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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 新產品被模仿,陷入惡性競爭 · 7(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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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麗滿臉同情:「柳鈞真可憐,他是很愛他女友的吧。宏明你勸勸他哦,柳鈞是性情中人,這下受傷大了。」

「柳鈞從女友那邊受的傷有限。他從高中到大學經歷的女友多了,一個文化不同的女友未必能多打擊他。我看他有別的心事。」錢宏明進屋一絲不苟地更換出門衣服,他心裡更認同姐姐的說法,也懷疑姐姐話中有話,「姐,柳鈞回國,是不是自始至終就是一個圈套?」

「事到如今,圈不圈套還有什麼區別?不搞清楚更好。你能幫就幫,幫不了多陪他坐坐。一個小孩子,一上來就把全部責任壓給他,過渡都沒有,擔得住嗎?別壓出心病來才好。」

錢宏明沒想到姐姐幫柳鈞說話,不禁愣了下,也是話中有話:「再小的孩子都沒被壓垮,柳鈞挺得過去。嘉麗,你早點兒睡,姐你幫我管著她,別太貪玩遊戲。」

錢宏明見到柳鈞的時候,沒有提起柳鈞回國可能是中圈套的疑問,如姐姐所言,此時是不是圈套還有什麼區別呢?這隻會更打擊柳鈞的真性情。連姐姐都不忍,何況作為好友的錢宏明?

在停車場,錢宏明見到一瘸一拐的柳鈞,情況似乎比他想象得更嚴重。「要不要緊?我還是送你回家吧。」

「放心,即使只剩一隻手一條腿,我照樣能自己開車回家。對不起嘉麗,又把你半夜叫出來。」

錢宏明奇道:「身體狀態看上去不大好,精神狀態看上去還行啊。」

「沒,心裡很亂,但精神似乎處於亢奮狀態。你陪我坐會兒。」

「走,去喝兩杯。」兩人在酒吧坐下。錢宏明以前不大來酒吧,更多的是去咖啡店,而柳鈞似乎更鐘情酒吧,卻喝不了幾杯啤酒,純粹是形式主義。

「宏明,你以前說我既然來了,就不會再回德國。當初說這話的理由是什麼?」

「你是個有責任心的人,而你打算做的事又不可能一蹴而就。等你負責地挑起責任,短期內很難撂下。怎麼,你打算留下?」

「可是留下很難。我去醫院包紮後想了很多,也實踐了,從效果來看,我可以做好與車間工人、管理員們的協調工作。但是為了這個‘可以’,我得降低一貫的道德標準……」

「說具體點。」

「我得放棄人與人之間應有的尊重,而改用暴力使對方順從。我發現殺雞儆猴啊、借刀殺人啊、仗勢欺人啊,這些詭術都很好用,唯獨不能以理服人。我很違心,但是我又知道,我不可能與全世界作對,我只有先適應環境,再謀求理想。可是……心裡不痛快,彆扭。」

錢宏明聞言奇道:「我還以為今晚我得好好勸你放棄一些理想主義的想法,沒想到你進步神速。」

「你勸我,我倒未必聽,人不撞南牆不會回頭。可見南牆是最好的老師。」

「那麼,打算長期留下了?」

柳鈞垂首良久:「我似乎是賭氣,可又想證明我能做好。剛才來的路上想到留下,一想,思路就豁然開朗。非常汗顏地發現,其實我也在浮躁地做著短期行為的事。如果留下,所有的打算都需要改變了。可是,我真的要留下嗎?」

「你有選擇嗎?什麼都不用說,留下就留下,不用給自己給別人任何理由。生活哪有理由可講?」

「我不是找理由,而是我不願留在這個環境裡。好吧,我勢利虛榮,我喜歡生活工作在德國,雖然我也很愛中國。是不是很矛盾?我原以為我回來可以做很多事,可我發現已經與故國格格不入,我在中國反而跟一個大傻瓜一樣,所有的人就差當面跟我指出我在國外待傻了。我這半年下來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好了,從今天開始我決定不問為什麼了,放棄工科人士該有的一絲不苟刨根究底的精神,不再跟生活講原則。」

錢宏明一隻手轉著酒杯,想了很久才問:「想聽好話還是壞話?」

柳鈞不情不願地道:「據說忠言逆耳。」

錢宏明還是猶豫了會兒,才道:「你有沒有想過,有些人有一肚子的委屈、矛盾、煩悶、不甘,卻囿於常理連說都不能說出來,喊冤更會被砸死,唯有憋死自己。相比之下,你這些矛盾算什麼?你也別怪工人沒責任心,他們平時遇到太多不平,可他們處於如此的底層,為了生活卻唯有一路憋屈自己,久而久之就麻木了。憑什麼要他們理解你的理想你的抱負?對待他們,我的經驗是不要抱怨,用物質的方式體現尊重,即使見面遞一支香菸也是好的,最終日久見人心。你不用叫屈,而該從自身尋找問題。」

