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思申想了想,道:「媽媽的,搞個女人都會搞得雞飛狗跳,出門撞車去算啦。切記,出門別告訴人你認識我。」
宋運輝不得不笑了一下,難怪這祖孫倆老是鬥得旗鼓相當,原來知己知彼。他撥通雷東寶的手機,道:「我宋運輝,媽媽的,搞個女人都會搞得雞飛狗跳,出門撞車去算啦。切記,出門別告訴人你認識我,以後我不認識你,媽媽的。」說完也不管雷東寶說什麼,狠狠掛了電話,吐出一口長氣,道,「走,吃飯去。以後要學你外公,做人放肆些。」
梁思申哭笑不得:「他會怎麼想?」
「愛怎麼想怎麼想,我哪兒管得著他。哎,電話你接。」
梁思申接起叫響的手機,一聽便知那邊是雷東寶,她不管那邊雷東寶的解釋,兀自道:「你別拿那女孩子像姐姐來強找理由,你這種理由讓人不齒,褻瀆姐姐在天之靈。你孩子?你為個孩子可以傷害一個可憐女人嗎?你別我我我,你怎麼了,你強你就可以欺負人?你強盜邏輯。宋以後不認識你。」說完也掛了電話,不聽雷東寶繼續辯解,但她忍不住道,「韋嫂真可憐,到這時候還指望著丈夫回頭,還說願意讓外面孩子生下來她撫養,為雷家留後。最可憐的是,她只埋怨自己無能,是她的無能導致丈夫只好另尋出路,女人怎麼能這麼踐踏自己?」
「韋嫂是個傳統女人,以前看她是個厲害角色,當初為了丈夫還暗中給蕭然下絆子,很有膽色,我也是那時候才開始欣賞她的,我沒想到她今天會這麼想,她在丈夫面前一向沒主權。」
梁思申見宋運輝一再地不提「大哥」這個稱呼,知道宋運輝為姐姐生氣,她也嘆息,她對雷韋兩個都不親,更無宋運輝那樣千絲萬縷的糾葛,她更能以局外人的眼光看問題,這個雷東寶真不是東西。
但宋運輝還是生氣,吃完飯去書房,單獨對梁思申說,他最初不喜歡雷東寶,後來才慢慢地賞識起來,也敬重起來,中間頗多曲折,但雷東寶今天做的這件事讓他無比噁心。他現在都不願想到雷東寶過去曾是他姐夫。因為他感覺雷東寶能跟那個皮相與他姐類似的女孩勾搭上,只能說明雷東寶以前都與他姐沒有心靈交流,否則不會做出指鹿為馬的荒唐事來。他為姐姐難過,非常難過,更為姐姐的早逝可惜。
宋運輝在這邊生氣,雷東寶在集團辦公室裡焦躁。雷東寶發現他現在是豬八戒照鏡子,兩頭不是人。可是他還得回小雷家,因為已經跟項東約定今晚商談銅廠發展下一步的思路。項東至今已經順利展開工作,全面接手銅廠管理,並逐步將負荷拉高,提高生產效率。技術的力量是可見的,以前他們被一次爆炸嚇怕,在項東的有效指揮下,逐漸走出謹小慎微的心理陰影。現在,也該是項東提出新的發展計劃的時間了,差不多試用期三個月到期。
一路上,雷東寶滿腦門的官司。他想不通宋運輝的態度,一樣是離婚,當年宋運輝離婚時候他可沒說什麼,宋運輝今天這話到底是玩笑還是真話,他都搞不清。他最討厭的還是梁思申的態度,那妖精憑什麼說他,誰給她的特權她算老幾,給三分顏色還真開上染坊了。雷東寶認定,宋運輝本質很好,就是被那妖精的枕邊風給吹迷糊了。他壓根就不要聽妖精的,有時間他以後單獨找宋運輝面談。宋運輝自己一個接一個地生孩子,難道能忍心看著他絕後?看宋運輝說到又有孩子的時候那個興奮樣,難道他就不興奮?男人嘛,應該都能理解。
因此雷東寶覺得他現在面臨的最大問題只有離婚。沒辦法,孩子在娘肚子裡日長夜長,他總不能讓孩子生出來沒戶口。他也挺感激韋春紅提出孩子生下來由她來養,可是一來孩子離了親孃不好,二來馮欣欣又怎麼肯,他又不是不知道馮欣欣借孩子上位的小心機,只有離婚一途,但又如何讓韋春紅答應。
雷東寶愁眉苦臉地回到老孃家裡,見到項東趴在桌上寫寫畫畫,他老孃則是不知又跑哪兒熱鬧去了。雷東寶一走進去,項東便起身相迎。同項東這幾天接觸下來,雷東寶意識到,水平高超的知識分子未必像傳說中的那麼眼高於頂。以前以為宋運輝平常對他那是特殊關係使然,現在看項東也平易近人,跟銅廠所有人溝通順暢得很,沒人向他反映項東什麼看不起人的事,最多雞蛋裡挑骨頭,說項東一口普通話,最好給他配個翻譯,大家都方便。不過這是題外話。
