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東寶沒想到老徐又會想起他。他出獄後接受過宋運輝的警告,但他還是不死心地聯絡了一下老徐留給他的電話,在接電話的人那兒留言,結果果真沒聯絡上。對於這回的被邀見,宋運輝說以平常心對待,但是雷東寶無論如何都平常不起來,更想不出老徐為什麼忽然想見他。他忍不住請教他現在的高參陳平原。沒想到陳平原現在無官一身輕,說話很徹底,說老徐能力見識都好,可老徐自以為平易近人,其實一直不露痕跡地驕傲著,因此團結不了群眾。老徐自己可能還感慨生不逢時,天妒英才。陳平原還說老徐這種人清高,跟老徐比清高或者跟著老徐清高都落下乘,不如走向另一個極端,一根粗腸子捅到底,反而容易說話。但陳平原也說不出老徐見他做什麼。
雷東寶心說自己過去與老徐交好,難道是沾了粗野的光?但他還是穿戴整齊了才去上海,穿的是韋春紅為他在外貿製衣廠淘來的專門做給老外穿的特大號t恤。是梁思申在機場接的他,說宋運輝剛接了老徐一家走。雷東寶見到梁思申的大切,伸掌使勁拍了兩下,好生喜歡,可又嫌沒他的轎車派頭。梁思申聽著暈倒,但沒解釋,請雷東寶上車開走。她非常想不明白,宋運輝嘴裡跟仙女一樣的他姐姐是怎麼跟雷東寶成一家的,而且據說還是自由戀愛結的婚。倒是上回元旦遇到的那個乾瘦女子與雷東寶才是異常登對。
梁思申開車飛快,雷東寶都替她捏把汗,結果幾乎是與前面宋運輝的車同時到達錦雲裡。梁思申驚異地看到雷東寶肥胖的身軀嗖地飈出車門,與前車出來的那個老徐緊緊握手在一起。梁思申從小對於老徐這樣的人見得多,沒看出有什麼特別。她對於宋運輝的殷勤和雷東寶的熱情都側目,不過違心地承認,雷東寶這個粗人的熱情更中看一些。
對於老徐家父母一進門對錦雲裡青眼,她也不以為奇,倒是對老徐兒子的一臉大方比較喜歡,她還奇怪外公的酸文假醋。她看到老徐父母送了一軸草書給外公,說是老徐父親寫的,外公連聲叫好,但據她瞭解,外公在字畫方面見識是不怎麼高明的,高明的是外婆。
眾人寒暄後,老徐母親招手請她過去,拉著她的手,笑眯眯地打量後,才道:「果然是個清俊的女孩子,喜歡的都跟人不一樣。你還喜歡玉石?」
梁思申笑嘻嘻地道:「今天知道貴客來,我帶著這串小時候玩的東西,想著阿婆肯定也喜歡,果然。阿婆裡面請,一路辛苦,先喝喝茶休息一會兒。」
外公難得擺出慈祥的樣子,道:「思申從小喜歡這種小玩意兒。看這位小公子剛才進門研究了一下青磚地面,難得有人留意腳下的細節,看來以後也是個人物啊。請,裡面請。」
這種風雅的招呼,別說雷東寶插不上嘴,連宋運輝都只有幫著收卷軸的份兒。宋運輝看到梁思申非常收斂地扶著徐母一起進去,不由得微笑,對老徐道:「很希望我的孩子跟小徐一樣有格調。」
老徐微笑:「這是指日可待的,環境造就人。」
宋運輝當然知道老徐說的肯定不是宋引,而是他與梁思申的孩子。他陪著老徐進門,留心看到,老徐一進門就是滿臉興奮,對著一屋子舊傢俱滿心喜歡的樣子。老徐父親也是連連說不捨得坐,還是在外公的再三客氣下,終於坐下。但外公一看梁思申放著桌上已有的茶盞不用,卻親自動手搬出一盤子各式各樣的茶盞來,終於隱忍不住,奇道:「你怎麼拿不成套的東西招待貴客?小孩子不懂禮數。」
