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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 子承父業,回國挑起舊工廠重擔 · 2(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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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爸爸倒是很快被推出來了,眼睛也能半睜,不同的是手上打了吊針。柳鈞很擔心爸爸的狀況,堅持要陪在醫院,與傅阿姨兩個在黑暗的病房裡一起默默守了一夜。一夜有驚無險,柳石堂睡得很好,還扯起鼾聲,直到第二天清早姑父過來換班時候還沒醒,一張臉白裡透紅。見此,柳鈞才敢放心離開。

讓柳鈞沒想到的是,走到一樓,竟會看到裹著羽絨服站在門廳的錢宏明。沒等柳鈞昏頭昏腦地想清楚是怎麼回事,錢宏明搶先道:「昨晚跟護士瞭解了一下,知道你會守夜,早晨可能熬不住會回家休息。去我家吧,你家冷鍋冷灶的,連吃飯都沒人照應。」

柳鈞不知錢宏明在樓下等了多久,心裡非常溫暖。多年前的慣例自然而然地回到身上,跟以前一樣,兩手抓住錢宏明的肩膀大力地晃。錢宏明笑了,也是小時候那種開懷的笑,為自己能幫到柳鈞,為昔日重來。但柳鈞走到車邊,忽然道:「宏明,能不能帶我去我爸工廠看看,聽說情況很不好。」

「先睡一覺再去,你這會兒不在狀態。」

「我得去看一下才能安心,我爸心病還需心藥醫。不怕,我經常熬夜。」

錢宏明點頭上路。中途特意拐進一條小路,細心地替柳鈞買來一袋生煎包子。穿出小路,沒想到前面道路腳踏車川流不息,一致如流體般匯入一座大門,場面端的壯觀。柳鈞看清,那兒是從小仰視的市一機。

「不是說國內國營企業日子不好過嗎?看樣子市一機還挺健壯。」

「市一機早已不是國營,你離開後,市一機足足換手三次。先是省裡來的一個高幹子弟買去和日本合資,經營不下去後,轉手給在本市挺有勢力的女華僑,再是去年底,兩傢俬營企業合資全盤吃下市一機。這兩傢俬企據說是看中了市一機在市區的地盤……」

「啊,國外也有少許報道,預測中國推行按揭後,可能催熱房地產市場。這兩傢俬企真有眼光,也真有實力。」

錢宏明搖頭,「房地產市場能不能熱,不知道。那兩傢俬企是不是真有眼光,也要看他們能不能笑到最後。我最佩服的是那女華僑,才不到一年時間,據說用國外借貸的錢通過跨國操作,這麼一買一賣,轉手就是我一輩子都不可能賺到的錢。在國外,是不是金融才是最佳掙快錢的行當?」

「亞當·斯密說,金融不創造價值,不會增進社會財富。」

錢宏明只是一笑,不予爭辯。這也是慣例。他從小用功讀書,心無旁騖,不像柳鈞涉獵廣泛,談吐旁徵博引。柳鈞從小到大稀奇古怪的主意不斷,錢宏明則是任其千變萬化,我自巋然不動。雖然經常跟著柳鈞跑,可大主意都是自己捏著。他想到,大家在買賣中誰都沒有重視市一機那些新添的日本機床,可見財富的著眼點應在機床裝置上。「到了,你還認得出這兒嗎?」

柳鈞大驚,這是他無數次進進出出的前進農機廠,不僅是廠子的門面變了,新大門用紅色花崗石貼得喜氣洋洋,廠名變成了前進機具廠,而沿街圍牆變成兩層樓的店面房,連外面的路也變了,不再是坑坑窪窪的石子路,而是平整寬闊的水泥雙車道,路邊種著整齊的行道樹。他呆了半天,才道:「只有那根水泥電線柱子沒變。」

但等柳鈞走進大門,看見一長溜的車間,才算鬆一口氣,還好,裡面依舊如故,連堆放邊絲的水泥圍子也還在原地,依然是圍子前面一潭陽光下泛著七彩的油汙泥水。彷彿那排店面房將時間的腳步阻隔在外面,因此裡面的時間被神奇地凝固。而讓柳鈞驚訝的是,車間大門緊閉,裡面沒有記憶中熱火朝天的樣子。

依然認識柳鈞的門衛開啟的是四米高四米寬、鏽跡斑斑的金工車間大門上的小鐵門。伴隨著小鐵門嘎嘎轉動聲的是車間裡被驚起的一群麻雀,嘰嘰喳喳地如沒頭蒼蠅般地往外遁逃,但即使有這麼多的聲音,空闊的車間裡還是寂靜得可怕。當小鐵門嘆出最後一聲「嘎」,柳鈞無端地覺得外面冬日冷漠的陽光竟是那麼溫暖,然而如此溫暖的陽光卻穿不透骯髒得如毛玻璃般的玻璃窗,陰寒充溢在昏暗的大車間裡,向著柳鈞卷裹而來。這寒意,自全身毛細血管侵入,直擊心底,令柳鈞不自禁地伸手捫住胸口打了個寒戰。

