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邐答應,但她不放心地問:「柳鈞呢?」
楊巡鐵青著臉沒回答,碰頭會也開不下去了,趕弟妹離開,他關辦公室裡生悶氣。可是他顯然不能故伎重演為自己出氣了,既然照著楊邐的說法,柳鈞應該是有意攀上樑思申,他這邊稍有動靜,柳鈞還能不去求著梁思申?可是,這口氣楊巡怎麼吞得下去?他出道這麼多年,栽了無數跟斗,可都是栽在有頭有臉的人手裡,今天他還是第一次栽在小人物手心,而且損失巨大。他無論如何,即使有梁思申攔著,他也要出這口氣。
柳鈞去工業區洽談後,便做出大致的分析報告,與爸爸商量該不該去那工業區落戶。柳石堂當然不會只憑招商人員一張嘴就信了工業區,他朋友找朋友地找到先他們一步進駐工業區的老闆,一番通氣下來,他認可兒子的選擇。於是柳鈞週二就聯絡招商人員上門辦手續。
那招商人員工作非常負責周到,全程領著柳鈞遞送審批報告,包括獨資企業的章程他們都有現成的範本,還指點柳鈞去香港花兩萬港幣代理註冊一家某島國的公司,拿著島國公司的材料過來辦登記就行。外資的審批相對麻煩,非工業區所在縣能夠稽核,但是柳鈞自己摸不到路,招商人員卻對門道門兒清。別人都規規矩矩在大廳辦事,規規矩矩等待大廳工作人員遞送審批材料去簽字畫押,招商人員卻能熟門熟路摸到長官們的辦公室,在別人排隊等待的時候他已經捷足先登。正因為招商人員替柳鈞辦了分批驗資,好歹解了柳鈞的外幣之困。
柳鈞過意不去,但招商人員說這是外資該有的待遇。柳鈞直到以後才知道,成功招得外商落戶的招商人員將按更高比例獲得提成獎勵。幾天後事情全部辦完的晚上他心甘情願地請客,請招商辦的幾位好好吃了一頓,總算還了這個人情。大家在飯桌上拍著胸脯保證,以後柳鈞在工業區遇到什麼問題都可以找他們。
一件大事辦完,柳鈞非常快樂地回家。他甚至有點兒覺得爸爸有時候有些操心過度,其實在國內辦事並不太難,只要所有步驟符合規定,官府的人還是和善的居多。他進門,開cd,才剛準備脫下假惺惺的西裝,楊邐來電問他是不是在家,她打算過來找他談話。柳鈞想風度一下,就自己過去。但是才開啟房門,楊邐已經心急火燎地等在他家門口。兩人那次醉酒後還是第一次見面,臉上都有點兒尷尬。
柳鈞請楊邐進門,他不知道這女孩子來找他幹嗎,但楊邐搶先道:「啊,原來你家裡就有鋼琴。」
「是啊,我從小用到大的鋼琴。請裡面坐,喝點兒什麼?」
「不了,我只簡單跟你談件事。」但是楊邐伸手將大門關上,搞得柳鈞心驚膽戰,「拒收我們公司產品原來是因為兩家外貿公司收到你的律師信,我大哥已經知道了。我來知會你一聲。」
柳鈞沒想到楊邐這麼直截了當,他嚇了一跳,一時沒反應過來,看著楊邐。楊邐也看著柳鈞,今天正經職業打扮的柳鈞可謂瀟灑,看上去很是悅目。「我大哥很生氣,你要當心了。就這些,晚安。」
「請等等,楊小姐。」柳鈞怎麼都沒想到楊邐竟然會來警示他,「請裡面坐會兒,我家很簡陋,請你別在意。」柳鈞說話時候伸手阻止楊邐開門的動作,順帶輕輕一攬,請楊邐沙發就坐。楊邐全身微微一震,連忙退開幾步,滿臉不自然地衝去沙發上坐正了。柳鈞又是一愣,不禁笑了:「請問咖啡還是酒?」
「白開水,謝謝。」
柳鈞索性將咖啡壺和手搖碾磨機拎到客廳:「嚐嚐我剛從香港買的衣索比亞咖啡豆,有濃郁的可可味,你一定喜歡。我去香港註冊了家公司,以外方公司名義來國內設立獨資企業,手續剛剛辦完。」
「你不回德國了?你不是有女朋友等在德國嗎?」
「不回了,國內也很好。」他坐在桌邊著手磨豆子,「楊小姐,謝謝你來知會我。你大哥很有能量,我已經吃過他的虧,但是我依然不願被侵權。」
