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我這種人會只換一隻燈這麼簡單嗎?我還加裝整流器。不信你自己過來瞧。總之我答應好的事,不會賴。」
不等錢宏明來,柳鈞聽到高跟鞋的聲音由遠及近。他臉都沒轉,就問一句:「楊小姐?宏明出賣我。」
楊邐「嗤」地笑了:「要不要我介紹你一家店?我們一家都去那兒修車,很不錯。我打個電話給他們,他們再晚也會等著你。」
「需要宣告,我不是修車,而是改裝。性質完全不同,所以感受也完全不同。」說到這兒的時候,手頭忽然一亮,抬眼,原來是楊邐幫他拿起一盞應急燈,體貼地替他照明。「哎,謝謝。這燈很重,你還是放下吧,太累。」
「還行,只要你動作夠快。你裝的這是什麼?原廠不是應該設計全面的嗎?」
「這叫整流器。裝了後你會明顯感覺油門反應加快。原廠嘛,有商業考慮,這種低階車它不會太考慮你的駕駛感受。」
「你在德國用什麼車?聽說德國賓士寶馬滿街跑。」
「對嘍,我開二手的寶馬m3,經過我和朋友們的一再改造,功率是這輛捷達的五倍。」
「不怕一刀改下去,反而破壞原來的動平衡?」
「車就是拿來玩兒的,而不該敬而遠之地供著。再說,我是誰啊!」
楊邐被柳鈞的狂傲逗笑了,她的世界裡很少遇見這種天生有心理優勢的人。沒有心理優勢的人即使富了,做出來的事也很難有漂亮的格局。而天生有心理優勢的人……她見過,人家卻看不上她。
柳鈞裝好整流器,抬頭卻見楊邐在發呆。他舉起墨黑的手指在楊邐粉臉前晃:「想什麼?」楊邐嚇得跳起來,一鬆手,應急燈掉地上,碎了。柳鈞壞水兒得逞,得意地撿起應急燈扔進垃圾袋裡:「楊小姐你讓開點兒,我試一下效能。」
「咦,你是誰啊!這種小改裝需要試嗎?直接開了上路才是。」
柳鈞哈哈大笑,果然不再上車,將門踢上。「吃飯了沒?我請你吃牛排,你領我去你曾經替我打包的那家?我上去洗個手。」
「嘻嘻,我讀書時候,系裡有個海外歸來的老師,想牛排想得又出國了。但我們都說他是不適應國內的鉤心鬥角,敗走麥城。」
「好理由。以後我如果敗走麥城,找到藉口了。」
「嗯,我不是說你,你反應這麼靈敏,可見你適應國內的環境了。」
「過獎,我壓根兒就不知道你和你大哥在想什麼,你們都太複雜。」
「嘻嘻,這麼大的塊兒,還想混充小白兔嗎?人其實都是缺乏溝通,才會導致彼此猜忌。」
「猜忌的人永遠猜忌,不管溝通不溝通。因為他的內心不真實,他連自己都未必相信,他怎麼可能相信別人?我選擇真實地生活,給自己給別人一份尊重。」
楊邐一時答不上來,怔怔地回去自己家裡更衣。直到梳洗妥當,才想起這個書生乃是從哲學的德國回來,難怪說出來的話這麼拗口。她不由得笑了,這個又玩汽車又玩哲學還會彈鋼琴的大男孩非常可愛。末了,楊邐在心裡又補充一句,比那個漸漸胖得圓頭圓腦的錢宏明有意思多了。
柳鈞說什麼都無法喜歡楊邐這個人,見到一個資質粗陋的人玩弄小聰明,簡直跟看草臺班子演莎士比亞一樣滑稽。請楊邐吃牛排,實在是基於睦鄰友好關係的目的,要不然對不起宏明的關心。反正他也想牛排了。但他直到替楊邐開車門時候才意識到楊邐將原先的衣服換了,這麼隆重,倒是讓他對自己的態度愧疚起來。於是他上了車,就主動耐心地給楊邐講解改裝後的優點,對此,楊邐作為一個有工科底子的人,到底是能很快領會的。一路談得很是愉快。
進了牛排館,柳鈞一吃就是兩塊,兩隻大盤子放到柳鈞面前,甚是喜人,楊邐看著抿嘴而笑。楊邐最後見柳鈞用麵包將盤子收拾得乾乾淨淨,不禁心裡駭笑,這人怎麼一點兒體面都不講。
兩人快速吃完回去,柳鈞忍不住問:「楊小姐,有個問題我一直想知道答案。我在市一機加工套件,最後會不會被你大哥拿去照抄了?」
楊邐沒想到此人會問得如此直截了當,竟是好一會兒沒法回答。「我跟大哥都推測,你的加工件最後工序出來那一天,我們市一機得有不少工人技術人員被其他廠家重金挖角,從此脫離市一機。這是你害市一機的。」
柳鈞無言以對。都一樣的德性,楊巡又怎能免俗?他想半天,才道:「你們可以用保密條款起訴辭職的員工。」
「要錢沒有,要命一條,你起訴什麼?」
「那麼,我特意放置在合同中的保密條款,既然你們做不到,為什麼還簽字,不怕違約嗎?或者說,你們壓根兒沒把合同當回事?」
「我們對合同的執行態度,你在這幾天的生產會議上應該已經有所體會。大哥手頭不是隻有市一機一處產業,但是他最近的心血都投在市一機,我們已經非常盡力。關於保密……而且,我們也預計將成為受害者。那麼柳先生,你還準備怎麼指責我們?」
「我理解你的意思,但在我的理解中,合同,必須是得到簽約雙方絕對理性地執行,要不然就是違約。」
「柳先生,你講不講道理?」
「楊小姐,合作關係中的契約,難道不應該得到絕對尊重嗎?」扭頭見楊邐怒火中燒,柳鈞忙道,「好吧,好吧,我閉嘴,我們之間就契約精神的理解可能存在分歧。但我需要提醒你,對契約的不尊重,很可能受到契約的懲罰。」
「柳先生,你這是威脅。」
柳鈞愁眉苦臉,連理性的對話都能被理解成威脅,他還有什麼話可說?本來錢宏明好意,安排他與楊邐睦鄰友好,現在看來不行了,反而越鬧越僵。但是他最後還是忍不住:「楊小姐,我說最後一句。在我的理解中,合同是承諾。人應該負責地履行自己簽名的承諾。這是一個成年人應該有的品格。」
「你是在指責我們不守承諾,沒有品格?」
「不說了,你自己理解。對不起。」柳鈞頭大萬分,但依言不肯再解釋。他腦袋裡卻是隱隱地想到,如果市一機因被挖角而違反保密條款,卻又因特殊國情而無法起訴追究那些被挖角的員工,那麼市一機違反保密條款是不是可視為遭遇不可抗力?如果是這樣,那麼倒是可以理解楊邐的憤怒了。而他心裡更加堅定地意識到,汪總說得對,想要保密,唯有把秘密爛在自己肚子裡。他必須想盡辦法創造條件,把住熱處理那一關的秘密。
錢宏明早到,沒想到見到的是電梯裡衝出來的一對冤家,楊邐還雙眼含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