梁思申笑道:「才不是,我看阿公自己的字都寫得那麼好,怎麼還會看得上匠人描著字的杯子,趕緊換了沒字沒畫的,免得貽笑大方。」
徐母笑道:「妹妹真是有趣,我也不喜歡什麼粉彩五彩的,就喜歡一水兒純粹的宋瓷。最最討厭後世匠人畫蛇添足,我家裡好好一隻玉壺春瓶吧,偏偏被哪個不懂意趣的匠人寫上‘冰清玉潔’這四個字,生怕別人看不出瓶子的冰清玉潔似的。再說這種瓷器上描出來的字,怎麼能跟紙筆寫出來的比。」徐母果然挑了一隻建窯的杯子,徐父也是踴躍地選了一隻蟹青鐵口的杯子,老徐挑的是一隻白色的,小徐沒得挑,拿著剩下的一隻豔豔的粉青荷葉碗喝茶。
宋運輝一邊看著,這才明白梁思申投其所好的用意,連外公都心裡讚許這個馬屁拍得高明。於是大家的話題立刻從客套轉移到對清朝滿是吉祥寓意瓷畫的非議,這方面正是外公擅長的,外公立刻把過去非議外婆喜歡粉彩的話語搬出來與大家品評。外公說瓷器的美在於釉色,在於器形,宋朝之後善用了釉色,先是發展出青花,後來越來越五彩繽紛,卻丟棄了本,抱住了末,越來越無美感。要不是客人在,梁思申聽了還真想由衷地表揚一句「終於說了點人話」。
大家議論一番,外公這才滿意來客的格調,邀請參觀他地下室的收藏。其實大家都是奔著這收藏來的,可非得如此水到渠成一下,才顯得大方體面。在一邊聽得雲裡霧裡,自始至終沒發一言的雷東寶立刻就說:「我不下去,我看了也白看。」
梁思申自端出茶水後便一直旁聽,沒再有插嘴之類的行動,這下也道:「我上面陪著大哥,我對那些曾害得我從小提心吊膽擦拭灰塵的東西沒有好感。」
梁思申的話,只有外公和宋運輝明白真正意思,小徐還笑道:「我跟梁姐姐一樣抵制,但這兒的要看。」宋運輝自然是陪了下去,但是梁思申看著他的舉止,心裡一陣不適,不由得扭開了臉不看。
雷東寶悶了一早上,等那些人全下去不見,他用難得的小嗓門輕問梁思申:「你知道老徐現在是什麼級別?」
「行政級別?看官銜,應該是正廳。」
「那不是才比小輝大一級?十年前他離開我們那兒時候已經是縣委書記了。」雷東寶不由得想到陳平原的那些話。初聽的時候還真難聽,可現在回頭一想,尤其是對比著他家小輝,看起來陳平原的話還真有理。
「不能這麼比,還得看權大權小,再說越往上,越難升,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似的,小輝十年後還是副廳都難說。」
雷東寶奇道:「你不是洋人嗎,這種事也懂?」
梁思申笑道:「我會背九九表之前就能背這種行政級別,比宋還早知道呢。我遇到文化人才說自己是洋人,要不然難道露怯給他們?就跟你似的,開口閉口‘我大老粗’,人家都不好意思再擠對你。」
「被你識破了,你這小姑娘真好玩。」雷東寶哈哈一笑,「哎,你和小輝,誰聽誰的?」
「你和韋嫂,誰聽誰的?你先說我才說。」
「我家這不是明擺著的嗎,都聽我的,我一句話。」
「那以前你和小輝的姐姐呢?」
雷東寶想了想,才道:「以前家裡大事小事我都愛聽她的,她拿不定主意才聽我的。快說你的,小輝這個人主意大得很,以前也是家裡一句話。」
