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偉,你沒做過車間,你知不知道,預3雖然看上去已經像模像樣,但真想讓機器轉動起來,生產成品,這中間還要多少投入?我們哪來的錢投入?我們現在只有依靠現有裝置,掙錢保命,掙錢求發展。正明你表態。」
正明看看對面低下頭去的紅偉,略一思索,便對著雷東寶道:「書記的講話給我指明方向。昨天我知道人民幣不貶值後心裡很亂,現在好了,就這麼幹,我回去立刻抓緊時間落實。」
雷東寶的臉色這才緩和下來,道:「正明在一線,還是懂生產的。下面誰說?」
大家紛紛表態,有紅偉和正明兩個鮮明對比的例子擺前面,大家自然是眾口一致。紅偉沒有再說什麼,整個會議期間一直襬弄手中鋼筆,但臉上一派平靜,他至此已經非常理解項東,他至此也已經決心堅定,不復動搖。
到最後,雷東寶才問:「你們看,集團辦公室要不要賣了?」雷東寶問話的時候,臉則是朝著正明,他對現階段正明的表現比較滿意。
正明道:「我有兩點考慮,一點是賣了的話,像今天這種情況,我們想開個會都找不到地方。再一點是現在還沒到完全過不下去的地步,我們前面的路沒全堵死,我們還得整出門面爭取貸款,爭取政策,賣了顯得我們實力出問題。」
正明的話正好是雷東寶所顧慮的,如今有正明與他合拍,他便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於是也沒繼續徵求大家意見,拍案將會議結束了。正明說書記臉色不大好,勸雷東寶在集團清清靜靜地睡個午覺,雷東寶沒答應,他的身子還沒嬌貴到這地步。
紅偉開完會就先一步走了,他也並不滿意正明,看到正明堂而皇之地說瞎話,他並不贊同,可是又想到,正明不這麼說這麼做,又能怎樣。他都感覺得到,他如果再頂撞下去,雷東寶會當場一紙檔案將他的職位免去。但紅偉開車沒走出多遠,就被正明一個電話請回去,接上正明和小三,在車上商議。正明問了紅偉很多工廠生產的產品系列哪個好銷哪個不好銷,又問小三好銷的毛利怎樣,不好銷的毛利又怎樣。小三還根據常規的資金週轉情況提出自己的想法。三個人一路議來,行至小雷家村的時候,基本統一了做什麼不做什麼的思路。邁下車子的時候,紅偉心中也有了忠富所說的「踏實」的感覺。
但紅偉心頭還是暗自嘆息,以前雷東寶坐牢的時候,他堅持下來了,而現在路還沒走到頭,他反而不忠了,他心裡一時有些接受不了。但再難接受,小三主導派發勞保的時候,他有空就他跟著,正明有空就正明跟著,悄無聲息地將勞保先發了下去。他看到老頭老太們在怨聲沸騰後忽然意外地拿到這筆錢的時候,那神情和那語言都在說明同一個問題。而紅偉、正明和小三心裡都知道,從這個時候起,他們屬於另一陣線了。尤其是紅偉,開弓沒有回頭箭,這條路他得走到底了。
不久,再拿到另一筆錢並計算出盈餘之下,他們將工人的工資也發了。
所有人對紅偉正明幾個非常感激。
而這個時候雷東寶猶如孤膽英雄一般與眾債主纏鬥著,又因群眾向鎮上反映情況而與鎮政府縣政府一干人說明著,他一身披掛所有的火力,依然忙碌得不可開交。而同時今年又是要緊會議眾多的年歲,開會,傳達檔案,學習精神,總結經驗,有得他忙。他整天忙碌得像個陀螺,旋風般地飛旋於這事那事之間,累而充實。小三悲哀地覺得,一貫英明神武的書記這回真像堂吉訶德。
