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巡春節將工資獎金髮放,又拖拖拉拉地發了分期付款的買斷工齡費,還剩一些錢。過年的時候,即使商場賬面上也會有一些錢得躺在銀行過年。他沒想到任遐邇會跟他建議,乾脆把錢存通知存款,利率比普通活期利率高不少。楊巡沒想到天下還有比他更錙銖必較的,他當然不怕任遐邇麻煩,當即對這主意說好。他真是想不到,看似臃腫遲鈍的麵包能有這般精明的腦袋。
但麵包也有不盡如人意處,麵包老家不在市區,為趕在大年初一前到家,必須年三十中午就請假離開。但是楊巡心說別人都能走,一個財務經理沒把最後一天的賬關上,怎麼能走?他不批,讓楊速去說,晚上由楊速開車送麵包回去。可是楊速不答應,晚上他得上毛毛家做毛腳女婿去。楊巡無奈,只好對任遐邇拍胸脯,保證送她到家門口,決不讓耽誤年夜飯。任遐邇見此也只能答應,畢竟拿著人家的經理級別工資。楊巡卻很不單純地想到,他這麼個日子送任遐邇回家,夠任家上下猜疑上一個春節,因此他決定拖上剛從上海回家的楊邐。
任遐邇看著全體財務人員做完最後一筆賬,將今年最後收齊的款子用信封裝上,同時拿一本收款憑證,背起包就衝去停車場。開啟車門,卻見前面已經坐了一個女孩,那女孩衣著光鮮,臉面收拾得精緻,不過說不上漂亮。任遐邇以為是老闆的女朋友,但沒等她坐下,楊巡就介紹道:「小任,這是我妹妹,今年剛交大畢業,在上海工作。」
任遐邇心說難怪,她衝楊邐打個招呼,把信封交給楊巡:「楊總,點點是不是這個數,然後在收款憑證上籤個名。」
楊巡二話沒說,從信封裡倒出錢來數。楊邐不由得看看任遐邇,見的是一張年輕但沒有修飾的臉,額頭還缺油少水地脫皮,心說大哥幹嗎這麼看重這女孩。任遐邇見楊邐看她,就笑笑,沒說話。但等楊巡核對完數字,簽好字,她才道:「楊總,請先到我家轉一下,我還有行李要帶走。就在後面芝麻街。」
楊巡開車轉過去,楊邐就翻揀磁帶。等任遐邇出去,楊邐就道:「大哥,你這兒怎麼都是些沒性格的歌曲啊。」
楊巡道:「不是挺好聽的?聽會了到卡拉ok什麼歌都能唱。」
楊邐撇嘴:「我下回給你帶好點的。」
「不要你的英語磁帶,專門出剩貨給我……」楊巡見任遐邇端一隻大紙箱下來,累得面紅氣喘的。他出去主動接手,幫放到後備箱,不由得往裡看看,見是農村少見的色拉油、真空包裝鹽水雞鴨、魚乾、糖果餅乾等年貨。他放下箱子,不由得道:「我家的年貨都還沒處理。」
「等等,我還有一隻旅行袋。」
「重不重?」
「旅行袋不重。」
楊巡就沒跟去,又回到車上。果然,過會兒任遐邇拎行李下來,並不見氣喘吁吁。楊巡有意當著任遐邇的面對楊邐道:「你看,任經理也是重點大學畢業,人家多能幹,好幾件年貨都是自己做的吧。」
任遐邇笑道:「我哪裡能幹,商場發的這些魚,我問了老阿姨才會處理,可我明明刀子磨得挺快,硬是剖得深深淺淺,要不是頂樓北陽臺風大,肯定曬不幹。」
「你不會洗乾淨放冰箱裡,才幾條魚。」
「我沒冰箱。」
楊巡剛想說沒冰箱比較麻煩,再一想就明白人家把錢都買了房子。楊邐卻道:「冬天的時候洗乾淨吊在陽臺上也壞不了,不用冰箱也沒關係。」
任遐邇心說即使頂樓的北陽臺吊著風乾,那也得看老天爺臉色,不分青紅皂白吊出去,不出三天全進垃圾桶。但老闆妹妹何不食肉糜,她可不反駁,那是人家的好命。楊巡卻道:「以前在東北還真放外面,比冰箱還管用。東北農村的門口堆一雪堆,雞鴨魚肉都塞雪堆裡,想吃了扒出來就是。」
楊邐搶白:「現在路上明搶的都有,雞鴨魚肉放院子裡還不給人一夜偷光了,又不是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年代。」
