兩次,說話舉止已經比較上臺面。他在做歐洲風情購物街專案,說是你以前規劃的。不過有些議論說他傻,這麼好的地段,他沒拿來把房子造高一些,比較浪費。」
「蕭然呢?」梁思申聽著聽著又反感上了,立刻轉開話頭,「我聽梁大說蕭然現在比較焦頭爛額。」
「蕭然的事都被你當初料中,他現在想通過政府插手阻止增資,也跟我說想鼓動下面工人鬧事氣走日本人,不過人心不在他這一邊,我看他沒太多措施反日本人。可是政府插手,鬧大了怎麼辦?日方通過外交途徑提出抗議了會如何?我已經警告他,不過他膽子大,又被逼上梁山。對了,你退出的那家商場走高檔路線,現在生意好像並不怎麼樣。」
「商場方面你別替梁大他們愁,他們只要能維持日常開銷就能支援住。他們的利潤主要體現在固定資產增值上。這一年多的增值夠他們開心的。蕭然這人,只會窩裡橫,我早跟他說了其他抵消損失的措施,他偏不行動,自找。」
外公的書房寬大得不像話,靠牆是一色鑲玻璃楠木書櫃,裡面大半是過去外婆喜愛收集的古今中外書籍。有次愛書的李力來參觀,一見這等收藏,頓時魂飛魄散,一張臉白了紅,紅了白,如此再三,依依不肯離去。但梁思申和宋運輝甚少有時間放在這些書籍上,他們兩個各佔一把大交椅,趴在紫檀鑲嵌螺鈿大書桌上總能忙到半夜,兩人都有做不完的事,看不完的從紐約寄來的報紙。
宋運輝有時很想不回東海總廠宿舍區的家,可實在是分身乏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