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鈞下午的飛機離開,會後便去安總辦公室告辭。安總辦公室有五六個人在,柳鈞不認識這些都是誰,而安總也不打算迴避這些人,握住柳鈞的手道:「你是個大忙人,這回又讓你來回折騰兩天,很過意不去。不過說明問題還是有必要的,算是幫我的忙,人情記在我賬上。」
「安總不客氣,舉手之勞而已。我們公司自行研發的新產品多,向稅務局申報的退稅也多,稅務局見我們新產品退稅申請數目超行業平均水平,對我們非常警惕,經常下來查賬。我們也因此被培養出每個產品每個專案單獨建賬的習慣,稅務下來檢查的時候一目瞭然,非常清晰。這回我們合作的研發專案也不例外,不麻煩,只是我們公司的正常管理程式,再說查賬也是出資方的權利,呵呵。」
安總感慨:「跟你們這種管理先進的公司合作,不僅我們省心,也讓我們學到不少好的管理理念。你好好幹,相信我們公司的困難也是暫時的,上至省市領導對我們都很重視,我們的合作專案應該前途無量。」
柳鈞直說:「安總,三期資金我先墊付。希望貴公司儘快落實,要不然我那邊真是無米開炊了。到目前裝置實際除錯階段,那真是開動一下機器,燒一刀子的錢。我真擔心撐不住。」
「先克服克服,克服克服。」
柳鈞在眾目睽睽之下,無功而返。其實他心裡也清楚,估計安總第三筆款子肯定不會爽快地付。若是改制成功,錢成了安總自家的錢,一般很少有人捨得為研發實實在在地掏腰包,那麼安總可能會跟他軟硬兼施討論一個方案,儘可能將第三筆款子打個折扣支付,或者換種形式支付。若是改制不成功,他們公司還哪來的錢?但是,合同上面有個約定,若是不按期支付,超過多少時間,那麼可以從這個時間起中止合同。離約定時間還有三個月,柳鈞唯有拭目以待。
好在騰達的建設已經進入裝置安裝期。目前的公司已不同以往,有身為股東的高管們積極主動地工作,有各方面技術過硬的人手,現階段的工作對於柳鈞而言,困難只有一個字:錢。於是,飽暖而思……當然,首先要犒勞辛苦一年的太太。
「阿三,淡淡一斷奶,你可以部分解放了。這一年你還沒出去旅行,我們去德國如何,我做導遊。讓你體驗體驗我的極速飛車不是吹的,德國的公路真是駕駛者的天堂啊。」
崔冰冰卻是回眸「嘿嘿」一笑:「想你的紐博格林北環賽道24小時耐力賽吧,連夢話都三句不離紐博格林。」
柳鈞哈哈大笑,司馬昭之心逃不開崔冰冰法眼。他一笑,吃奶吃得不痛快的淡淡也手舞足蹈地笑啊鬧啊,一家其樂融融。柳鈞見縫插針向妻子宣傳耐力賽有多麼瘋狂,其中可以看到什麼什麼什麼,其實柳鈞不用多鼓吹,崔冰冰本身就是個愛熱鬧好起鬨的,這種背一頂帳篷類似狂歡的活動,她怎捨得落下?只好跟淡淡說對不起了。
既然崔冰冰答應,柳鈞立刻打電話給申華東,推掉五月份車版的活動。光棍很自由的申華東正陷身酒吧,聽得柳鈞的理由,立即要求第三者插足當燈泡。申華東的理由很強大,他是美國籍,去一趟德國很方便。他甚至提議,不如多湊幾個人自駕歐洲,玩他十天半個月的才回來。為了方便,儘量找有外國護照的人。柳鈞當即想到梁思申,那人似乎也是個瘋狂愛車的,索性也叫上。他發了一個郵件給宋運輝,想不到半個小時後就接到宋運輝來電,去,三口人,小可可可以逃課。再過會兒,申華東接二連三來電,總共又拉來三個同行者,都與柳鈞相熟。此時已經湊足九個人。
「大哥,導遊費幾鈿一人,吃飯住宿拿多少回扣?恭喜發財哈。」崔冰冰一邊兒看著笑,她比柳鈞愛熱鬧。
「宏明一年換一次車,應該也喜歡車,他經常進出國門,簽證不會難。」柳鈞趕緊給錢宏明去電。
「五月底……要是五月一日該多好,正好長假。五月底我需要湊一下行程,如果需要一週以上時間……究竟準備哪些專案?」
「我跟東東商量的是去領略德國的汽車文化,兩天耐力賽,一天斯圖加特參觀保時捷和賓士博物館,據說賓士博物館正好五月重新開放,再一天慕尼黑啤酒朝聖兼參觀寶馬博物館,還有一天是新天鵝堡,搭上路上時間,七天最起碼。一般你去德國最恨遇到語言問題,是吧,你看,正好有我這個全程導遊做翻譯。去吧去吧。」