項東跟雷東寶提出,目前銅廠的負荷還沒拉足,等拉足後,根據目前市場情況,會多出一部分產能,他準備慢慢地根據產能增加配備一個以加工出口銅製品為首的五金車間。先從銅製閥門、銅製水錶入手,等待市場逐步開啟之後,考慮增加冶煉能力,進一步減少成品雜質含量,以便未來考慮上馬更高規格的電纜產品。然後擴大銅製品生產範圍,考慮生產未來用途可能很廣的銅管或者銅件。項東給出一個詳細的計劃表,時間、資金、績效等都有詳細規劃。
雷東寶一聽,有門兒,立刻就把什麼大老婆小老婆都扔到腦後,專心致志於項東的說明。好啊,他找項東來銅廠當家,等的就是項東提出擴大生產建議的這一天。不等項東闡述計劃有多可行,他心裡已經認可一半。但是他即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對於項東的話也只聽懂不到一半。好在雷東寶不會不懂裝懂,他不懂就不懂,只會理直氣壯地不懂,因此他也能理直氣壯地要求項東說得簡單直白一些。
項東倒是喜歡這種理直氣壯的不懂,不像他以前的領導,不懂就不吭聲,一臉高深地裝聽懂,回頭還要他寫出詳細書面報告,但他的報告呈交上去,多半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都不知道被領導塞在抽屜哪個角落。以前沒有影印機,他不得不花時間抄寫一份留底,後來有了影印機,千辛萬苦獲得影印批條,得以影印幾份,交給領導的依然得是手寫原件,要不然顯得不尊重領導。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真是受夠了。這回雷東寶的態度讓他高興,有問題提出,說明雷東寶認真考慮他的建議,有認真考慮,那麼話才可以投機。
項東當然知道怎麼說可以讓雷東寶聽得懂。他此前說得深奧,無非是想試探一下雷東寶的態度,畢竟彼此不熟,需要進一步瞭解。而且他平時總見雷東寶似乎懂得也不少的樣子,他想試探一下雷東寶到底懂多少,現在試探表明,雷東寶僅僅懂得小雷家現有裝置的大概和這個產業產品的大概。再一方面,項東多少是想顯擺一下自己的能耐的。於是項東深入淺出地再做一番說明。務必使雷東寶真正明白,產能必須提高,產品必須多樣化,風險必須分攤到多樣產品。
雷東寶聽完解說,閉上眼睛靜下心來考慮了會兒,才問出一系列問題。銅五金製品的技術要求高嗎,裝置要求高嗎,出口容易嗎,出口掙錢還是內銷掙錢,既然如此為什麼要先小規模試驗,麻雀五臟俱全,老鷹也是五臟俱全,一樣的五臟,為什麼不搞大一些,人力投入可以攤平不少,為什麼不做成規模,銅不夠不可以向外買嗎。
雷東寶的問題簡單樸實,卻又是出人意料地把複雜問題簡單化。項東不得不在心裡訕笑,發現自己太多書生小氣,害得總是思考問題時候又精又深,卻忽略宏觀。
討論問題的過程,其實也是解決問題的過程。往往問題在被討論的同時,總能得出相應的結果。項東有想法,雷東寶有錢有權,兩人湊一起商量,基本上不再需要其他人意見。事情很快便給確定下來,銅閥門或者水錶的專案優先考慮,但先在附近看看有沒有可以借殼的工廠,如果有,把它股份制過來,總比一窮二白地建起一個車間來得強。但項東說一窮二白也不是問題,他認識技術人員,這種車間只要有幾個技術人員和能熟練操作機床的工人就行。
雷東寶感覺很好,總算第一次地,他在開始一個全新專案的時候不再有帶著一絲盲目的心虛。
完了他就問項東:「離約定三個月還有三天,這三天也不要了吧,我明天把車送過來,把房門鑰匙送過來?」
項東也是有些謙虛又有些客套地問一句:「書記看我還行嗎?可以留下來嗎?」
雷東寶笑道:「廢話不,留不留得下來你心裡不是最清楚?我跟誰都沒說你有這三個月試用,你也老實不客氣,不出二十天就在銅廠放手動刀子,你早在那時候已經準備留下來了。」
