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我今天對你是肺腑之言,並沒有打壓教訓的意思。我剛做老大時也飄飄然過,但我現在自律,知道老大有很多事不可以做。我現在身後一幫馬屁精,但我心裡清楚自己在幹什麼,我會控制他們的度。但你的性格大而化之,你把握不好這個度,你會先是因工作需要,後來則是習慣,再後來你會迷失,以為自己果真本事超群,一言九鼎……」
雷東寶今天見面後第四次打斷宋運輝的話:「難道你不認為我在雷霆裡面一言九鼎?雷霆發展到今天,難道不是我一個人的本事?」
對於雷東寶霹靂般的叱問,宋運輝掌握著方向盤,目光前視,即使沒在開車都不想看雷東寶。這時有交警騎摩托車過來敲車窗,宋運輝看了一眼,才掏出證件遞給交警,微笑而不容置疑地道:「我稍停會兒,有些事,謝謝。」
交警看一眼便交還證件,笑道:「對不起,宋總,打擾,打擾。」
雷東寶看著眼前這一切,不屑地道:「你還不是一樣,你以權謀私做得這麼順溜,還教訓我?」
宋運輝一愣,確實,他訕訕一笑,道:「好,都是旁觀者清。你只要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好,我是瞎操心。」
「你操心,我領情,但你跟我說話你能教訓我嗎?我是你姐夫,是你大哥。」
宋運輝本想解釋,可心裡忽然反感,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笑笑道:「好,我沒把握好度。走,我領你吃最好的海鮮去,你現在財大氣粗,請客。」
雷東寶此時心裡也有些沒意思,道:「還是回去吃,給你看看我兒子吃飯,回去教育你老婆怎麼養兒子。」
宋運輝也當作忘記剛才說要帶雷東寶參觀帶雷東寶吃最好海鮮的說法,一起轉回賓館吃飯。席間,他見正明和小三幾乎殷勤得卑躬屈膝,紅偉倒是坦然許多。他以往也是見慣有人獻殷勤的,可是今天見了分外刺眼。
吃完飯,趁梁思申打電話來的時候,宋運輝就藉口走了,他沒興趣跟著正明小三衝雷東寶賠小心。
第二天,宋運輝為替楊巡做證婚人,特意提早來到楊巡包的總統套房,美其名曰對臺詞。梁思申當然也一起來,將可可丟在家裡交給婆婆帶。看見楊巡的時候,梁思申不得不想起昨天戴嬌鳳的哭泣,感慨世事無常,她沒見識過楊巡嘴裡聖母一般的楊母,可是見識過戴嬌鳳。在她眼裡,戴嬌鳳是個不錯的女人,如今的楊巡在她看來也是不錯的男人,可是那一男一女卻是相遇在錯誤的時間,一段姻緣成了孽緣。
同屋另一個新郎楊速也在整理裝束,楊速比楊巡高,因此長相上面看著就出色了一些。兩人裝扮好一起出來的時候,梁思申忍不住同宋運輝道:「男人不用長得漂亮,但一定要有事業養出來的氣度襯底。我看楊巡比楊速登樣不少。」
宋運輝斜睨一眼:「我呢?」
梁思申以手加胸,極其肉麻地道:「你是我的阿波羅。」
宋運輝噴笑,他本來想也肉麻一把,但見楊巡走過來,只得止住。
楊巡到兩人面前扭著被領帶勒緊的脖子,笑道:「有沒有沐猴而冠的意思?」
宋運輝笑道:「你別總貶損自己,我看著不錯。來,我們對對臺詞,讓你妹妹過來串一下新娘子。楊速,你也過來。思申你看著。」現場即使少一個客串新娘,宋運輝也要明確一下,不肯讓自己太太上陣。於是尋建祥笑嘻嘻地站到楊巡身邊,客串起新娘來,笑得一屋子人前仰後合。楊邐則是一上來就站到楊速身邊。楊巡很懷疑,若不是兩兄弟一起結婚,只他一個人結婚的話,楊邐還會不會從上海特意趕來。
終於鬧鬨鬨過去,兩兄弟分頭出發迎接新娘。