「可是你不能下手輕一點,在沒裝船前給外方發律師信嗎?你現在讓我大哥蒙受這麼大損失,你說他會罷休嗎?你太莽撞了,竟然什麼保護措施都沒有就對我大哥出手。」
「我能不能解釋?你大哥欺人太甚。其實宏明和我爸爸都是跟你一樣的想法,你們都很關心我,謝謝。」
楊邐無語,愣愣地瞧著柳鈞蹺著二郎腿側身坐在桌邊,悠閒地搖著碾磨機的手柄。柳鈞那姿態,非常帥:「看樣子是我多慮了,你似乎胸有成竹。」
「你沒多慮,但是我已經做好擔當我所作所為的準備。我等著你大哥瞭解因由後發火,等了好多天了。」
「你想得太簡單。」楊邐欲言又止,讓她還能怎麼說,另一邊是她大哥呢,她也不能詆譭大哥。
柳鈞嚴肅地道:「我沒想得簡單。但士可殺不可辱,我寧願承擔最壞後果也必須發出律師信。況且,我的行為合法。」
楊邐只有嘆息。她既勸不了大哥,也勸不了眼前這個,只能眼睜睜看兩人火拼。
柳鈞不是傻瓜,早已明白楊邐的心意。但他只能裝傻,給楊邐講解他手中的咖啡。楊邐心不在焉地聽著,等咖啡煮出來,她喝幾口,在杯沿留下玫紅的唇印,就告辭了。柳鈞送到門口,楊邐欲言又止,再三徘徊,終於還是嘆一聲氣開口,「有市一機的人問起,你就說認識梁思申,就是東海總公司宋總的太太。」
楊邐走了,柳鈞莫名其妙地站在門口。他們不是一幫的嗎?
這時市工業建築設計院的邵工來電找柳鈞,請他去一家桑拿浴中心,有兩位建築公司負責人希望能見見柳鈞。都已經很晚,柳鈞懶得出去,心知邵工想拉他新廠建設的皮條。沒想到邵工竟然與兩位建築公司負責人已經迎候在他家樓下。柳鈞盛情難卻,得到邵工一定提前一週出圖紙的保證,他才出去,但不願去桑拿中心,他們去了卡拉ok。
柳鈞原以為坐坐就可以離開,他沒想到會在一隻包廂見到錢宏明。他是先在走廊聽到錢宏明唱歌的聲音,但被媽媽桑熱絡地半擁著進去他們的包廂,他只記住錢宏明那隻包廂的房號。進去後建築商想叫小姐,被柳鈞拒絕了,其他人便也沒好意思叫,大家就著裡裡外外轟響的音樂談柳鈞的專案。柳鈞對建築一竅不通,對國內建築公司資質什麼的更沒頭緒,根本沒什麼可以談。他告訴大家他請了同學做顧問,他可以找個時間請同學就著圖紙來談。兩位建築商一個勁兒地奉承柳鈞,柳鈞跟他們真沒什麼可談,敷衍好幾句才出來找錢宏明。
推開錢宏明所在包廂,柳鈞驚呆了——裡面一群與他年齡差不多的男子,和一群衣衫不整的妖豔女子。
果然有錢宏明,而錢宏明沒看見他,因為錢宏明仰躺在一個豔女的大腿上。柳鈞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放浪的錢宏明,他一愣之下,立刻轉身退出,與旁邊的男子說抱歉,說走錯門。
柳鈞第一時間就想給錢宏明打電話,但是錢宏明的手機關機。他看看那扇已經閉合的門,轉頭回去自己的包廂,與邵工和建築商談話,瞭解工程該怎麼做,直到大家都被他問得煩死,說圖紙還沒出來的時候根本沒必要考慮這麼詳細,柳鈞才被迫打住。然後他就與這些人沒話可說,眾人坐坐便散了。等柳鈞先告辭出去,裡面兩個建築商就破口大罵,罵柳鈞是太監,是書呆子,做事的套路都沒有。柳鈞出來後也憤怒地想,那邵工經常說話牛頭不對馬嘴,拉皮條倒是熟門熟路,這樣的人,往後的合作會愉快嗎?他有了毀約的想法。
經過錢宏明的包廂,那兒還在放浪形骸。柳鈞依然沒走進去,不是怕錢宏明看見他不好意思,而是他不知道怎麼面對錢宏明。對於他而言,錢宏明怎麼樣,都不影響兩人友誼。但問題他也是嘉麗的朋友,嘉麗而今正苦苦待產。柳鈞思來想去,決定坐在停車場等錢宏明,直等到兩點鐘歌廳打烊,錢宏明的車子還停在原地。柳鈞撐著眼皮發呆,忽然意識到自己不能再等下去,再等,他將更難面對錢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