但正如大家並非堅貞不渝地忠於雷東寶一樣,大家拿到勞保拿到工資,保持一段時間的守口如瓶之後,便有了百花齊放。就像第三者的傳聞總是最後落入當事人的耳朵,雷東寶一直被身邊人刻意遮蔽著話題,但終於有隻言片語傳到韋春紅的耳朵裡,韋春紅憑東鱗西爪意識到問題有點不對,便一個一個電話打出去加意套取問題背後的實質,很快,韋春紅便敏銳地捕捉到問題實質:有人在揹著雷東寶收買人心。
韋春紅心裡又生氣又悲哀,這種在小雷家村明晃晃做的事情,卻只瞞住一個雷東寶,這說明什麼?即使她作為雷東寶的妻子,她現在都覺得雷東寶該下臺了。可是她想,即便是死,也得讓雷東寶死得明明白白吧。她拿起電話想撥雷東寶的號碼,可事到臨頭,卻一個電話給紅偉打去:「老史,為什麼揹著東寶做手腳?」
紅偉自開始做起,就想到有洩露的一天。他原以為洩露得很快,沒幾天雷東寶就應該拍著桌子找上他,可沒想到時間竟拖延了那麼久,而最先找上他的卻是韋春紅。以紅偉對雷東寶的瞭解,他猜知雷東寶一定還不知情,否則,雷東寶斷無讓老婆出馬拍桌子的可能。他這下倒是有些狐疑上韋春紅的態度,為什麼不先告訴雷東寶,而先找他問話。還有,韋春紅究竟知道多少?因此他先施緩兵之計:「春紅姐,你說的是哪件事?」
韋春紅冷笑道:「老史,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和正明做的好事,怎麼反來問我。」
紅偉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春紅姐,雷霆再也拖不起了,我們再不行動,雷霆死掉爛掉就在眼前。」
韋春紅沉著地道:「只因為這個原因?」
紅偉道:「還能因為什麼?如果是想造反,我們不會那麼曲折。不瞞你說,該做的我們都做了,包括請你春紅姐勸書記,可都沒用。你也知道書記的脾氣,你說我們還能怎麼做,等死還是行動起來?」
韋春紅當然清楚雷東寶的脾氣,只得嘆一聲氣:「你們好自為之,訊息總有一天傳到東寶耳朵裡。」
紅偉卻反將一軍:「春紅姐既然已經知道,要不請你告訴書記。」
韋春紅道:「你們都已經架空他,你們還想怎麼樣對他?搞死他?還是他自覺退位?我看你們最後只有這兩種選擇。」
紅偉雖然已經將事情做出,卻還是被韋春紅的話逼出一身冷汗:「我們沒那意思,我們都是書記多年的手下。可你說我們該怎麼辦?我們除了架空他,還能做什麼?我們都是提著腦袋還得好好做事,我們又跟誰喊冤?」
「可是總有一天你們要衝突。」
紅偉沉吟:「到那一天,我立即跑去找宋總說明原因。跟書記,我該講的理都已經講了。我看長痛不如短痛,春紅姐還是替我們把情況跟書記說了吧,也好讓書記有個準備,免得沒準備的話當眾出醜。」
春紅哀嘆:「東寶做了那麼多年,為村裡做了這麼多事,就沒一個人記掛他的好?就沒一個人抵抗你們的架空?」
紅偉道:「工資面前,爹親孃恩也得擱一邊放著。再說我們做的事不是陰謀,只要是正常人,誰都看得出我們對事不對人,我們為的是雷霆。我們沒想逼書記退位,我們辛辛苦苦還得擔心書記逼我們做出什麼。所以,春紅姐,拜託你了。」
韋春紅根本就沒話好說,默默將電話掛了,坐在沙發上忍不住垂下眼淚。那個渾球,到底是怎麼了,要不要提醒這渾球?他畢竟是她的丈夫。她再不提醒,雷東寶更被人當笑話看待。她從紅偉的話裡已經聽出,大家用架空,還供著雷東寶這尊神,並不是因為雷東寶還真是個神,而是因著遙遠的那個宋運輝,為此,她真是替雷東寶徹底地悲哀。