梁思申還是第一次考慮這個問題,想了好一會兒,才道:「一家人,還需要分誰聽誰的嗎?算我都聽他的。」
「賴皮。」雷東寶覺得這個答案言不由衷,「你能這麼做姿態,換我做小輝,就是死心塌地聽你的也甘心。你行。」
梁思申愣了一下,道:「人家跟你說實話,你當我是跟你家小輝耍陰謀。」
「誰說你耍陰謀,以前小輝他姐看上去都能讓我一把捏死,可就是把我治得服服帖帖的,我喜歡她治我,幹嗎,跟陰謀有什麼關係?」
梁思申再愣,終於悟出兩人對話牛頭不對馬嘴。她不再議論這話題,而是輕問:「聽說大哥很聽老徐的?」
「是啊,他從縣委書記開始就支援我的工作,給我說的事一向很有理。」
梁思申不以為然地道:「聽他還不如聽你家小輝,你家小輝是實幹出身,經營和技術都是一流,不像他,官場混了那麼多年,早脫離實際,我家好多親戚都是。說出來的話宏觀指導意義大於實際效用,對你不適合。所謂高屋建瓴,沒落到實處的話,其實就是假大空。」
雷東寶沒想到梁思申再次如陳平原那麼評價老徐,兩人,一個是瞭解老徐的,一個是瞭解官僚的,這倒是讓雷東寶詫異了,他對老徐可是崇敬得很。「你想錯了,他幫我做的都是實打實的事情,比如豬場的沼氣池什麼的。」
梁思申不知為什麼,討厭老徐對宋運輝有些居高臨下的態度,撇嘴道:「多大的事,我隨便一說,也能給你說出好多招來,關鍵都是你自己做的,你別把自己的功勞抹殺,以為別人有多權威。」
雷東寶看看梁思申,心裡似乎還真是那麼回事,可他心裡崇敬老徐慣了,卻又不大能接受梁思申的觀點,只能道:「話不能這麼說,起碼人家對症下藥,號準我的脈才說。」
「那是。」梁思申不再堅持,「我去看看他們菜做得怎麼樣,大哥你是不是要多多地吃肉?我們吃西餐,分餐制。」
「好好的吃什麼西餐,刀叉那麼好玩嗎,我用筷子。」
雷東寶跟梁思申走進廚房一看,見中外三個幫傭,心說比上回見面更大氣派,剛才門口還見一個開門的呢,總共加起來有四個。他家還一個沒有,沒法比,雷東寶想到說到:「哎,你去小輝家,得多少人伺候你?」
梁思申本來對這個大哥以誠相待,此時一會兒被詢問家裡究竟是聽誰的,一會兒又被懷疑她怎麼差遣著宋家人,她終於忍不住,道:「大哥你放心,你家小輝不是個容易欺負的,你不用費勁為他多方試探。」
「那倒是,我出去喝茶,你慢慢來。」
梁思申在廚房裡哭笑不得,對雷東寶沒法好感起來。她都不知道魯智深有哪兒可愛,她反正是受不了魯智深,哪有這麼肆意干涉私人家務的瑣碎魯智深。
終於那些人從地下室出來,梁思申招呼大家入座就餐。徐家人都刀叉用得挺好。只有雷東寶用筷子。大家依然談的是有關古董的話題,雷宋兩個依然插不上嘴,而梁思申則是懶得插嘴,那四張嘴已經夠熱鬧,外公有的是調劑氣氛的本事。而且她心裡的不舒服更甚,因為她看到宋運輝對徐家人太殷勤,很有所圖的模樣。她不喜歡宋運輝這樣子,即使有所圖也可以做得不卑不亢點,他好像太熱衷。
梁思申心煩氣躁,遷怒於看似不動聲色的老徐,但她是個有家學淵源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她煩躁了一會兒,決定主動出手幫宋運輝的忙,免得他那麼辛苦。也想借機離場會兒,眼不見為淨,就拿她的精密手工機械煽動小徐。男孩子果然喜好那些,立刻跟老徐要求去參觀。