楊巡坐在車上有些哭笑不得,臨出門時,梁思申提醒他戴嬌鳳已經知道他結婚的事,說反應很大讓他做好準備。戴嬌鳳、梁思申,對他而言如此特殊的兩個人,卻是如此奇妙地因一件事串在一起,而他最終與之結婚的卻是另一個人。昨晚,任遐邇如常地與他並肩戰鬥到半夜,曲終人散才仔細檢查一遍安保之後一起回家。楊巡相信,任遐邇會與他一直並肩到死。
今天是人稱大喜的日子,但對於經歷過人生多少悲喜的楊巡而言,無法像楊速一樣樂得跟傻瓜似的合不攏嘴。因此婚禮的準備和安排,當然是他多管一些,誰讓他腦袋清楚。他本來想請宋運輝做男方家長,但宋運輝不肯,只肯答應做證婚人。楊巡當時也只能在心裡遺憾了一把,不過退一步想,證婚人也不錯了。婚禮就是給人看的,宋運輝做他的證婚人,已經夠給人無限遐想。做他的家長,倒還真是肉麻,以宋運輝這樣的明白人,做不出來。
跟他一個車隊的人裡面沒有楊邐,這是任遐邇的親口要求。任遐邇對工作精益求精,但對生活小事性格隨意。因此任遐邇這回難得提出要求,提出不想見到楊邐吊著架子到她家迎親,楊巡只能答應。只是楊巡心裡有些遺憾,他最希望任遐邇進門就做起楊家的長嫂,幫他協調與楊邐的關係,可惜任遐邇不買賬,說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任遐邇的孃家太遠,不方便專人化妝,因此就把任遐邇自己買的房子臨時用作孃家。走下車子的時候,楊巡不由跟身邊的尋建祥道:「你看,這就是她自己買的房子,還是來我商場工作前就買的。」
尋建祥笑道:「你們倆都能摟錢,還讓別人怎麼活啊。」
楊巡笑:「我能摟錢,她更擅長的是算計錢,我們兩個是天衣無縫的搭檔。」
尋建祥想問一句你到底是想找搭檔還是找老婆,但終於沒問出口,樓梯口埋伏的鞭炮驚天動地地響了。尋建祥今天是作為司機而來,看著年輕男女們在樓梯口互相扯皮的一幕,不由得回憶起自己與老婆戀愛結婚的種種,作為一個過來人,他心裡挺替楊巡的婚姻可惜,楊巡這人,經歷的女人太多,找妻子功利性太重。他不知道任遐邇心裡究竟怎麼想,但終究楊巡是個錢多的,這世上想繫結楊巡的女人不要太多。
楊巡今天強盜扮書生,難得地沒在雙方扯皮中開口充當主力,而是耐心等待朋友們轟開閨門。千呼萬喚之下,終於任遐邇穿著婚紗出來了,楊巡看見就會意微笑。為穿這一見鍾情的婚紗,任遐邇已經節食一個月。楊巡旁觀著都替她辛苦,奉勸她不如換套婚紗,她偏不,硬是每天晚飯時看別人去食堂吃飯,她眼睛碧綠地啃手指頭,與天鬥,與地鬥,鬥私批修一念間。楊巡一次好笑地問她,她為一件衣服都能如此執著,是不是以後對選定的丈夫會從一而終?任遐邇當時問他怕不怕,楊巡的回答是巴不得。但心裡卻有些怕,一輩子那麼漫長,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遇到什麼不可知的事情,若是有個萬一,身邊這個執著的女人就是定時炸彈了。而當時任遐邇卻神妙莫測地說,衣服是死的,人是活的,豈可一概而論。對這句話,楊巡至今還沒想出究竟真實含義是什麼。
但是面對著終於成功裝入曼妙婚紗中的纖細得一點不像麵包的他的新娘,楊巡還是與眾人一樣喜氣洋洋地按照程式一步一步不厭其煩地做下去。終於把老婆娶到手了,他可以歇一口氣,回頭找個空一點的時間,攜任遐邇去老家拜祭一下。他把這個主意與任遐邇說起的時候,任遐邇笑睨著他,說了一句「家祭無忘告乃翁」。他一時有些擔心任遐邇這句話背後的意思。不過現在好了,結婚了。
他用的婚車是問申寶田借的賓士,他自己的普桑都沒好意思拿出來用。他的伴郎們想盡辦法將新娘拐到婚車上後散去,他上車對任遐邇笑道:「你今天特別漂亮。」
不料旁邊任遐邇的大學同學兼伴娘咄咄逼人地問:「我們遐邇平時難道不漂亮?」