柳鈞抱頭,從指縫裡瞅著錢宏明把話說完,心中更是鬱悶轉向憋悶。原來他這麼多日子來的煩悶還都是挺優越的表現。但他聽得出,錢宏明是拿自己做了例子,因此他無話可說了,拿起酒杯跟錢宏明碰一下,咕嘟咕嘟一飲而盡。「我是不是很幼稚?」柳鈞想到上午飛踢鋁合金窗的事情。

錢宏明依然是轉動著酒杯,但笑不語。柳鈞見此,懊惱地拿兩根手指狠狠叩擊桌面,也說不出話來,直叩得手指疼痛。錢宏明阻止了柳鈞:「回家吧,你今天喝酒多,我送你回去。」

柳鈞「刷刷」抽出鈔票,招手叫小姑娘來結賬,錢宏明沒阻止,但吩咐一聲:「開張發票。」等小姑娘拿錢走後,錢宏明道,「如果留下來,一定要學會在任何場合索要任何發票,無論是個人消費還是公司消費。不要以為這事很庸俗。具體原因,你可以研究一下稅法。」

柳鈞又忍不住叩擊桌面,但選擇閉嘴,而不是反駁。相比錢宏明,他對國情知道得太少,他不能做狗咬呂洞賓的事兒。不過他沒讓錢宏明送,自己開車怏怏回家。進門,卻發覺他爸半躺在沙發上,睡眼惺忪抬起頭來。柳鈞頭大,他可以面對朋友直訴胸臆,卻未必願意對老爸說。前者是成年人可以做的,後者是成年人不可以做的。可他又清楚爸爸特意等著他,是想說什麼。他還在想著裝醉避免爸爸追問的時候,他爸爸已經啞著嗓子開口:「阿鈞,腳真受傷了?你晚上怎麼都不開手機?讓爸看看。」

柳鈞無法躲避,他爸早已飛快衝到他的面前。見爸爸想蹲下去看,他只得找椅子坐下,脫下鞋子讓爸爸看個明白。「放心啦,不是大事,出點血而已。我知道你擔心什麼,上午女朋友跟我說分手,我很有情緒,就這樣。」

柳石堂心裡很是複雜,可還是沒說什麼,只伸手拍拍兒子的後腦勺,許久才道:「爸爸只提醒你一件事,不管怎樣,市一機都不是你的,你別在那兒耍脾氣。」

「我不想太憋屈自己,但我會盡量理性。爸爸,最近我會考慮一下我們廠長遠的發展規劃,我先給你提個大概,我們一定要高瞻遠矚。」

柳石堂一聽,立刻無比欣喜。話還沒說出口,早被兒子推著出門要他早點兒回家休息去。柳石堂被兒子像推軲轆一樣地推著,不斷吩咐兒子受傷後注意這個注意那個,直至被關進電梯。但他忽然想到什麼,忙又扒開電梯門,急著道:「你隔壁住著的一個姑娘找過你。」

「知道了,楊巡的妹妹。」

柳石堂的手被兒子從電梯門掰開,塞進電梯裡。他只得更加欣喜地乘著電梯下樓,心裡密密麻麻地盤算開了。

柳鈞看看手錶,看看楊邐的門,回去自己房間,翹著一隻腳,將自己浸泡在浴缸裡。這一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他有些理不清頭緒。他在浴缸裡用目前周圍的人看不懂的德語將心裡的問題一條條列在本子上,就跟他平時工作一樣,他都是那樣一目瞭然羅列問題,以免遺漏。然後找出符合邏輯的原因,最後給出辦法。他還是沒法像跟錢宏明說的那樣,不給生活找理由,他需要明明白白,好壞都是真實的、清楚的。

寫出來,他就能卸下包袱安心睡著了,不再氣急敗壞,也不再悶悶不樂。

錢宏明回家,妻子和丈母孃已睡,姐姐正從客臥出來,見他就問:「柳鈞什麼事?」

「他有點兒賭氣,打算留下。」

錢宏英「噢」了一聲,一笑,進去洗手間。錢宏明見此,忽然想到,姐姐會不會是柳石堂的幫手?年初為柳鈞回來的事,姐姐挺出力的。錢宏明心中不快,不願姐姐總與柳家牽扯不清。他決定以後有關柳鈞的事不再與姐姐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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