錢宏明聽著只會笑:「兄弟,你是機械工程師,你當然喜歡這樣的行程,可是對我而言,進寶馬博物館與賓士博物館有什麼區別,連跑三家汽車博物館簡直是謀殺我的腦細胞嘛,拒絕。我打算夏天與嘉麗一起逛遍法國博物館,你有沒有興趣?」
柳鈞只能放棄錢宏明,回頭對崔冰冰說錢宏明愛車原來是葉公好龍。再一想,這麼多年來替錢宏明挑車,其實錢宏明好的不是車子本身,而是附加在車子身上的其他東西,諸如身份、財富等。柳鈞見崔冰冰對葉公好龍一說沒有提出反對,便悻悻地將想法吞進肚子裡。
五月,春意盎然的季節,騰達的春天也終於來到。騰達的安裝接近尾聲,有些裝置已經開始運作。正因為同事們超強的主動性,他們不等裝置安裝完全收工,便已將裝置安裝一臺,創造執行環境一處,試執行一臺。產能頓時如千樹萬樹梨花開,以幾何級數增長。兩個最大問題擺在柳鈞面前,那就是流動資金的籌集和新市場的開拓。原本柳鈞做了預算,對騰達開工後的流動資金很有規劃,可是半路跳出安總公司那麼件事,他的資金不得不流向無法中斷的東海一號分段研製,於是騰達的流動資金便出現嚴重缺口。
這一刻,柳鈞真是無比地想錢啊。他跟崔冰冰說,那真是讓他賣身都願意了。可崔冰冰此時有點兒愛莫能助,她的運作能力到此達到瓶頸,總不能以身試法來突破瓶頸限制吧?只好挫傷騰達的積極性,按部就班緩緩地擴大產能。另一方面,羅慶對銷售人員的培養也跟不上裝置的忽然全線上馬,市場需求無法儲存,不可能存著合同等騰達不知什麼時候產能出現。當然也很難躍進式起步,功夫非一朝一夕。
這段時間,整個公司最尷尬的是兩個人,柳鈞與羅慶。大夥兒齊心協力將萬事俱備了,結果一個拿不出錢,一個拿不出合同。羅慶趕緊跑出去出差了,柳鈞幾乎將財務室當作行宮,每天不知將「錢真是好東西」複述多少遍。
可裝置不等人。車間遞來一份採購清單,光是日本產的一種鋼材就得兩百噸。
換作半年前,柳鈞對這個數字不會眨眼,可是現在對著這份清單隻會眨巴眼睛。怎麼辦,君不見床頭黃金盡,壯士無顏色。柳鈞豈止壯士無顏色,而是臉色異常白皙,他為慰勞太太艱苦生育養育淡淡一週年提起的車遊德國活動,還須太太崔冰冰掏出私房錢支付全程開銷。崔冰冰倒是不覺得什麼,可是柳鈞無臉見人啊,他白活了,都成小白臉了。
柳鈞甚至失態到抓住申華東猛問,你為什麼能籌到超資產無數倍的錢,為什麼,為什麼!
申華東的答案不言而喻,誰讓你做的是傳統機械行業,這個爛大街的行業;誰讓騰飛即使加上騰達也只是中小企業;誰讓你們是私企。這就是原罪。
不過申華東見不得柳鈞急得跳蚤一般上躥下跳,私人借給柳鈞兩百萬應急。錢宏明得知此事,也不聲不響電匯兩百萬給柳鈞應急。柳鈞總算度過小小一劫,手頭忽然小富。但是錢宏明對此好生奇怪,怎麼可能兩百噸鋼材難倒一家工廠,他做銅材,對其他金屬原料價格也有認識,不知道柳鈞採購的鋼材價格何以如此之高。
柳鈞告知:「沒辦法,這批材料用到一批高檔模具上,國產鋼有這標號但用不上,我也想支援國貨啊,但國企的品質不靠譜,私企的做不來這個,都在不同層面上做粗鋼,奶奶的,都大而無當。」
「你這死不開竅的,客戶如果沒明確要求,你幹嗎給自己找罪受?或許人家客戶也不需要你提供那種精度,這叫作精密過度,也是一種浪費。」
「沒,這是加工中需要承受衝擊力的模具,對模具材料很有要求,否則做不到幾件產品就精度直線下降。近年國內企業對品質有講究的開始多起來,不少是做oem1做出來的好習慣,已經比較能接受好品質高價錢。指定要我們做高檔模具的客戶就是我們長年累月培養出來的長客戶,要求高,價格好,我願意做他家的。現在定位騰飛中、高,騰達中等,他們再要高階的只好進口了。想想還是氣餒。」
1oem:稱為定牌生產和貼牌生產,是國際大公司尋找各自比較優勢的一種遊戲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