「對,你平時從來只說我能幹有本事,對此我耿耿於懷。有人說情人眼裡出西施,你眼裡似乎從沒看到西施嘛。」任遐邇即使做了新娘也不甘示弱。
楊巡笑道:「西施算什麼,我們遐邇只有一個。」
伴娘也笑道:「對於這種似是而非的回答,我們有理由表示鄙夷。新郎請回答,遐邇究竟好在哪兒?」
任遐邇扭頭解釋給楊巡聽:「你慘了,我同學大學時候是辯論隊主力,如今轉行做律師,最慣於挖掘疑犯隱藏心底最深處的雜碎。」
一車眾人聽了都笑,尋建祥道:「是老公,不是疑犯,不能亂挖掘。」
伴娘笑道:「老公還在任命程式中,不趁這個大好時機深挖細掘,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啦。新郎,你能否起誓,以後每天由衷地對太太說一聲‘你是最美’,無論太太是青春少艾,還是雞皮鶴髮?」
「能。」楊巡迴答得非常乾脆。
任遐邇笑道:「你能,我還嫌肉麻呢,我就怕謊話說一百次變成真理,情人眼裡真出西施,那挺麻煩。」
楊巡失笑,這就是任遐邇,但伴娘卻道:「一個女人難道不可以是先生眼裡唯一的西施?這明明是最合理的要求。」
任遐邇扭頭對楊巡道:「你不會嘴裡說西施,心裡偷偷改成東施吧?」
楊巡依然笑道:「兩位姑奶奶饒了我吧。」
任遐邇立刻對同學道:「你看,這位大兄弟今天難得老實,趕緊痛扁。過了這村沒這店。」
楊巡笑道:「欺負我老實。」
尋建祥得笑個不停:「你們倆收斂著點,今天你們是新郎新娘,是挨我們欺負的主兒,哪能你們自己先鬥起來,那我們還欺負啥?」
伴郎這才慢吞吞地插嘴:「你們儘管窩裡鬥,我錄音了,回頭現場放。」
尋建祥後來沒再插嘴,跟著前面的攝像車繞城一週,聽後面鬥嘴。心說這樣也好,這對新郎新娘只要楊巡肯稍微退讓一些,倒是旗鼓相當,楊巡以後生活不愁沒精神。現在看來楊巡肯退,但不知以後如何。婚後柴米油鹽,多的是磕磕碰碰。
終於繞到賓館,兩對新人一起站在門邊迎賓。楊巡與來賓寒暄之餘,忽然問任遐邇一句:「你光著膀子冷不冷?」
「今天怎麼會冷?哎,你站直,立正。」
楊巡有些羅圈腿,經常不知不覺就站成一個瘦瘦的「0」字,他聞言立刻站直了,微傾身子對新娘道:「今天賓館冷氣開得有些冷,你真不怕凍?」
任遐邇撲閃了幾下被睫毛膏拉得跟扇子一樣的睫毛,低聲道:「你今天真傻。」
「哎,還真是。」楊巡立刻領悟過來,任遐邇心裡熱著呢。他賊笑道,「你是最美。」
任遐邇忍俊不禁,恨不得扔掉花束捂肚子大笑,終於咬牙切齒地忍住,才道:「不許陰謀陷害,學學老二,人家多像個結婚樣兒。」
楊巡還想再貧,卻見又有來賓進門,忙又投入寒暄。任遐邇看著忙碌的楊巡心想,怎麼辦,跟著這活寶,她也越來越活寶了。不過她似乎以前也是個大快活,後來掙扎著生活,人才活得越來越沒勁。剛才楊巡的噓寒問暖讓她心裡溫暖,從此之後,不用單打獨鬥了吧。
婚禮進行得團結緊張嚴肅活潑,宋運輝到場後與雷東寶打個招呼,就攜梁思申坐到本地政企要人的桌上。雷東寶與那些同樣來自楊巡老家的親朋好友坐在一起,眾人對座位是最敏感的,見此都是議論紛紛。
在梁思申的眼裡,當然臺上新郎新娘,都不如她的夫君美。不過她沒忘眼觀六路,雖然楊巡說會佈置老鄉監控,她還是擔心楊巡忙昏頭了,忘記戴嬌鳳那個細節。她擔心昨天電話裡咬牙切齒的戴嬌鳳忽然出現在現場。好在全程太平。楊巡當然是必須到她和宋運輝面前來敬酒,她有些好笑地審視著楊巡,卻沒從那張厚臉皮上看出任何尷尬。她只是替看上去挺聰明的新娘擔心,這樣的楊巡,尋常人太難駕馭。反而宋運輝讓她不用擔心,未來楊巡的財權都肯定掌握到新娘手中,楊巡不敢輕舉妄動。但是梁思申想,這就夠了嗎?婚姻中最需要的難道不是愛?
