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思申在休假結束前終於有辦法把宋運輝和申寶田這兩個大忙人的時間取一個最大公約數,安排兩個人坐一起吃飯說話。正好那天楊巡也焦頭爛額地找上申寶田,因申寶田公司的主流產品除了外銷,大半進的就是全國各地有點檔次的商場。楊巡目前經營的商場裡面也有申寶田公司的一個專櫃。楊巡心想申寶田接觸的商場只有比本城的那些經銷商多,申寶田一定比一輩子鑽在本市幾家商場打轉的商業系統人士經驗更豐富,申寶田又是個宏觀眼光極好的,楊巡估計申寶田對各種商場的經營都有一本細賬,他得找申寶田討教經驗。
楊巡特別抽出一下午的時間泡在申寶田的辦公室裡,厚著臉皮雷打不動,候著申寶田忙碌之餘就丟擲這幾天積累下來的疑問。如此斷斷續續,倒也獲得不少資訊,證明他的好多疑問確實並非什麼約定俗成,而只是積弊。申寶田果然告訴楊巡不少其他城市商場他認為比較有創意的制度。可申寶田實在是忙,楊巡的請教被打斷得支離破碎,因此下班的時候,楊巡自然是踴躍要求請飯,以便飯桌上請教。申寶田只知道楊巡與梁思申的矛盾,自然是拒絕。但楊巡不肯放棄些許機會,硬是擠上申寶田的車子,嬉皮笑臉地說即使只有十分鐘的時間也是好的,申寶田只好隨他。
到絲路大飯店的停車場,他們停車的時候,竟意外遇見宋運輝和梁思申。楊巡看到申寶田不等車子停穩先降下車窗與外面的宋梁兩位招呼,他忽然想到,難道申寶田今天約吃飯的是宋梁兩位?哎呀,他要是擠得進去的話,那不僅是申寶田的經驗,還有梁思申這個在美國逛街的高手啊。他當即跟著申寶田下車,厚著臉皮衝上前去先與宋梁兩位打招呼,硬是想要造成他和申寶田一起出席的既成事實。
申寶田本來想與楊巡撇清,拉下臉讓楊巡出局,卻不料見楊巡衝到宋運輝面前彙報說已經根據宋運輝的指示與上海方面簽下經營合同,具體條款如何如何。申寶田聽著心說,難道他們恢復邦交了?那他倒是不便多說什麼了,畢竟除了有限幾個人,都至今還以為楊巡是宋運輝的鐵桿老鄉。梁思申卻以為申寶田帶著楊巡來,見楊巡說個沒完沒了,就建議上去一起吃飯,邊說邊談。這話既然是當年的當事人之一梁思申說出來的,申寶田更是相信楊梁之間矛盾已經內部消化,他便也不多管閒事。唯有楊巡與大家一起走進賓館大堂,暗自鬆了一口氣,他自己知道有多僥倖。
但楊巡不得不面對一對雖然舉止落落大方,可依然透著纏綿親密的人。今天的位置是一張小圓桌,梁思申就自然而然地與宋運輝坐得很近。楊巡一時覺得怎麼坐都錯,坐到梁思申身邊,顯然會被宋運輝難看掉,坐到宋運輝身邊,又正好對著梁思申,照樣也不好過。好在申寶田今天目標明確就是為了跟宋運輝認識,因此當仁不讓地就坐到宋運輝旁邊,楊巡就只有被動的唯一選擇了。他想,宋運輝看得到他的被動,因此無法責怪他,但他自覺離梁思申坐得遠遠的,與申寶田坐得很親密。
在場沒一個是笨的,全都看得出楊巡的難做。宋、申兩個都想,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宋運輝和申寶田兩個人寒暄過後,不知不覺就說到企業發展中遇到的瓶頸問題。還是申寶田先提起的,他說他的主業肯定還有發展空間,可是總感覺到一定程度之後,再想保持原有發展速度卻難,可是他不肯按部就班,他希望繼續照過去的速度快速擴張。然而,光靠繼續做實業,速度的維持將難以為繼。
宋運輝聽著也不由得感嘆,做實業的人需要耐得住寂寞。說到這兒,宋運輝忍不住問楊巡:「小楊,小雷家實業現在的資金規模跟你比怎麼樣?」
楊巡終於有了說話機會,忙道:「怎麼能跟書記的比,現在這個行業只要說起雷霆,沒有不知道的。」
「我前陣子聽說雷霆問銀行貸一千萬的流動資金並不容易,我看你很簡單啊。你問銀行累計貸款有多少?」
「我的資產都在市區,屬於優質資產,貸款稍微方便。」楊巡不便說出自己貸款的確切數字,便這麼含混了一下。他心裡忽然有那麼一種感覺,如果在座只有梁思申一個人的話,他會說,即使知道梁思申回頭肯定會與宋運輝互通有無。但是有宋運輝在場,甚至還有申寶田在,這個秘密他就不說了。
宋運輝沒有追問。反而是梁思申說了句:「我在國內看到的是,有些企業貸款很容易,有些企業貸款真難。繼去年北京長城公司沈太福之後,無錫新興公司鄧斌正等待宣判,都是集資。」說到這兒,她微微側臉對楊巡道,「沈太福的長城機電公司,也是掛名集體的個私企業。」
楊巡立刻心領神會:「前陣子有跟朋友說起這事,我聽了好半天后怕,我造兩家市場時,一半的錢也是從個人手裡集資的。」
宋運輝道:「不一樣,長城公司的集資擾亂國家金融秩序,並沒有用借來的錢發展他們吹噓中的科技實業,而是用後面人的集資付前面人的貸款。是完全的金融違法行為。」
梁思申想到她翻閱的資料裡有記載,長城公司把集資來的資金在全國各地投資房地產專案。她記得當時與同事做過計算,照這幾年地產增值的速度,長城公司可能負擔得起集資的高額利息,但這條資金鍊非常脆弱,是建立在對高通脹和高增值的預期之上的,她和同事當時就預計遲早出事,但她不認同宋運輝的說法,當著眾人的面就不否定了,回家自己說去。
楊巡聽了再次後怕,原來這也是罪名。他記得當時在債務操作中也做過這種用後人的錢還前人的連本帶息的事,不過同時把市場也造起來了。當年如果沒造起來,錢又還不上了,他是不是也得跟沈太福一樣地被判刑?但他沒梁思申瞭解得深入,有些不明白沈太福玩那個金錢遊戲做什麼。申寶田已經先說了:「我有些不明白長城公司為什麼要用這種辦法集資,幾乎就是詐騙,明眼人只要想想,又不是短期頭寸,那麼高利息,長期經營誰負擔得起。國家對這種事當然不會袖手不管。當初無錫那家也有人勸我出資,我看不出除了販毒哪個專案能有那麼高回報的,不信。我奇怪他們的集資招數怎麼會有人那麼多人上鉤。」
宋運輝道:「利慾薰心,利令智昏。」
梁思申再次無法認同宋運輝的武斷,但她還是沒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