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他是個很好的人。」終於有人說錢宏明是好人,柳鈞心裡很是舒服,「他前兒感覺不好,來傅阿姨這兒修養,可惜回去還是逃不過,但是他在這兒度過寧靜祥和的最後幾天,我替宏明來謝謝傅阿姨的真情款待。具體的我就不說了,很難過。」
傅阿姨哭了好久:「唉,我看他臉色不大好,胃口也不好,每天做好菜逼他吃下去,我不知道他身體不好啊,早知道我要逼他看病去……」
傅阿姨一邊說一邊哭,走進裡屋搬出一隻紙板箱,放到柳鈞面前的桌上:「難怪他走的時候打包得這麼好,他心裡太清楚了,唉,這孩子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孩子,也是脾氣最好的孩子,他對誰都那麼好,說話做事讓人心裡舒坦,小小年紀做人道理都懂,比我做人還清透,這麼好的人怎麼就不長命呢。」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以後要向他學習,對人多點兒體恤,別高高在上。」
傅阿姨端出傅老師的姿態,以錢宏明為榜樣,好好教育了柳鈞一頓。柳鈞唯唯諾諾,虛心接受。
柳鈞和淡淡吃了中飯才離開傅家,傅老師送出門來,對著柳鈞的車子還教育柳鈞做人要學小錢的踏實,小錢買車就買結實的,能扛的,而非這種中看不中用的。柳鈞依然虛心接受,這時候誰能說錢宏明的好話,再怎麼說他都愛聽,即使拿他做墊底都行。
車子繞出大山,柳鈞就迫不及待抱紙箱下車,掏出瑞士軍刀將紙箱拆封,尋找錢宏明留給他的遺言。他沒有找到,但是看到一臺幾乎是嶄新的上網本,他想,就在這兒了。回到家裡,淡淡睡午覺,他將上網本充電,迫不及待地開啟檢視。果然是新買機子,上面連防毒軟體都沒有,也沒有文書處理軟體,僅有windows的作業系統,幾乎是裸機,只除了可以上網,可以線上寫字。柳鈞從瀏覽器裡找到錢宏明的訪問歷史,果然,除了新聞網站,就是那個論壇的連結。除此,錢宏明什麼文字都沒留下。柳鈞心裡非常遺憾,可是想了會兒便想通了。以錢宏明的精細性格,他是絕不能容忍在最後一刻由於手腳沒做乾淨而節外生枝的,他要將所有的可能都掌握在他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傅阿姨畢竟不知情,不知情便可能產生好心惹出的意外。
箱子裡除上網本之外,還有錢宏明換下的一望而知名貴的衣服鞋包。柳鈞將這些東西依然封存在箱子裡,打算以後交給錢宏英。而錢宏明這個人,也成為被封存起來的歷史。歷史,從來只有有限的人有興趣開啟它。
柳鈞又接到申華東電話,這幾乎已成為例行電話,開頭第一句總是「你家開工率止跌沒有」。柳鈞道:「相比倒閉的,我們能維持的總是好的。我想到廣東那邊喊了那麼久的淘汰產能,最終卻是以這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曲線實現。」
「我這兒堅持沒問題,只是開工率越來越低,百分之三十了,我挺不住了,得開始裁員。」
「我建議非不得已不要考慮裁員,既然你能堅持,裁員是下下策。我認為騰飛之所以成為騰飛,不僅僅由於那塊地皮、那些廠房和那些裝置,還有一幫訓練有素的員工。我裁員,那等於白白往外扔培訓費啊。」
「問題是你看新聞沒有,對了,最近你心神不定,美國的次貸危機蔓延,房利美和房地美岌岌可危,indymac銀行倒閉,那意味著危機目前不受控制地往縱深發展了。都說這是危機的第二波,而且這第二波可能更大更猛烈。看這陣勢,你能保證一兩年內美國經濟恢復平穩嗎?我看越來越難。我國眼下的困局可以說大半是輸入型的,所以我也看不到國內製造行業一兩年內會有起色,為此我必須裁員,千方百計削減支出。我們集團萬名員工,讓我白養一年兩年,會吃死我。」
「其實隨著那些虛腫的企業逐步退出,業務正逐步向存活的企業集中,即使銀行貸款暫時不放開,我們存活者的日子也會逐漸好過起來。我感覺目前業務量普降是業界對危機來臨的無所適從,進而觀望導致,未來還會有清理庫存等行動,等這一階段過後,正常需求會體現到業務量上,不可能有一兩年之久。我現在的心態是把時局當作一次洗牌。」
「兄弟,別傻了,我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你,許多企業關門歇業是主動的。本地老闆很多人經營方式比較保守,他們手頭有錢,沒有債務,他們心裡不慌,面對危機,他們的處理辦法是主動關門,將支出降到最低,這是積極的冬眠,只要經濟略有起色,他們立刻就可以招人將機子開起來。這種企業的產能你根本淘汰不了,他們也從來沒有退出的打算……」
「這是看行業的。雖說中國最不缺的是人,但中國最缺的是高階技工。我這兒全是後者,我要是把這些從白紙培養起來的技工裁員了,回頭往哪兒找去?」
「嗯,我這兒跟你略有不同,我爸發家的產業可以裁掉大半,市一機可以裁掉三分之一,留用的人暫時降等使用。我必須考慮裁員。順便正好有藉口把跟不上時代的老臣子請回家。」
「人心,別傷了人心。」
「人心是很奢侈的存在,我從沒見過,我從來只看到利益的交換。柳鈞,人心只是藉口而已,不能當真。別看他們當面對你花好朵好,等你哪一天不發他們工資,你看你還能不能在他們面前說響亮話。」
兩人經常出現這種誰也說服不了誰的現象,柳鈞就轉了話題:「陳其凡怎麼樣了?」
「大女人太麻煩,實在是太麻煩,對我一直不假辭色,我快成大家的笑話了。」
「我支援你堅持到底,這回宏明的事兒,要是老婆換作阿三或者陳其凡,事情可能完全是另一個結局。」
「但問題是這種女人只跟你談國事家事天下事,就是不跟你談情說愛,我跟她只好總在明亮的眾目睽睽的環境下座談當前局勢。你說我這是找物件還是招聘?」
「笨啊,她都接受你單獨邀請了,你還假斯文,趕緊找一切機會突破,無賴,流氓,都行。越是阿三、陳其凡越是吃那一套。你只要相信一條,她們絕不會真對你生氣,她們心智成熟,對於自己認可的人,態度其實相當寬容。呀,我想到一件事了,我談情說愛方面eq這麼高,在公司怎麼忘記收買人心了。明天上班就收買去。」
「呵呵,對啊,你的不裁員理論可以好好發揮一下,最好聲淚俱下的,感動得人家拿你這個老闆當再生父母。我也做一件收買你們人心的事,我看大夥兒最近心情都低氣壓,如果我拿下陳其凡,我出來組織一次活動,封一條才竣工未交付的路,找大夥兒出來遛遛車。咱這時候更得苦中作樂。」
柳鈞不禁開懷一笑,這個申華東,實際是個精細聰明人,可渾身又是大大咧咧,從上到下透著樂觀。做人就得這樣。
但柳鈞畢竟還不至於沒策略,不會無緣無故就召集中層以上管理人員開一場宣誓會,發誓不會以裁員來度過危機。作為一個管理人員,耐心,是必備的素質,他必須耐心等待時機的出現。而內心深處,其實更願意那時機不要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