雷東寶在婚禮後突然改變計劃,連夜起程回家。宋運輝沒細究雷東寶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與梁思申一起送到停車場。等一行兩輛車子絕塵而去,梁思申問:「你們昨天談得不愉快?」
宋運輝嘆息:「他身上曾經讓我欽佩的精神消失了。其實從他出獄那時候起,我已經感覺到他變了。」
「難怪,我認識他晚,我說呢,沒從他身上看到你描述的素質。咦,我電話。」
梁思申在包裡找電話的時候,宋運輝沉吟著道:「我有點擔心……我還擔心……算了。」
梁思申看看宋運輝,但只有一張嘴,她選擇接電話。那邊卻是外公。外公霸氣十足地道:「思申,你告訴小輝給他女兒辦簽證,你也開始準備起來,聖誕假期你送我和你媽去邁阿密。」
「幹什麼?你不是說不跟去了嗎?出爾反爾老頑童也。你不能霸佔我媽,我爸需要我媽。」
「秋天啦,一想到這邊的冬天,我老骨頭痛。思申啊,你要講理,我跟你媽分開那麼多年,我要趁還有精神,照顧你媽幾年,算是補償。你爸呢,他日子還長,別跟我老頭子搶。」
「誰照顧誰啊!我不答應,我要跟我媽說。」
「你媽已經答應跟我去美國照顧一段時間。你別沒良心嘛,最起碼你和你媽得一起陪我到邁阿密,對不對?靠我和小王,怎麼到得了?」
「你究竟心裡怎麼想的?你今天口氣太正常,我反而有懷疑。」
卻是梁母接起電話,笑道:「別沒規沒矩,外公說得對,那邊新入住,去了需要收拾,我不去看著總是不放心,還有你那兩個舅舅,我也擔心。先去了再說,要回來也容易,現在不是以前。再說你也得讓媽媽去美國玩玩。」
梁思申立刻沒話說,只一個勁埋怨外公一天一個主意。要外公親口發誓不再改變主意之後,她才結束電話。回頭見宋運輝已經與人聊上天,她走過去等了會兒,等那人識相離開,她就跟宋運輝道:「外公打算讓媽媽陪著遷居邁阿密。還要我跟你說,要你準備小引的簽證。」
宋運輝奇道:「他前不久還在跟我說,他要看著明年初他手裡的股票上市,他還說他想進股市攪上一腳。」
「我也不知道,他說他怕死上海的冬天了。不過現在去也好,正好讓小引去那兒補習半年英語,免得跟我當年一樣死命追進度。」
「小引的學費得我出,別讓你外公掏腰包。」
梁思申笑道:「如果有幸旁邊有私立學校,那費用你肯定掏不起。如果是公立,不用掏錢。我們分你我幹什麼。」
宋運輝笑道:「不是那意思,我們現在崗位工資改革後,我又不窮。」
「那麼從明天起,可可的奶粉錢,你太太的服裝費,錦雲裡的水電日雜費,都你負擔。」
「你的服裝,嘿嘿,你的服裝,除了你的服裝,其他以後都是我開銷。」
「那太太的胭脂花粉費呢,太太買花戴的費用呢,太太的花天酒地支出呢?」
宋運輝只好投降:「我不是把工資卡做副卡交給你了嗎,全由你拿去支配,我樂得不管。」
「楊巡家的支出,以後不知道他太太有沒有絕對支配權?」
「懸。」
「我也這麼認為。」
兩人都想到兩年前的那一齣,都看得出那時候楊巡對梁思申多麼傾心,而且梁思申非常影響楊巡的前途,楊巡卻依然在賬上做了小手腳,而那個平民出身的新娘又能奈楊巡何?
