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江大河》小說信息

1998 · 01(第2頁,共2頁)

字體:

雷東寶難得睡不著覺了,雷霆目前的情況讓他第一次憂心得茫無頭緒。以為十拿九穩的韋春紅都會離他而去,那麼那些村民呢?還有宋運輝等親朋好友呢?

雷東寶憂心了一晚上,無法不想到他當年入獄的時候,那時候還有誰認為他會東山再起?可當時起碼有幾個人對他不離不棄,其中就有宋運輝和韋春紅。其實村民也沒離棄他,雖然不是很堅定,村民大多是有良心的,是知道這十幾年來誰帶給他們好日子的,他在獄中最大的安心和依靠就是整個小雷家村民的民心,因此當年宋運輝說他回不來,他才不信,他相信整個小雷家擁護他。這不,他不是回來了嗎?說明他說得沒錯,小雷家就是他,他就是小雷家。

想到這兒,雷東寶心頭一亮,整個人終於舒爽起來,對啊,相比過去他坐牢,現在這才多大的事兒,有什麼可擔心的?還有韋春紅那邊也是,他以前坐牢,他以前還出軌抱來一個兒子呢,韋春紅離開他了嗎?沒有。他何必把繼子的小孩子話太當真,這絕不是韋春紅的態度,韋春紅是他的人,這輩子離不開他。

還有宋運輝,不急,等他重拾河山,再找兄弟一起喝酒吃菜,宋運輝不會走遠。

這麼一想,雷東寶心頭敞亮,其他的問題都不是問題,關鍵只一條,那就是他得千方百計把雷霆搞活了,只要雷霆恢復正常生產,其他所有問題都迎刃而解。

於是,酒意立馬捲土重來,雷東寶躺倒就睡。第二天起床已晚,他打電話給韋春紅,沒想到還是繼子接的手機。他告訴小寶,讓母子三個今天搬回家住,他最近心情不好,不會再回家騷擾他們,讓他們安心生活。

韋春紅的手機被兒子沒收著,等兒子中午放學回來告訴她這事兒,她心中嘆息,雷東寶說到底是不瞭解她,她要的是雷東寶的這個保證嗎?但她還是帶著兒子和寶寶當天搬了回去。她卻是非常瞭解雷東寶,即使雷東寶的話只是對小寶這麼個孩子說,相信雷東寶說不回就不回,沒有含糊。

雷東寶果然是信守諾言。但雷東寶的借款大業也並無建樹,臨近春節,只見請客送禮嘩嘩地數票子出去,卻不見貸款滾滾而來。而且春節前討賬的效果也是可想而知,小雷家出去的業務員千辛萬苦,要來的錢還不夠每天購買原料,春節前的生產規模一天小過一天,車間經常停工待料,搞得整個小雷家上下全無過節的喜氣。

然而,紅偉手下的那些業務員終究得回家過年,等待春節後再行出發。但是等那些辛苦的業務員打道回府,卻發現家裡沒有年貨進門,更無年終獎到手。所有人都看著雷東寶,希望雷東寶在最後一天大開金口,開倉放糧。

紅偉也只能回家過年,他帶來一些討要來的承兌匯票,但這些匯票才到賬,就被背書一下,又轉出去交給原料廠商。人家上游原料商已經瞭解他們雷霆的困局,再說雷霆名聲在外,生意青黃不接時候慣會賴賬,因此現在如果錢不到賬,上游廠家概不肯發貨,非得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紅偉回到小雷家,幾乎還沒坐穩,就有來人向他痛訴小雷家今天的困頓。連忠富都打電話給他,問他小雷家究竟是怎麼回事。紅偉應接不暇,連喝口水的工夫都沒有,卻又被小三請去雷東寶那兒。來到雷東寶辦公室,毫無意外地,撞進一室的煙霧,他自作主張地將門關上,將窗戶開啟,眼看著一縷青煙嫋嫋穿窗而出,飛向戶外。