項東訕訕地道:「讓書記識破了,呵呵。還不是要看看書記的意見。」
雷東寶道:「你可真是實誠,差三天才肯招呼我。是不是技術人員都這樣,釘是釘鉚是鉚?」
項東笑道:「不過……好像是有點。那我們這麼定,按照新出來的《勞動法》,我們簽訂一下勞動合同,再由廠裡給我落實養老保險,收入的問題……」
「收入問題我給你做主,你提出來的準保沒我說的高。一是在雷霆的股份,份額比我差一級,與正明同級;二是在我們一個場外銷售公司的股份,也是這個級別。這個公司你最近應該有接觸,我不瞞你,這是打算跟鎮裡打游擊用的,現在總管這個縣電纜行業的營銷,每年收入也不錯,你的股份還是跟正明平級,只比我和紅偉少一點。這兩份股份按照去年水平,總體算下來,你一年往小裡說,最起碼分到二十萬。工資我不給你漲了,漲了也沒多少,別讓你工資弄得比我的還高,你做出頭椽子。你既然來了這兒,我看還是不要刻意把你當外鄉人,對你工作更有利,你看吧。」
但是項東已經翻閱過銅廠去年的財務記錄,今年他著手提升生產效益之後,利潤可望翻倍。他考慮之下,道:「謝謝書記給我這麼優惠的條件。但是銅廠目前既然已經實現獨立核算,應該有辦法對銅廠進行獨立考核。我與銅廠考核結果掛鉤,我做得多,多拿;我做得少,少拿。一方面調動我的積極性,一方面也可以給我壓力。書記你看是不是?」
雷東寶想了會兒,道:「是這個道理。趕明兒我把電纜廠的廠長也這麼計算一下,不過這下股份數就得拖幾天了,我一時算不出來個準數。」
「行,書記你是爽快人,我相信只要我在銅廠幹,你不會虧待我。」
雷東寶點頭:「沒錯,就這話。收入分配上,我們有教訓,以前我只想到要大家做事,沒想到要給大家分錢,錢拿來都發展滾發展了,結果出了一條人命,我進去坐牢,差點還給扣上大帽子判大刑。說來話長,以後你有興趣問小三瞭解。你忙你的,我找隔壁正明說幾件事去。」
項東起身送別。當然項東是絕對不會猜到雷東寶與正明談話內容的。
雷東寶在路口叫正明出來,兩人一起走去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沒遮沒攔的橋頭說話。正明一看這陣勢就知道雷東寶想說的是什麼,他忙遞上一支菸,輕道:「書記要我做什麼?」
雷東寶剛才跟項東說專案時候的快活勁全沒了,坐在橋欄上悶悶地吸菸:「怎麼離婚?」
正明也知道今天韋春紅大鬧租屋的事,但聞此言還是驚道:「幹嗎離婚?」
「我要小馮肚皮裡的小孩。」
「書記,你完全可以不離婚,我可以出面幫你同小馮談,許她一點好處,小孩生下來歸你,離婚這種傷筋動骨的事……再說影響也不大好。到底……是不是書記嫌春紅姐長得老相?」
「你少瞎猜,跟你說了,我要孩子,我一點冒險都不敢。」
「書記,你的心情我理解,可你又不是不能生,你這不一炮命中了嗎,你怕個什麼?咱不說你跟春紅姐的情分,就說你要離婚,你得分多少錢給春紅姐,可買個小馮生的孩子,那套房子就算給她,再給她個十萬,她能好好找個人嫁了,誰敢嫌她。書記,三思。」
「我對誰都沒情分,我不寶貝誰,我只寶貝我的種。這孩子,肯定跟我那沒生出來的孩子像。」
正明立刻沒聲兒了,但心裡說,腦子肯定跟那個沒生出來的孩子差許多,宋家人多聰明啊。
「你不是鬼主意挺多嗎?怎麼問你就沒話了?」
正明只得賠笑,連聲說讓他好好想想。雷東寶沒逼他,兩人坐橋頭抽菸。好一會兒,正明道:「書記,我去跟春紅姐說說。」
「說什麼?」
「書記就別問了,逃不過是我替書記挨春紅姐罵去,春紅姐罵爽快了,她是個明理的,她會做出正確決定。」
雷東寶想了會兒,道:「行,你去,趕緊去,她還沒關門,這時候。恐怕她關門了今晚也睡不著。」
正明問雷東寶拿了車鑰匙離去。
韋春紅的飯店今天早早打烊,而韋春紅果然是沒睡著。宋運輝給她的反饋是談崩,連宋運輝都沒辦法,她還能指望誰。她又哭了好久,親妹妹陪她一起哭一起罵,可也沒用。尤其是想到今晚雷東寶又不知在哪個屋裡找那狐狸精鬼混,韋春紅更氣得了無生趣。這個時候正明敲門,韋春紅估計這是個說客,她讓正明進來,看正明到底打算說什麼。