梁思申帶小徐離開時候正好聽外公對徐父道:「我最近收集老《申報》,那些過時新聞,現在看著不知多有味道,好像是又回去活了一遍。那時候報紙的文采好,哪裡像現在的,雞毛蒜皮都是一篇。徐兄弟哪幾年住上海?可能我這兒有那幾年的。我這兒經常有幾個老朋友過來喝茶,翻著那些報紙講古,聊一下午都不會倦。」
這個話題又是非常讓人感興趣,仨老人說得興致勃勃。雷東寶則是對所有的話題都是興致缺缺,不知道他們熱衷那些個做什麼,他顧著吃自己盤子裡的牛排,西餐裡他最喜歡牛排。宋運輝等小徐興致勃勃地走後,忍不住問:「老徐擔不擔心孩子旁騖太多,影響學習成績?」
老徐微笑道:「不擔心。我們做父母的只要引導得法,引導孩子培養良好的愛好,孩子自然會為了愛好潛心學習。主動想學,與被逼學習,效果不一樣。從目前來看,我可以驕傲地說,我們引導得當。」
雷東寶終於找到話說,就不吐不快。「那也得看孩子腦袋,腦袋不好,扔進皇帝家裡養著也沒用。腦袋好的,你看小輝,高中沒讀,自己一邊養豬一邊看書照樣考上大學。老徐你家都是聰明人,你就是不操心,這孩子也錯不了。」
老徐依然微笑道:「那不一樣,我們說大了是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往小裡說,我們要培養孩子的綜合能力,不能只盯住成績。讓孩子做個完整自立的人,才是我們做父母的任務。東寶,你孩子呢?」
雷東寶道:「沒,我現在這個媳婦下不了蛋,我煩得要死,你別問我這問題。你還是問我小雷家企業怎麼樣,我這輩子都扔那兒了,其他什麼都沒幹出來。」
飯後,老的都上去午睡,宋運輝請老徐和雷東寶去偏廳聊天。
小徐對梁思申的車子極其喜歡,更對她不拘一格地加工古董非常有興趣,尤其是對她地下室那套小小的德國原裝加工裝置愛不釋手,爭著要給她加工個什麼。梁思申想到她並不中意的楊巡送給她的並不中意的結婚禮物,乾脆拆了那串紅珊瑚珠子與小徐一起玩。小徐有才氣,隨手就畫出幾幅簪子模樣的草圖,與梁思申商量之下,兩人一致通過,選用看似最簡單的,但其實是需要拉制極細銀絲纏繞而成的款式。
梁思申才不肯費盡心機討小徐的好,當然就不肯找話題噓寒問暖。她只是與小徐一起設計工序,爭論工藝,將步驟爭論出結果,才指導小徐依照計算出來的尺寸開始動手。因為梁思申的嚴謹科學,小徐反而收起驕傲,對梁思申尊重起來,漸漸地,口氣都開始不一樣,「梁姐姐」喊得異常自覺。慢慢地做順手起來,兩人才開始聊起家長裡短。小徐說他讀書的地方,他的朋友,梁思申也說她的中學,她的同學。小徐對梁思申的中學非常向往。更是問起華爾街是什麼,華爾街究竟幹什麼。梁思申一一作答,她輕描淡寫地說華爾街不稀奇,可是小徐已經把梁思申看作神人。
梁思申漸漸地也喜歡上小徐,因為這個半大男孩子修養很好,審美也出色,更難得的是做事有始有終,本來拉銀絲是煩瑣的事,但小徐不厭其煩,不是越做越糙,而是越做越精,精益求精。做完,兩人都對成品非常滿意,也非常得意,譽之為作品。這個時候,梁思申向小徐透露了她的印度尋香之旅計劃。小徐非常神往,但並不提太多要求或問題。