車間還是柳鈞熟悉的佈局,所不同的是地上的汙垢彷彿又厚了點兒。柳鈞順手操起工具箱上面散亂放置的螺絲刀和榔頭,用力一次一次地鑿下,鑿下一次,推出結結實實的一塊汙泥。直至鑿到三釐米深度,螺絲刀頭才終於觸到堅硬的水泥。

「你找什麼?」錢宏明開了個玩笑,「尋找失去的記憶?」

「不,尋找偌大工廠大白天停工的原因——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在我們的製造車間,地面是光亮的油漆。」

「產品不一樣,豈能一概而論?你我大學時候經歷的校辦廠一樣好不到哪兒去。」

柳鈞一絲不苟地指出:「以前我可能也會這麼以為,但現在我知道這是裝置問題,你看,雖然這臺牛頭刨床保養得挺不錯,可你依然可以看出它漏油嚴重,這樣的刨床,其加工精度存疑。其他的還有管理問題,管頭不管腳。兩個問題結合起來,工廠的出品必然馬馬虎虎。」

「你不能對生產螺絲的廠家與生產航天器的廠家提同等要求。」

「製造業只能有不同的標準,不能有不同的態度。」

錢宏明不急不躁地一笑:「如果市場普遍需求的是負公差、短尺、廉價,那麼你是追逐市場,還是追逐理念?」

柳鈞語塞,人非聖賢,誰不追本逐利?他看看錢宏明,又環視空闊陰暗的車間,猶豫了:「堅持理念是件很奢侈的事,尤其是不能要求別人。」他伸出手指,邊走,邊從一臺臺古老的機床上滑過。這些機床他都熟悉,自他記事起已經待在這裡,二十多年沒移動分毫。他至今依然能背出機床銘牌上標明的年號。比如現在手指底下的是全車間最年輕的七三年的臺式鑽床,可偏偏這最新最簡單的卻是最不好用的。這樣的鑽床,能要求它打出多少精度的孔?柳鈞本著科學的態度,可不相信人定勝天。

冰冷的感覺從冰冷的鐵疙瘩傳來,十指連心,寒徹心扉。柳鈞開始有些理解爸爸為什麼一提廠子就心病發作,爸爸每天面對這些,早已寒透了心。想想病床上可憐的爸爸,看看眼前衰敗的車間,柳鈞的一顆心開始動搖。

錢宏明站在原地,默默看柳鈞走向黑暗的車間深處,不禁想起前不久參觀的市一機郊區新廠。一水兒的鋼結構車間,每一處設計細節在他這麼一個半行家看來,無不最大限度地追求高效、節能、安全、清潔。尤其是那一臺臺進口機床,不說別的,操作工可以穿天藍工作服,便已說明一切。想柳鈞剛從同樣窗明几淨的德國工廠出來,對眼前的黯淡自然是無法適應。再說,這前進廠是他柳家的產業,一個血性男兒怎可能眼看家業衰敗而無動於衷?

只是錢宏明心中計算,大門邊的一溜店面房收入可觀,拿來支付全廠工資和各項費用應該足夠,而且目前其他類似機械廠也沒見如此凋敝,這柳石堂到底是怎麼混的,竟會守著金碗沒飯吃。按說,柳石堂也算是個人物,早年跳出技工跑外勤,然後不聲不響承包了前進農機廠,不聲不響一口口將整個廠子吞下,算是業內打滾多年諳熟門道的老法師,難道是英雄暮年了?可算起來柳石堂也不過六十來歲,正是幹事業的時候。但又想,也是,英雄就怕病來磨,柳石堂一力不從心,這種一個人說了算的小廠子自然是樹倒猢猻散了。

那麼柳鈞作為一個有能力挽救前進廠的人,此刻會作何考慮?錢宏明知道以前的柳鈞外表強悍,內心溫柔多情。他不知道六年後的柳鈞變化了多少,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柳鈞非要堅持來前進廠轉一圈,不會無緣無故吧。

錢宏明耐心等待柳鈞折返,即使手機在口袋裡振動,他也只是看一眼號碼而不接。車間太安靜了,靜得像死地,靜得容不下雜音。好不容易等柳鈞從黑暗中走出,走近,他微微眯眼,看清柳鈞臉上的矛盾。他沒打聽究竟,只問了一句:「要不要到旁邊的車間走走。」

柳鈞似是被驚醒,呆了會兒,才道:「旁邊小的是翻砂車間,那兒一圈下來,你太太得趕我了,沒掛上兩斤灰出不來。我們走吧。」

坐上車子,柳鈞不禁嘆息。讓爸爸拖著病軀將前進廠經營下去,看金工車間的情形,只會越做越死,爸爸以後多的是住院機會。但是讓爸爸放棄經營,昨晚已經看到結果。左走右走,似乎都是爸爸的絕路。怎麼辦?

錢宏明替柳鈞說出心裡的糾結:「一邊是親情,另一邊是愛情。忠孝不能兩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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