正明進門,韋春紅劈面就道:「你還有臉見我,他們當著你勾搭成奸,你瞞得好!」
正明連忙賠笑:「這事我有責任,我有責任,我向春紅姐道歉。剛才我也勸了書記,別提離婚,拿筆錢打發了那丫頭,孩子拿來春紅姐養著,書記總算有後,大家照舊過日子,不是好?春紅姐你說呢?但書記怕那女孩子打胎。你說一手錢一手棍子伺候著,小姑娘有家有廟的,敢打胎嗎?」
韋春紅道:「對,就那話,你給我跟狐狸精去說。」
正明小心地道:「可書記說不行。書記說那孩子肯定最像他過去那個沒見天日的孩子,因為那狐狸精長得像宋總的姐姐,書記一點風險都不敢冒。」
韋春紅今天第二度驚住,久久地只有進的氣,沒有出的氣,她到現在才明白雷東寶的真正心思。想到雷東寶至今皮夾裡還夾著宋運萍的照片,再加雷東寶想死了要個孩子,這兩條加起來,她一個半路夫妻又沒養個一兒半女的還有什麼話可說。
正明等了會兒,等到韋春紅終於眨了眼睛,合上嘴唇,才道:「春紅姐,你做了我那麼多年的姐,我實心實意勸你一句,當務之急,讓孩子平安生下來,讓書記記你的情。至於以後,你還有什麼顧忌?書記總是欠你的。」
韋春紅猛地扭頭,盯住正明,好一會兒,才緩緩點頭:「你讓我想想,你回吧。」
正明賠笑告辭,走出門外才敢喘出長氣。他清楚韋春紅的為人,市縣開兩家飯店豈是容易的,那是黑白兩道都得擺平的活計,比開貿易公司還複雜。除了生孩子,韋春紅實在沒辦法,其他豈有韋春紅做不到的?基本上,如無意外,他算是圓滿完成書記交給的任務了。
正明走後,韋春紅淚也不流了,人也清楚了,與妹妹關門商量對策。都覺得正明說得實在。她也不等雷東寶再上門來,自己打電話上門給雷東寶,說她念在多年情分上,答應離婚,不讓雷東寶為難,但希望小雷家的生意繼續交給她做,雷東寶這兩年掙的錢留給她養老,其他什麼要求都沒。
雷東寶不知道正明究竟跟韋春紅說了什麼,讓韋春紅答應得如此乾脆。這要求不高,比他原來設想的要低。因為誰都知道雷霆才剛恢復沒多久,他手頭掙的交給韋春紅保管著的沒多少錢,他最大的錢財都在雷霆的股份上。他因此非常感激韋春紅,連連說「我對不起你」。韋春紅順勢提出要求,要求他再過去跟她過上一夜,雷東寶也答應。韋春紅放下電話苦笑,這往後,她這正兒八經的大老婆,轉身反而要變成小老婆了,但她能忍。
雷東寶回頭就把跟陳平原跑銀行的差使交給正明,為銅廠增建新車間準備充足資金。正明正喜歡做這種出頭露面的事,最先還是陳平原打電話上門預約,他跑上去聯絡,後來他就自己跑開了。雷霆用兩年時間再塑本地產業界龍頭老大身份,再加有陳平原找人牽線搭橋,銀行畢竟對正明的上門半推半就。貸款漸漸進入實質性操作。眼看貸款有望,更考慮到門面需要,正明提議集團買輛現在看來派頭最大的德國賓士轎車,向銀行充分展示實力。這個提議正中雷東寶下懷,雷東寶雖然心疼,可答應了。除了賓士,還能有什麼可以更好地襯托他的老大身份。他們向汽車公司預付定金,等著貸款落實就提車入庫。
雷東寶的離婚操作也很順利,很快他就辦了人生的第三次婚宴。第一次婚宴的時候他沒錢,叫來朋友搞集體活動擊鼓傳花鬧半天算完,滿曬穀場的人送上的祝福比曬場夏天堆積的穀粒還多;第二次婚宴的時候他愁貸款,借結婚之際將各方大佬請進韋春紅的飯店,婚宴現場辦公,解決了貸款問題,都沒幾個人還記得這是婚宴,記得離席時候祝福一聲;第三次婚宴,他在一家賓館辦的酒席,新娘子馮欣欣穿著雪白時髦的婚紗,站在肥胖的雷東寶身邊,更是被映襯得美若天仙,但很多人嘴上祝福,心裡不屑,這回的婚宴場面宏大,開了五十桌,收來的紅包足夠抵消婚宴支出。
而韋春紅的飯店還是照常營業,雷霆的飯局基本上還是在她飯店裡,有時候雷東寶喝多了,熟門熟路地自己走上樓去休息,大家都覺得這是理所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