梁思申不由得拍拍還趴在工作臺上收拾起工具的小徐的肩,道:「你小小年紀做人這麼小心,不過我能理解,我爸爸也是跟你爸爸差不多身份的人,我從小就學會不給爸媽添麻煩。」
「是嗎?可我有些同學張揚得很,可能跟我家裡有個對我並不很寬容的後媽有關。」
梁思申道:「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我先生家裡也有前妻生的一個女兒,傳統說法,我也是後媽。但是我在培養孩子拿我當朋友,孩子還是有她自己唯一的媽媽,我們相處良好。你已經是大人,你應該放開懷抱,也以對待朋友的心態對待你爸爸的後妻,寬容是彼此的,不能只要求一方做到,首先後媽這個名詞挺難聽,對吧。如果她不寬容,你也別太多要求,畢竟她對你沒有責任。」
小徐看著梁思申想了會兒,認真地點點頭,但不免問道:「是不是美國人都這麼想?」
「可能吧,也可能只是我的想法。」
「謝謝你,梁姐姐,我回家試著做去,不過我得先說服我爸爸。他們從來就讓我叫她媽媽。」
梁思申微笑地給宋運輝掙分:「我先生很開明,我的意見他很接受,唯一修改的是叫法,說我實在是太沒大沒小,連做他女兒姐姐都無所謂,那可不行,哈哈。對了,你替我修個燈臺,有處鋼絲我拗著費勁,弄得底腳總不穩,正好今天你這苦力送上門來,非把你用得徹底不可。」
「行。」小徐回答得乾脆。等傍晚兩人一起回錦雲裡的時候,小徐幾乎完全被梁思申「收買」。
偏廳裡的三個人則是主要聽雷東寶說小雷家的發展。老徐詳細詢問遇到的各種阻力是什麼,比如政策阻力、行政阻力等。問起來就跟擠牙膏似的,因為雷東寶不善於誇誇其談,反而還是旁邊的宋運輝就自己知道的情況做些補充。宋運輝一直不明白老徐怎麼忽然又提出見雷東寶,聽著兩人交談,他心說老徐總不至於是通過雷東寶來了解地方情況吧。難道是重拾交情?可看著老徐與雷東寶說話時候已經不再是過去的隨意,明顯已經有了一段看不見的距離,他覺得又不是重拾交情。宋運輝一時不得其解,總覺得老徐這個人心思太深,令他捉摸不透。
宋運輝也不知道梁思申帶著小徐怎麼去了那麼久還沒回來。他太瞭解梁思申,吃飯時候已經看出梁思申微笑下面的冰山,他只能慶幸她還是微笑著,當然,他也知道梁思申不會不微笑。可是他為她憂心。
等夕陽西下,太陽光繞過錦雲裡的屋頂,將探入錦雲裡圍牆的一蓬梧桐葉照得塗金鑲玉,宋運輝從落地長窗看到梁思申終於帶著小徐回來了。他看到走出車門的梁思申與小徐談得很好的樣子,不由莞爾。老徐敏銳地捕捉到這份不屬於會談氣氛的微笑,不由得順著眼光往外看去,一看之下便是明瞭:「小宋找了個非常稱心如意的太太。」
「她很好。」宋運輝沒有收起微笑,直言不諱。老徐聽了微微一笑。
那邊梁思申與小徐帶著剛做的銀簪子給三個坐在香櫞樹下的老人看。大家說笑了會兒,就又是吃飯。晚飯是中餐,基本上是迎合老年人的胃口,飯菜做得軟熟。但時下盛行的山珍海味自然是一件不少,還加上樑思申從香港帶來的燕窩和雪蛤。梁思申說起才剛在香港參加的蘇富比春季拍賣會里面的珍品,外公則是補充他參加過的那些有驚有險的拍賣,在座的都聽得津津有味,眼界大開,這一頓飯大家都覺得吃得挺有檔次。