楊巡幾乎是被扛著進新房的。楊巡本來說把唯一的總統套房讓給楊速做洞房,但是既然楊巡喝醉,楊速就做主將大哥抬進總統套房,自己進另一間豪華套房。眾人又鬧了會兒,見楊巡倒在床上大睡,就嬉笑離開。任遐邇將角角落落搜了個遍,揪出兩個聽房的,這才掩門扔掉折磨了她一天的高跟鞋。回頭對著睡得沒一點樣子的楊巡看了好一會兒,一個人靜靜地將兩人的關係前前後後梳理了一遍。其實今天如楊巡所言,只是一個儀式,而他們真正的開始,是在領證那天,楊巡硬是擠佔她的小窩,而她沒再堅拒。
楊巡很會做人,很知道怎麼關心她,愛護她,讓她身心全都愉快。但就是因為楊巡做得太老練,太高段,她反而心裡一直不踏實,總感覺自己被動得像個傻瓜,還不如今天楊巡喝醉了傻傻地躺在這兒,可以任她擺佈。
她換下衣服,洗去鉛華,換上睡衣,坐下慢慢收拾楊巡,她的丈夫。她心裡有個小小的疑問,明天早上,楊巡會不會跟她說「你是最美」?想到這四個字,她不由莞爾,她覺得楊巡肯定會說,這麼好的耍貧機會,楊巡豈會放過。
這是愛嗎?任遐邇躺在楊巡胸口,聽著他心臟有節奏地跳動,心裡非常確定,她已經越來越離不開楊巡。她在登記的那一刻還有懊惱,總覺得是被楊巡花言巧語逼進婚姻登記處。今天她心想,其實她又何嘗不是將計就計,順水推舟,先下手為強地將敬慕的人變為自己的人。
她等待明天楊巡再跟她說「你是最美」,期待楊巡以後每天都跟她說「你是最美」。她會提醒他。謊話說一百次就變成真理,她要把這四個字變為楊巡的真理。
這一夜,唯有楊邐孤零零一個。大哥醉得人事不省只見周公,二哥關門洞房花燭,她於婚禮之後等了好久不見有人安排她,只好灰溜溜回家。越想越沒意思,想到晚上還有一班火車,就去了火車站,連夜趕回上海。火車上的楊邐心中異常失落,強烈感覺到結婚後的楊家,她不再是被關注的焦點,大哥二哥都沒頭腦,只顧得了一頭忘記了她,她心裡很是怨憤。
也是夜車,但與楊邐南轅北轍的是雷東寶一行。雷東寶上車就鬱悶地跟韋春紅說他要睡覺,明天準時參加市裡舉辦的經驗交流會,除非是寶寶哭鬧,誰也別叫醒他。但是雷東寶這麼愛睡的人,卻是閉上眼睛一直睡不著。
車子離城好遠,周圍已經一片黑暗,只有前面正明開著的佳美的紅色尾燈稍稍影亮裡面車廂。雷東寶卻忽然道:「春紅,今天小輝這樣對我。」
「輕點。」韋春紅先看看寶寶,見寶寶依然安睡,才道,「說起來,我也看不慣你昨天那麼對宋總。人家與你沒親沒故的,這樣對你是本分,對你好才是意外,你哪能要求他太多。你看你,昨天先冷落小梁,帶來的禮物也不說先交給小梁。然後也不說對宋總客客氣氣。你也不想想,到底是你倚仗他,還是他倚仗你。今天喜宴上他這麼做也沒錯,你本來就只是個有錢的,你擠人家那堆裡幹嗎?」
「誰說我倚仗他,他不倚仗我?我們以前是什麼關係,我從來……」
「噓,輕點。我知道你們的關係,你們以前一個是姐夫一個是小舅子,現在是兄弟關係。可我們不說別的,就算是親兄弟吧,人家已經當了那麼多年上萬人大公司的老總,你見面呼五喝六的人家怎麼吃得住?私下拗手腕便罷了,還當著我們那麼多人面,你存心不給他面子。」
「我從來這麼對他。你什麼道理,難道人富貴了,可以不叫爹孃,不認兄弟?」
「你究竟是宋總爹孃,還是宋總一個孃胎爬出來的親兄弟?」
「你這什麼話,我跟他是親兄弟能比的?」
「你這樣想……好,隨便你怎麼想。」
「有些東西你不懂,我比你懂。特別是男人們的東西,你們女人別摻和,小輝就是讓他老婆摻和壞的。」
「好啦,我不懂。不過還是提醒你一句,你別總看不上小梁。小梁別說是宋總屋裡人,她孃家什麼勢力,她自己什麼財力,你老這麼跟她對著幹,不是為難宋總嗎?」