雷東寶並沒阻止,他轉著大班椅看紅偉來往穿梭,道:「紅偉,是不是其他企業情況也不好,今年收錢咋都很難啊,沒一個人回來不叫難的。」

紅偉道:「每年年底都一樣,今年大家都被我催著,一個個都是跑到對方公司關門放假才回,要來的錢已經比往年多,不過年前要來的錢多,年後的就得比去年少了。」

雷東寶無語,低頭看著腳面,他的皮鞋已經不知幾天沒擦,可以在鞋面寫大字,他好一會兒才道:「我年前沒要到貸款。」

紅偉道:「年後的貸款有沒有希望?」紅偉同時管著一半採購,最憂心的是錢。

「這回縣裡派專人跟我一起去省工行聯絡貸款,估計貸出來的話也得年後了。現在沒幾個現錢,用錢的地方倒是不少,每天追賬的……你看到沒有,財務室都是人,還從哪兒搞些錢來呢?我打算高息問個人借,拖過幾個月,等新車間上馬,應該可以好轉。」

「書記,聽說年貨一點沒發?我看,即使賬上只有五萬塊錢,也還是發點吧,圖個熱鬧。剛才忠富跟我說,實在沒錢,先從他那兒拉幾頭豬,回頭年後把錢補上也行,再不行,我們幾個湊點錢。」

「忠富難得,以前問他拿幾頭豬,他都要我們先把錢打過去。算了,不發,這麼大個村,五萬能發多少東西。前幾天才好不容易把幾個結婚的錢給了,村裡賬上還是留點錢,免得誰生病誰什麼的拿不出錢報銷。你們的錢嘛……你能拿出多少?五萬撞頂了,多了不用說你,你老婆都得找我拼命,五萬能做什麼?」

紅偉鬆口氣,他到底也是不想從自己口袋掏錢的,他有些試探地問:「過年了,跟宋總那兒打過電話拜過年沒有?」

「打過,他大忙人,電話手機沒一次是他自己接,他秘書接的都讓我撂了,懶得說。」

「他們都那樣的,我們留個話就是,宋總會打過來。」紅偉心說,看起來他去楊巡那兒白說一趟,宋運輝沒伸手幫忙,他於是更不便跟雷東寶說起他去找楊巡的事。

「小輝已經直接找了市裡他那幾個朋友,可沒大用,原來市裡跟他合作的專案現在已經結束,人家也不買他賬了。放心,我們等省工行那筆貸款,縣裡出面幫忙,不會沒結果。」

紅偉將信將疑,感嘆道:「不知道今年開春出口會不會恢復,只要出口一恢復,信用證一開進來,我們日子立刻好過。」但紅偉心中卻是犯疑,那麼看來宋運輝是接到楊巡傳達的,可是聽雷東寶的意思又似乎哪兒不對。他估計宋運輝那邊是抹不過多年情面,幫忙還是幫,但已經沒過去的全心全意。也是,又不是血親,誰受得了雷東寶這樣的對待啊?紅偉現在都懷疑,反而如果是他直接上門請求宋運輝幫忙的話,所得的幫助還比雷東寶所得來得多。

雷東寶道:「我看很快會恢復。你看這麼多年來,我們雷霆哪年不是大災小難不斷的,哪次不是熬一熬就過去了?最難的時候我們都過了,現在沒啥,人都在,裝置都靈,就少點錢嘛,放心,錢也會來,市縣兩級都說不會看著我們不管。鎮裡比我們急,他們也佔著股份,現在每次跑市縣,他們都跟著。」

紅偉一想也是,多少次了,小雷家絕境逢生,大風大浪裡走來,這回還真算不得什麼,這回上面領導還支援著,下面雷東寶還帶著頭兒,小雷家的人也一個不缺,能壞到哪兒去?即便是出口有麻煩,可又不是隻他們小雷家一家出問題,國家能看著那麼多公司出口出問題而不管?如雷東寶所言,再熬倆月,應該出頭了吧。回頭狠抓外銷。