飯後,外公親自送徐家一行到大門口,由宋運輝載著徐家一行去住賓館。
梁思申看著大門關上,對外公道:「你做戲水平一流。」
外公哈哈一笑:「看鈔票分上。今天的香櫞花開得好,天氣也好,挺給我面子。」
雷東寶吃了個悶飽,只覺得在這個香噴噴的院子裡站著沒法消化,就對梁思申道:「我出去走走,你們別擔心我。」
梁思申本著做主人的客氣,道:「大哥想去哪兒,我帶你去,晚上計程車難找。」
雷東寶道:「憋了一整天,說了半天話,說什麼都不知道,我得去外面遛遛,透幾口氣。」
外公聽了又是哈哈一笑:「傻蛋,讓人使了還當人家是好人。」
「誰?你說老徐?他幹嗎使我,我又幫不上他什麼忙。」
「呵呵,這其中的細微奧妙,你怎麼看得出來,思申都恐怕矇在鼓裡呢。」外公卻盡是冷笑,並不解釋。
梁思申受外公提點,轉念一想,也不由得冷笑起來,原來如此。她不由得看看依舊茫然的雷東寶,心生同情:「大哥,別理我外公,我陪你出去走走,回頭正好遇到小輝的車子就乘回來。」
雷東寶又不是傻子,等走到外面,就問道:「到底老徐叫我來幹什麼?」
梁思申見他既然非問不可,就道:「老徐嘛,對他和他父母這樣的人來說,錦雲裡是極大誘惑。可是他想來,就得接受我們的招待,他又不願頂著利用職權的口實,那口實聽上去挺下作。拉上你來,此行就變成漂漂亮亮的敘舊了,上海之行才算符合他們的顏面。你知道他來,宋得掏出多少腰包?回程機票,兩間賓館一夜住宿,還有兩餐的珍饈,你說老徐會不會算賬?」
雷東寶聽了愣了半晌,才問:「小輝跟老徐在搞什麼?」
梁思申連忙辯解:「公事。」
雷東寶不由得「操」了一聲,心說難怪說了一下午話,他都沒拎出半個頭緒:「小輝知道嗎?」
「他昨晚還在奇怪。到底薑是老的辣,只有外公看得明白。」
雷東寶聽了這話,心裡才舒服起來。只要小輝沒有算計他。他感慨道:「我請前縣委書記陳平原做我顧問之後,才知道我有時候吃虧了還不知道。還幸好我皮實,頂得住。你們這些個知識分子啊,拿那些個想鬼點子的力氣去做事有多好。」
「做人境界不一樣,自然想法也不一樣,不能強求統一。」
「不痛快。」
「那是你的想法。」
「那你幹嗎不痛快。」
「誰不痛快?」
「你痛快你還陪我出來?」
「你前言怎麼推出的後語,什麼邏輯關係。」
「我不清楚你什麼關係不關係,你就是不痛快。」
「一個硬幣扔上去,百分之五十機會是反面,你就雷鐵口吧,總有一半蒙中。別自己不痛快找我撒氣。」
雷東寶果然是一肚皮不快,本以為最信任最推崇的人,被梁思申和外公一看卻是那樣沒意思,偏偏他想來想去又清楚梁思申說得沒錯,再加前面早有陳平原的話打底,他想不信都難。他來前還一肚皮熱情,沒想到卻是這般結果,他心裡更是悶氣,但他自然是不肯在梁思申這個小姑娘面前說出疑問,他只是梗著脖子道:「你知道我不痛快,就不會讓著我點?你還是我弟妹呢。」
「別人憑什麼給你撒氣。冤有頭債有主,你想找老徐撒氣,我現在就回去開車載你去。」
「你走,你走,我不跟娘們吵架。」