她擦掉眼淚,打電話給雷東寶,她不要什麼大公無私地為小雷家全體著想,她只要管住她老公。但是電話裡傳來雷東寶因上火而沙啞的聲音的時候,她又是沒原則地心軟。而雷東寶一看顯示中是家裡的電話,就道:「找我幹啥?」
韋春紅收起悲切,道:「跟你談件公事。」便將從小雷家媳婦們嘴裡聽到的訊息一五一十告訴雷東寶,她暫時隱下紅偉的電話不說。但她說完,卻發覺電話那端反常地安靜,只傳來明顯的「呼哧呼哧」聲。韋春紅急了,道:「東寶,你吱聲,告訴我你聽著。」
雷東寶卻沒吱聲,只瞪著眼發呆,什麼?紅偉正明揹著他搞鬼收買人心?這不是推他上架火烤嗎?他只覺得熱血衝頂,好久說不出話來。這怎麼可能?清楚過來的時候聽韋春紅在電話裡喊他,他馬馬虎虎地道:「知道了……」
韋春紅才稍放心:「你準備怎麼辦,去撕了紅偉他們?你有沒有想過,本來大家還礙著面子認你是老大,礙著宋總的面子,大家還相安無事,如果你去點破,去鬧事,會不會大夥兒索性橫下心來趕走你?」
雷東寶卻是無法相信韋春紅說給他的現實,整一個村的人架空他?他問道:「哪幾個女人跟你說的這事,你耳朵沒聽錯?」
韋春紅因開飯館,與紅偉打交道多年,又是上回雷東寶坐牢時與紅偉危難見人心過,本來還想護著紅偉,聽雷東寶這麼渾,竟然還懷疑她,而不是發現苗頭即刻深挖,只得對不起紅偉了:「我跟老史也談過,我看,要不你回市區一趟,我們找個地方說話,我要知道你怎麼做,你千萬別魯莽,別撕破面子。」
雷東寶一聲「知道了」,卻將電話結束。韋春紅聽著「嘟嘟」聲響,只會乾瞪眼。想來想去,一個電話打去雷東寶的靠山,但是雷東寶並不承認的宋運輝那裡。
宋運輝聽到韋春紅的描述,心中驚異,但轉念一想便是釋然。前兒剛與老徐說起過,雷霆是小雷家全村的雷霆,他因雷東寶而關心雷霆,而小雷家全體村民因切身利益而關心雷霆,小雷家村民對雷霆的感情比他深不知幾倍,雷霆是村民的命根。因此眼看雷東寶拖著雷霆走向深淵,村民豈能坐視?「大哥準備怎麼處理這事?」
韋春紅道:「他不肯跟我說,他最近脾氣壞得不像人,為了保護兩個兒子,我跟他事實分居了。」
宋運輝想到春節趕去小雷家聽說韋春紅去海南過節,心說原來如此。「事實上春節的時候我們已經建議大哥退出,讓他藉口生病治療,體面地離開雷霆,可大哥不肯。」
韋春紅急道:「你也認為他……雷霆不再要他?可你知道雷霆是東寶大兒子,寶寶都不如雷霆在他心中的分量。除非他死,否則沒人勸得走他。罷了,我現在趕去小雷家,我剛告訴東寶這事,不知道他要怎麼鬧,我得去看著,宋總,求你打個電話給紅偉,壓紅偉正明一把。」
「好。」宋運輝答應。
但是放下電話後,宋運輝卻想到,他跟紅偉說什麼?讓他們繼續擁戴雷東寶?還是讓他們對雷東寶手下留情?可問題是雷東寶能放過這幾個人嗎?矛盾激化時,以雷東寶的脾氣,誰敢手下留情,那麼傷害的就是他們自己。
宋運輝思之再三,想給紅偉打個電話,可鈴響半天卻沒人接聽。他預感,小雷家出事了,他也恨不得學韋春紅,立即趕去小雷家現場。
雷東寶此時卻是沉思:是真是假,怎麼會這樣?他扯起喉嚨叫小三問話,但辦公室和財務室的人同時回答,三主任出去辦事了。雷東寶打小三電話,問小三是不是揹著他排程資金,小三接了電話便嚇得語不成調,卻是一口肯定。雷東寶又問主使的是誰,是正明還是紅偉,小三說好多人開會決定的。雷東寶無語,掛了電話。他最瞭解雷霆的人事,這事,除紅偉與正明,別人沒那麼大號召力,而小三自然是其中的骨幹,不抓住小三沒法排程資金。