臨近大年初一,楊巡打電話過來拜年,紅偉反而讓楊巡放心,過年後百廢待興,小雷家照舊春暖花開。楊巡好奇他們春節後的市場定位,紅偉卻是文不對題地說,春節後還是老樣子,主抓外銷,但絕不放棄內銷。

楊巡沒話說了,都那樣了,還不放棄原來思路,難道就不能總結困難的原因嗎?總不會把原因都歸結為國外金融危機,而不反省自身為什麼對抗風險能力如此薄弱吧?他打完電話不住搖頭,總覺得雷霆那幫人思想落後了,竟然發展得沒頭蒼蠅一樣沒有準確定位。

任遐邇那兒也剛接了楊邐的電話,順口彙報一聲:「老四買好票了,明天回。」

楊巡也是順口道:「她剛來沒事做,要不住過來照顧你?」

任遐邇頓時頭痛:「你信不信,你敢讓你家老四關照我的月子,我一準給你生個很不保險的女兒。」

楊巡嬉笑,此刻任遐邇肚子裡孩子性別已經兒大不由娘,兩個播種的人所能做的事唯有等待揭盅:「其實女兒也好啦,女兒是爸爸小背心……」

「什麼叫也好?什麼叫也好?女兒哪點不好?生男生女從源頭追溯,都是你乾的好事。」

楊巡一說到孩子性別,心裡總是想到楊邐先前的流產。若是父母在世,看老四又是受騙又是流產,心中之痛切,只有比他這個做哥哥的更添百倍,他不知道如果他的孩子是個女兒,他該如何保護他的女兒不受傷害,他倒說不上是重男輕女,他純粹是怕有一個難伺候不保險的女兒。

「女兒很好,只要是自己的都好。如果是女兒,我第二天就去牽兩條大狼狗來守著。」

任遐邇看楊巡難得一臉緊張,知道他是當真的,不由好笑:「怕什麼?有你這麼個閱人無數的爹,你女兒還怕吃虧?男人接近三尺,壞心思還沒發動,大狼狗還沒嗅到,你一準靈敏上了。」

楊巡確實閱人無數,可壞也壞在他閱人無數,他作為一個過來人深知拿下一個女孩子是多麼輕而易舉,即便沒出楊邐那檔子事兒,他都擔心。女孩子要出事,老天都拉不回,他心裡求爺爺告奶奶地希望妻子生下的不是女兒。其實任遐邇心裡也希望生個兒子,她作為女孩,又是個心氣高能力也強的女孩,在工作中受制於性別天花板太多,深知做女孩的不易,她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活得容易一些,那就首先不要輸在性別這條起跑線上,她逼著楊巡承認女兒更好,其實那是給自己壯膽。

夫妻倆都是忐忑不安的,決定不再討論兒女的事,兩人繼續給紅偉電話前討論的專案選定事宜。申寶田介紹過一個房地產老總給楊巡,說是可以合作。楊巡當然知道經申寶田刪濾過的專案不會肥到那兒去,要不申寶田準得豁出性命拿下。不過後來聽那房地產老總說,申寶田本來確實有意,可申寶田的大本營目前受出口減少之困,手頭資金緊張,騰不出手做別的投資。楊巡這才熱衷起來,將專案拿來與任遐邇一起商討。

最近市道不景氣,從蕭然提出希望轉讓手中股權始,已經不斷有這老總那老總直接或託關係聯絡上楊巡,詢問可否合作。楊巡從這一次次的接觸中嗅到強烈的葷腥之氣。但是他沒立即下手撿取送上門來的便宜,他得等待入市時機,確定他現在出手,算是抄底還是可能被一同拖向深淵。他不敢想當然地認定是東南亞一帶發生的事兒導致所有的那些送上門的合作,事關金錢,他需要確切答案。廣泛地從朋友中尋找答案,然後回來與任遐邇、楊速一起多方論證。

從討論中他當然也看出老二見識不如任遐邇,不僅底子不如,腦袋也沒任遐邇轉得快。但他還是每次都叫上老二,能提攜老二多少就多少,他相信老二多聽多講多參與,總能比別人跑前一步。