「對,你當然不能跟女人吵架,贏了,是勝之不武;輸了,更慘。幸好你現在明白。」
雷東寶頭痛,他最擅長的是粗話,是巨靈大掌,可這些對著梁思申都施展不開,只得更加鬱悶地道:「你走,你咋還不走,我不跟你吵。」
「都走出這麼遠了還讓我一個女人獨自回去?這是夜裡哦,一個女人走夜路多危險。」
「你這女人真煩,麻煩精。走,回去,我寧可沒出來,小輝怎麼吃得消你。」
「早跟你說了,做人境界不一樣,想法不一樣,小輝就喜歡我這樣的。可憐韋嫂,遇到你這麼個不會憐香惜玉的。」
可惜雷東寶說不出「子非魚,焉知魚之樂」之類的話,又不能罵「小妖精你懂什麼」,更不能說韋春紅不知多中意他,怕太流氓。只有憋悶,反而把老徐為了面子叫他來上海的悶氣給忘了,一路光顧著跟梁思申吵架。梁思申跟雷東寶鬧了會兒,一天的悶氣也出了不少。迴轉路上倒是誠心誠意地道:「韋嫂跟著你還是好的,大哥你天生寬容,不會小肚雞腸。」
「少堵我嘴,小輝來了我照樣告狀。」
「告唄,看你家小輝向著誰。」
話說著,宋運輝正好開著車子轉回來,一眼就看到一條細的一條圓的人形在前面晃,特徵太明顯,他一看就認出是誰,便踩下剎車,降下車窗問:「你們沒休息?」
「休息個頭,讓你們搞一下午腦子,這下你們都滿意了?」雷東寶邊說邊拉開副駕車門,自顧自坐了進去。梁思申只好坐到後面。雷東寶不死心,沒坐下就把梁思申的推測說了出來,又追著問:「是不是,是不是?」
宋運輝一時沒吱聲,想了會兒,才回頭對梁思申道:「你怎麼想到的?我還琢磨了一下午,就是不明白乾嗎大老遠地要大哥來上海陪著。」
「外公這個老狐狸提示的。」
「難怪。」宋運輝說了兩個字後便沒了聲音,似乎是專心開車。一邊的雷東寶便心裡明白,宋運輝肯定梁思申的猜測,他這時候反而沒別的話說,長長嘆了一聲氣,冒出一句「知識分子啊……」便沒了下文。
宋運輝只得意有所指地道:「你別嘆氣,都是人在江湖,有些時候不得不做些妥協。」
梁思申聽著明白,宋運輝這話是跟她說的,但她已經跟雷東寶夾纏不清地吵了一頓,心裡早悶氣一清,因此很能體諒宋運輝的無奈,伸手指耙了下宋運輝的頭髮,輕道:「理解。」
宋運輝提了一天的心才放下,對雷東寶道:「大哥,明天我陪老徐他們到上海各處走走,你要是也去,我就換思申的車子;如果不去,讓思申帶著你到處走走。」
「算了,我明天一早坐火車回家,你老婆我不敢麻煩她,這個麻煩精。」
宋運輝不知道梁思申怎麼折騰了雷東寶,不由得笑道:「你那麼大塊兒怎麼會真跟她動氣。對了,你不是銅廠二號機組上馬了,正對這銅礦流口水嗎,你跟思申說說,她對收購什麼的最懂。」
雷東寶到地兒了跳下,鬱悶地道:「我跟你老婆沒話說,又不能捏死她,又看你面上不能罵她,淨挨她耍無賴。呀,老王先生太極拳很溜啊。」
「別說,跟我吵幾句,你不是不悶氣了嗎。」
雷東寶聽了一愣,看著梁思申甩手進門,忍不住對宋運輝道:「你老婆真是妖精,你吃得消她?」
宋運輝笑道:「她幫你消氣,你還怨她?沒良心。」
「都你們有理,你們這幫臭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