雷東寶在辦公室暴跳如雷,衝去正明和紅偉的辦公室,都沒見人。而辦公室裡的同事見此早已第一時間電話通知紅偉和正明,通知他們書記沖天的火氣。
紅偉接到韋春紅的電話後,便知道今天無法善了,韋春紅不可能將這麼重大的事情瞞住丈夫,因此他十萬火急找到正明,通知正明避走或者如何。但是正明卻不肯走避,他反問紅偉,今天避了,明天怎麼辦?書記一直髮火,他們難道一直走避?憑什麼?話雖如此,紅偉還是不忍與已被架空的雷東寶當面對峙,可是接到電話卻知道對抗無可避免。他們只好分頭行動,紅偉坐鎮車間,維持正常生產秩序,正明出去調運救兵。
紅偉緊張得坐不住,神經質地在車間辦公室繞圈。可他抬眼間卻見到聽聞訊息的幾個村民工人已經持械攔在辦公室門口,說是由他們保護他。紅偉驚住,忽然之間明白人心的向背乃大勢所趨。工人們做到今天這一齣,其實不僅僅是因為從他和正明手裡拿到一次工資,不,一次的工資還不至於有那麼強的效應,估計應該是他們也是明眼人,他們也早在心中否定了雷東寶。紅偉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他開始為雷東寶悲哀,這原是一個全村人民愛戴並尊崇的書記啊!
雷東寶在辦公樓上下找尋,不見幾個主使,又退回辦公室,捶著桌子考慮對策。罷免這兩人?還是怎麼辦?敢反他!雷東寶將因果胡亂考慮,拳頭捏得嘎嘎響。呸,不管怎樣,先揍死這兩人。紅偉且不說他,正明,肯定貓在車間。雷東寶跳起來黑旋風一般又衝出辦公室,耳邊只聽有此起彼伏的聲音叫「書記」,但雷東寶一個都不理。走到樓梯的時候被一個男人攔住,他一看是正明的堂弟,頓時兩眼血紅,伸出大掌一把將那堂弟拍向牆壁,他滿意地看著那人不堪一擊,罵聲「媽的」,繼續前行。
衝下樓梯,衝出辦公樓,跨越小廣場,走向通往車間道路的時候,他血紅的眼睛發現前面出現一層障礙。
然而這回雷東寶卻無法肆意拍出他的大掌。
密密麻麻排在雷東寶面前,擋住雷東寶去路的,竟是小雷家村的老人。這些老人有男有女,站前面的人憤然舉著早已鏽跡斑斑的鋤頭釘耙,站後面的有兩個還得靠扶住鋤頭柄才站得穩,這些人,沒一個能擋住雷東寶的一根手指頭。
但那些人的目光非常堅定,等雷東寶離他們兩米之外站住,他們齊聲高喊:「雷東寶,退位。雷東寶,退位……」
在眾老的高喊聲中,雷東寶恍惚看到十多年前小雷家被縣裡清查,正是他發動全村老人對抗工作組的入住,令工作組無法正常展開工作。當年,也是個大夏天,那幾天太陽都很亮,小雷家老頭老太被他培養出反抗的光榮傳統。他們後來還圍剿拖欠小雷家工程款的市電線廠,力拒討債的進入小雷家村……而今天,沒想到他們反抗的卻是他,帶著他們找飯吃,找到好飯吃的他雷東寶!為什麼?
雷東寶忽然覺得今天的日頭也特別大,日光也特別亮,而忽然之間又如天狗吞日,眼前一片昏暗。
雷東寶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塌在眾老面前,潑出濃厚的一蓬灰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