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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 建立新廠,員工管理成大問題 · 7(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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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當柳鈞回去公司上班,他和其他騰飛員工一起,被工亡職工的家屬們擋在門外。

門裡,是柳石堂組織保安和兩條躍動的狼狗保衛大門。門外,是花圈和哭鬧的家屬。柳石堂打手機讓兒子離開,怕兒子被家屬們攻擊。但是晚了,有人認出柳鈞,家屬們擁上來,尤其是工亡職工的媽媽和奶奶,拍打著柳鈞要他償命,家屬們的情緒異常激動,下手越來越重。柳鈞卻難以還手,因為衝在前沿打他的是老弱婦孺。柳石堂只能眼睜睜看兒子獨立難支,無法開門應援,只因大門一開,恐怕那些人衝進來砸的就是裝置。他唯有大呼兒子快跑,招呼員工支援柳鈞。

等到柳鈞終於被職工們解救出來,遠遠走開,他摸摸髮際,果然摸出幾縷的血,他的臉好像被死者媽媽抓了一把,而身上究竟捱了多少拳腳,他已經數不清。但柳石堂再來電話,依然是指示兒子離開,不要與那些人糾纏。人死為大,這就是風俗。

但死者父親操起一隻花圈,不要命地衝著柳鈞奔來,嘴裡嚷嚷他兒子死了他也不讓柳石堂的兒子好過,打死柳鈞償命。柳鈞打架在行,可他依然無法出手,很快地逃離了。但是他的車子被死者家屬手砸得慘不忍睹。柳鈞只能憤怒地跟身邊的工人講:「好吧,原本我說銀行貸款批下,我把這輛車子交給你們拆,現在提前了。」

有工人道:「到底他們要圍到什麼時候?沒法上班,我們的工資獎金怎麼辦?」

也有工人道:「柳總,你受傷不輕,快去醫院看看吧,照個x光。」

業務部統計更是憂心忡忡,「明天有兩批出貨,怎麼辦,怎麼辦,那邊又要打電話罵了。」

柳鈞到底是血性青年,他揉揉被揍得痠痛的胳膊,準備回去談判,他不願如此不明不白地僵持。但是柳石堂又是來電,讓柳鈞千萬忍讓三天,體諒死者家屬的痛苦。柳鈞其實心裡也是這麼想,將心比心,他能理解死者家屬的激動,可是又有誰來理解他這個無過錯者的損失。他終於還是忍了,讓工人們回家,他在公司外面繞了一圈,跳進圍牆。工人也跟著跳進去,做賊一樣地進車間堅持生產。

可是人可以翻牆,運輸車無法進出。生產秩序依然大亂。

如此煎熬了兩天兩夜,公司大門被衝得東倒西歪,門裡門外誰都累,可誰都不放棄,門外更是似乎紅了眼睛。柳鈞問爸爸:「三天,有用嗎?」

柳石堂沉默。於是柳鈞甩開爸爸的阻攔,走到門前,對沖過準備用竹杆子打他的死者親戚道:「你聽著,我手中有死者酗酒上班的血液化驗證據……」他這話出來,對方立即動作停滯,「根據工傷保險基金賠償條例,酗酒造成的工傷不在賠償範圍之內。公司好心,一直替你們向勞動局保守秘密,你們再逼我們,那麼對不起了。如果需要我們的配合,請今天撤退,否則你們不僅別想從我這兒得到一分錢,你們也別想從工傷保險基金獲得一分賠償。」

那位死者親戚大聲道:「你嚇誰呢,你……」

柳鈞也提高聲音:「你大聲,儘管大聲。目前這事只有我們父子知道,你嚷出來啊,讓全世界知道。不是我的損失,而是你的損失。」

那親戚猶豫了一下,回去與眾人商量。他們停止了攻勢,但依然沒人撤退。

柳石堂也火了,他讓兒子回來:「警察不肯來,我叫黑道。媽媽的,我再也不給他們一分錢,寧可全給黑道。這個規矩不能開,要是有點問題都圍攻公司,以後公司還怎麼開?媽的,當我是麵人。」

柳鈞沒猶豫,也沒阻攔,他回頭看一眼門外的人們,回去辦公室做事。一會兒,他見到兩輛麵包車趕來,車上跳下手持鐵管的十幾個男人。很快,門外的男眷們被打得落荒而逃,被放過的女眷見勢不妙,也只能扔下傢伙逃跑。柳鈞在樓上漠然地看著這一切,他的同情心已經被磨損到極限,他沒有想法。

公司又恢復正常生產,雖然大家都跟柳鈞說,公司已經做到仁至義盡,但柳鈞不知道大家心裡究竟對此有何看法。死了一個人,對死者家庭而言,是一場災難;對企業而言,又何嘗不是災難。

不再有圍攻,但是死者的母親隔天又到公司門口,沒有任何激烈動作,只是坐在地上哀哀痛哭。

柳鈞告訴行政經理老張,錢對一個失去兒子的母親無用,但錢可以保障失去兒子母親的下半生。他讓老張積極配合向基金索賠,而且要想個辦法,讓公司以什麼正當名義給予那位母親一定補償。老張說,幹什麼賠償,公司這幾天被敲掉的損失已經是五位數。柳鈞說,損失早已六位數。老張說,他們過分到了極點,公司上上下下好幾個人捱揍,大家還有什麼可談的,一切免談。

柳鈞心裡狂叫,我不僅想免談,我不僅想免談……但他現在是騰飛的大局。他還得婉轉勸慰作為談判使者也捱了拳腳的老張,他搞得自己血性全無。

錢宏明應約找到柳鈞,是在跆拳道館。他見到柳鈞被一個黑帶教練好整以暇地打得幾乎滿地找牙,可他又見到柳鈞一次次地站起,頑強與教練對抗。錢宏明實在看不下去,衝進場地攔住。

「你找死!」

柳鈞卻歪著鼻青臉腫的臉笑:「終於痛快了。」

「跟死人較什麼勁,看到這種事只有兩個字,認栽。」

「我認栽得不能再認栽,可你不知道,人家更愛得寸進尺。我今天終於明白,不僅我爸的辦法錯了,我的想法更錯。以後知道了。又撞一次南牆,算是吃一塹長一智。」

「知道什麼?」錢宏明心裡認可柳父的做法,可難道柳鈞還有更好的辦法不成?

「不能說,一說就是政治不正確。」柳鈞扶著錢宏明才勉強站起來,與教練道謝後緩緩走出來,「假仁假義要不得啊。」

「究竟還發生了些什麼?」

「沒發生什麼,只是我從這件事上豁然貫通。我把根子挖出來了。既然知道了根子,以後就很知道該怎麼做,不會再犯錯誤。」

「根子是什麼?」錢宏明知道柳鈞有總結教訓,尋找原理的理工科生癖好,非常有興趣知道。

「閃光的思想還沒上升成理論,待我總結兩天後告訴你。」柳鈞嬉皮笑臉的,剛才衝來與教練對打一頓,打完,整個人這幾天來的繃緊全給打沒了,「喂,我得去這邊衝淋一下,別挾持我。」

「帶你去土耳其式按摩。」

柳鈞故作一聲尖叫,「哦,我是好人,我不去那種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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