楊邐終於獲批可以離開上海,但她沒好意思跟兩個哥哥住,一個人住到由任遐邇設計楊巡佈置的兩兄弟過去住的那套房子裡。楊巡沒讓楊邐躲避,叫上楊邐也跟進參與研討論證。楊邐至此才知,大哥什麼叫她參與提供經驗策劃專案的說法都是大哥客氣,她臨時跟進,幾乎聽不懂大家的討論,覺得從大哥大嫂嘴裡吐出來的字眼也是那麼高來高去,非她平時所能接觸。跟著任遐邇計算每個專案的得失,她也不懂從何下手,更不知任遐邇採用不採用某個資料的原因是什麼。她本來就已經沒了驕傲,這下更發現自己其實什麼都不是。她更蔫了,從此不敢小看大哥。

楊巡和任遐邇都覺得楊邐的驕狂已經被磨削得差不多,該是拉她一把的時候了。這才由任遐邇出手,選出合適的書籍交給楊邐翻閱。任遐邇的教導自然是不同於兩兄弟,有的是楊邐自來欣賞的理論高度,因此楊邐雖然情緒低落,卻從春節長假始,便一直翻看任遐邇給的書。

楊速當然也看出小妹精神空前絕後地不對勁,問大哥,大哥說是工作中受了嚴重打擊。楊速心裡認為絕不是那麼簡單,可是他問不出來,只好作罷,但他見不得小妹一直鬱鬱寡歡,提出初三後帶楊邐去海南曬太陽,卻被兩個人拒絕。楊巡說老四有必要春節後立刻投入工作,幫兩個哥哥的忙,楊邐則說沒有興趣,楊速越發摸不到頭腦。

倒是韋春紅眼看春節臨近,既不見雷東寶登門道歉或改過自新,又不見兒子軟化態度,她騎虎難下,難以決定這個春節將怎麼過,總不能涎著臉自己送上小雷家,假模假樣過上幾天,再縮回陣地繼續冷戰吧。

她考慮再三,等到兒子考完試放假,她便非常高調地煽動得雷母跟她一起,老老小小一行四人風風光光乘飛機去海南度假去了,只留下雷東寶一個人在小雷家過冷冷清清的年。

韋春紅光顧著掩飾自己與雷東寶的關係,解決今年沒法上雷東寶家門的大問題,卻沒想到她的高調觸及沒有分到一絲年貨的小雷家村民的痛處。以韋春紅的伶俐,她是怎麼都不會想到小雷家今年竟然會不分絲毫年貨,又不是一分錢都沒有,這麼不近人情的做法她是做夢都不會想到。雷母做人更是渾渾噩噩,兒媳煽動她去海南玩,她就高興地收拾行李,高興地遍告左鄰右舍,說她去海南是飛機來飛機去,最關鍵的是錢全部由兒子出。

於是所有的村民看著吃得肥頭大耳的雷東寶,憤怒的心燃燒了。春節又正是走親訪友的好時節,大夥兒聚一起悄悄議論,說敢情大夥兒沒分到的年貨,全都肥了雷東寶一家。雷東寶在眾人心目中的崇高地位,隨著眾人的竊竊議論,一分一毫地下降再下降。但是雷東寶不知道,他只看到春節時節他家依然高朋滿座。

等紅偉等人也聽說此事,轉告雷東寶,雷東寶只覺得好笑,宣告韋春紅開了那麼多年飯店,錢比他還多,但是沒人相信雷東寶的解釋,大家寧願一廂情願地相信自己的判斷。眾人拾柴火焰高,既然大家都這麼說,三人成虎,大家心裡更加確認雷東寶的貓膩,大家反而更憤怒雷東寶還想欺瞞於他們。

有人說,撈就撈了,當權的誰不撈,可賴什麼?

有人說一個人撈那麼多,也不說剩點骨頭渣子給同宗同姓的村人。

還有人說……

即便是雷東寶,都開始覺得這個春節變得有些詭異起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