「說你沒見識你還不認,小輝有今天是靠老婆娘家的嗎?他這個老婆嫁他前他已經是宋廠長,記住。他靠自己。」
「我不多說了,再說你又說我女人家頭髮長見識短。」
「女人就不該摻和男人的事。」雷東寶不以為然,也不再說話,閉目睡覺。
前面小三一直沒說話,司機也沒說話,就跟不存在一樣。雷東寶發作了一通,這下算是睡著了,只有寶寶中途哭著要吃的,他才迷迷糊糊醒來一下,但沒他的事,他接著睡。一覺睡到家裡,隨便洗漱一下,就直奔會場。
會場上面,市領導第一個跟他握手,又很重視他的意見,說他話糙理不糙,雷東寶憋了一天的勁終於又落回到實處。原來他只是水土不服,現在則是回到自家地盤。
宋運輝清早送走妻子,駕車回家,半路接到外公一個電話,讓他過幾天有空去上海面談。宋運輝心領神會:「是不是思申爸爸的事?他沒收手?」
「你倒是靈敏,既然你已經想到,我也直說給你。我越看越覺有鬼。你給我想個辦法,怎麼跟你丈人老頭說。」
「該威脅該利誘的我都說了,你以為我還能說什麼?」
「小輝,你不要這麼問我。你要清楚,你現在是這個家的主力,你不動腦筋誰動?你是官場的人,你應該有更多辦法。你無論如何要想,要解決這個問題。我昨天一整天勸他提前退休,跟我去美國,到了美國我有辦法,他一整天敷衍,我看他賭徒上性了。我告訴他,萬一有事,他害自己那是他自作孽,他也會害我女兒,害思申,害可可,小輝你想過沒有,你會最受連累。可他老是跟我說,他心裡有數,非常有數,拿我當老糊塗。這事,小輝,即使為你自己,你也得想辦法解決。」
宋運輝停車仔細聽外公說話:「外公,你讓思申媽先跟你出去是最正確的……」
「正確個屁,我女兒不在,他更可以肆無忌憚。」
「我思考過後基本上認定,思申爸有恃無恐有他的底氣,他不是一個人,他和梁凡綁在一起,也就是跟更多人綁在一起……」
「媽媽的,我不要跟你說了,我活那麼大年紀,我不相信一個國家會允許這種蠹賊存在。我高看你了。」
「外公,你聽我說完……」但是那邊已經傳來「嘟嘟」的忙音。宋運輝看看手機,想撥回去,不過想想外公該說的基本上都已說明白,他再打過去無非是跟外公辯論,衝外公那脾氣,不順耳的哪聽得進去。他繼續上路,腦袋裡想的事全部換成岳父。
外公說得沒錯,岳父如果出事,最受傷的只有他,可他能怎麼辦?大義滅親,舉報?別說做不出手,他手裡也只有猜測沒有確切證據。他最希望的還是岳父能迷途知返。剛才外公打斷他的話,他還想說的是,他不知道梁凡的舅舅們有沒有參與,若是參與,事情更大,因此他豈敢貿然行事。
他一路細細回想有關岳父與梁凡的種種細節,猜度是不是有更多的人參與到此事中來,還有,梁凡的籌資額度到底有多大,以及除了梁凡那一塊,岳父還有無其他動作。他想得頭痛。他還頭痛一點,梁思申似乎掩耳盜鈴。昨晚聽外公說去邁阿密,此後梁思申一直為外公尋找怕冷的理由,究竟是在說服誰,他心裡最清楚。他頭痛要不要跟梁思申指明。
沒幾天外公回上海,兩人又就此事好好議論一番,都覺得不會沒事,但也沒證據表明有事。外公更是信誓旦旦地說,肯定有事,說他這輩子見多識廣,不會看錯。
但宋運輝小心起見,設法打聽下來,岳父風評還行,大家都說可能吃點拿點,但抓錢的可能性比較小。省行不同市行,接觸的大多是大專案大國企。宋運輝稍微放心,不過外公還是決定出國去,他擔心女婿萬一有事,連他都會被扣在國內回不了美國,這種事「文革」時期發生太多,他至今無法修正心中的偏見,他更擔心弄不好他的錢會被混作女婿的錢充公,那才是要了他的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