楊巡拿眼睛斜睨了一眼妹妹,無語。任遐邇看著前面兩兄妹,也是無語,她是不便參與。但楊巡到底是不肯在部下面前失了面子,頓了會兒,還是道:「老四你沒去過東北,東北一到冬天,氣溫只有零下二三十度,有些農村讓大雪一封就與世隔絕了,沒什麼公交車,想出來除非是當地人幫忙,東北地方又大,分起地來一戶有兩百畝五百畝的,這在我們南邊是想都想不到的。你想靠兩隻腳進去出來,要麼迷路要麼凍死。一到冬天,你想讓哪個人暫時消失,很簡單,往最犄角旮旯的村裡一扔,放點錢讓人看著,完事。等開春出來,報案都沒人理,一冬下來養得白白胖胖沒見掉根毫毛,誰管你閒事。所以你說那種地方人家院子裡堆再多東西,本村人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不會偷,外面人哪個會興師動眾不要命去偷點雞鴨魚肉?」
兩個女孩聽了都覺非常新奇,不免好奇地議論上了。楊巡卻是想到他過去受老王連累跌倒後,為了徹底翻身做過的那件「好事」。這事,他不會與媽媽說,當然更不會與弟妹們說。自打受宋運輝之邀離開東北來沿海創業,那些過往都成歷史,現在說起來就跟說別人傳奇似的,遙遠得似乎不是真的。楊巡說的時候心想,小妹要是又駁斥他的荒謬,他就不解釋了,好漢不提當年勇。卻沒想到兩個大學生這回都信了,兩人還議論如今有手機了可能隔離一個人就沒那麼方便。
兩個女孩議論上的時候,楊巡就不插嘴了,他還沒無聊到勇做孔雀男。他聽了會兒,基本可以得出結論,兩個女孩都見多識廣,不過都是二手資料。對於是非的判斷,她們用的都是自己掌握的知識和有限的經驗,相對而言,楊邐更武斷一些,話更多一些,任遐邇則狡猾許多。
等兩個女孩的討論告一段落,楊巡才道:「小任,年後的工作,我先跟你透個底,你這幾天休息時候考慮一下。年前把庫存清空一大半,年後我打算把四樓的超市撤了,四層商場重新佈局,全部改成出租櫃檯。為了統一經營格局,我肯定會在租賃合同中新增不少限制性條款,估計有些老租戶不能接受,年後新籤租賃合同時會有一些租戶退出。最差的情況是一半鋪面沒填滿,商場鋪面出租收入減少,人氣不好,顧客跑光,我的轉型計劃失敗。因此我準備年後讓楊速蹲大本營跟客戶簽約,我自己跑出去拉客戶入駐,爭取拉特色客戶入駐讓轉型成功。但就算最後成功,當中肯定有段過渡期,日子不會好過,你得有思想準備。」
任遐邇當即想到她那負擔沉重的三年期房屋貸款,那需要她每月完成吃喝等基本生活支出之後剩餘兩千塊才能完成任務。而她現在升任經理之後,正在慶幸工資加獎金可以完成每月兩千的積累之後還可以讓她稍微吃好用好,而不需要再瘋狂老鼠一般地接兼職侵吞睡眠時間,沒想到才高興了一個月,楊總就要她有思想準備。準備什麼?還不是準備收入減少。那怎麼行,她頭頂有兩千的硬指標在,無論如何準備都沒辦法對付。她愣了好一會兒,才想到還得向老闆回話,她只得往工作上想了一下,才道:「春節後上班就得做報表,這個月有些利潤,我設法延到下個月去。」
楊巡道:「對,估計今年上半年都不會有利潤,這個月利潤不能繳稅去。小任,問個私人問題,你要不方便就別回答。你得保證每月收入多少才能按期還房貸?」
任遐邇再愣:「不吃不喝,起碼兩千。」
「好,我保證你兩千五百塊一個月的收入,工資單不足部分,我私人掏腰包。你向我保證心思全放在商場財務部,給我把好這個最要緊的口子。」
「期限呢?」
「沒有期限。你做得好,彼此都滿意的話,即使最壞情況是商場經營不下去,我還有其他三個不錯的產業。只要你在職,我保證你基數兩千五一個月。」
任遐邇鬱悶地應了一聲「好」,就沒話了。她心裡清楚得很,這往後她如果做得不過不失,老闆當即會說一聲「彼此不滿意」讓她捲鋪蓋走人,不付那兩千五大洋,老闆太狡猾了。她只有想方設法出盡百寶讓自己無可替代才行。未來的日子,可就充滿可怕的挑戰了。
等送任遐邇到家,遠近的天空早已都是早早吃完飯的人放出來的焰火。兄妹兩個往回家趕,楊邐剛才聽了一路,硬是憋著沒說話,此時才道:「才兩千五?才兩千五就想讓人替你賣命?」
「你沒見她答應了嗎?」
「兩千五能做什麼啊,去掉兩千,才五百,夠吃還是夠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