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活命並不容易。包括申華東,總有一天也終於笑不出來。本地論壇無聊地閒扯本市若干著名公司的境況,眾人踴躍提供素材,有人拍下了市一機廠車停車場的照片和上班時間大門口的人流。那個有心網友倒未必有什麼惡意,但是他為了反駁另一個網友說的市一機才不會出問題,而從庫存照片裡挖出證據。去年上班時間廠車排隊,今年上班時間廠車寥寥無幾。去年上班時間大門口人流如鯽,今年上班時間大門口人頭稀稀拉拉。此人還認真地點了人頭和車輛,得出結論,市一機現在能有兩成的開工率已經算不錯。
所謂言者無心,聽者有意,這樣的新聞很快傳播開來。對於騰飛這樣的公司,這種訊息再怎麼流傳都無所謂,可對於上市公司卻不一樣了,上市公司面向公眾。頓時,申家父子為撲火而焦頭爛額,申寶田更是老革命遇到新問題,急火攻心,躺倒住院,劃歸崔冰冰爸爸的麾下。申華東少帥上馬,身後沒了一根定海神針,他拍板的時候很是心神不寧。什麼賽車,早都丟到腦後去了。他的裁員計劃,更因曝光在眾目睽睽之下,而不得不慎之又慎。
柳鈞無須關注網上討論,他和崔冰冰知道的事情若是扔上網,絕對是火爆帖,因為他身處其境。他幾乎是最早知道小謝出逃加拿大,工業區為穩定局勢,找到柳鈞希望他接手這家亂成一團的有淵源的企業,柳鈞哪兒接得住?他現在能活命已經上上大吉,怎還敢想擴張?工業區政府只能愁眉苦臉地與債主們談政府主導下的破產重組。有家工業區企業的老闆正被債主盯得走投無路,也不知被債主綁架了多少回,家裡的值錢傢伙早被債主搬空,見人家可以破產,可以有限責任,可以重組,老闆心裡立刻燃起了希望,也想將公司破產掉,可等他執行起來,卻發現破產不是隨隨便便可以破的,眼下破產需要的不是法律程式,而是政府批准。可他明明已經將公司停產,將人員遣散,早已資不抵債,回天乏術,他的破產申請不知為何就是被否決。他只能繼續與債主們纏鬥,時不時地挨一頓揍,受盡侮辱,生不如死。此時,那老闆再想失蹤,已經來不及了。
柳鈞一直想了解楊巡混得好不好,可惜,這方面的訊息不多,起碼楊邐掌管的大酒店依然開門迎客,說明楊巡也正常存活。
終於,那麼多倒閉或者停頓的企業影響到了大宗商品的價格。即使國家統計局給出的cpi2與ppi同比增幅依然高達百分之七以上,柳鈞卻從每天進出材料的比價上看到通脹的退潮。以前,他是追著供應商要材料,供應商都是擠牙膏似的給一點兒,下一次擠牙膏的時候價格必定有漲。但現在是供應商追著他推銷庫存,希望他多多地進貨,多進貨,價格多優惠。反而,柳鈞不敢多進貨了。
2cpi:即消費物價指數,與居民生活有關的消費品及服務價格水平變動情況的經濟指標。
可是看各大財經報紙雜誌,專家們還在就公佈的經濟資料發表議論,擔憂下一個月的通脹繼續延燒。而官員們也是繼續佈局,抵抗通脹造成的傷害。經過這半年多煎熬的柳鈞此時已經難以相信專家,專家幾乎成為信口開河的代名詞,他更相信自己的觀察,自己的分析,自己的判斷。
可惜,此時他心有餘而力不足,他縱能深刻分析現象,卻依然是被大勢卷裹的卒子。他的資金終於青黃不接,八月初發工資之前,他算來算去,還與銷售和財務部門開了一個聯席會議,大家都發現發薪日之前的應收款扣除必須支付的各種款項之後,騰飛騰達面臨工資無法足額髮放的問題。起碼得等到十五日,工資才可全部結清。
是羅慶,首先在會議上提出,不如將他的工資扣發,他的延後幾天無所謂。財務主管隨即做出響應。柳鈞何嘗不想如此,可他還是在會上表態,大家盡職工作,他作為老闆,應該盡職支付工資。
想辦法,無非是借錢、典當、變賣家財。一想到借錢,就無法越過錢宏明,每一次在他困頓之中無償伸出援手的人,總是錢宏明,首先肯定是錢宏明。此時回想起來,往事歷歷,更是平添無數傷心。當然,他現在想借錢還是不成問題,只要他開口,他爸和崔冰冰兩個就能把他的兩個月工資解決。但他考慮之後,決定將他的寶馬m3開進典當行。這只是他在危機中需要給出的一個姿態,給員工拿著放大鏡審視的姿態:老闆寧願變賣家財,也不肯將發薪日延後一天。實際行動,勝過千言萬語。
可令柳鈞意想不到的是,相熟十來年的典當行老闆看到他卻是一副愁眉苦臉。老闆拉開保險箱給柳鈞看,滿滿一盒子的名錶和閃閃發光的克拉鑽。老闆說,從開始做當鋪以來,從沒同時收到過這麼多的當物,害得他沒日沒夜地提心吊膽。老闆不斷奉勸柳鈞如果能想辦法還是別考慮典當,他最近大筆大筆地支出典當款,已經很愁手頭現金不夠了。但柳鈞進典當行是別有用心,在柳鈞的堅持下,老闆終於攔腰給開了一個低價,將m3收當了。
走去地下停車場,老闆指著一個停滿車的角落告訴柳鈞,那兒是他買下來停放典當車輛的地方,可今年以來不斷有車輛送來交當,卻有不小比例的車子在期滿後不是續當就是死當。最恨的是,現在很難處理死當物品,誰都在唸叨現金為王。所以那個停放場地終於不夠用,老闆不得不開闢新的停車場,新的停車場選在一家關停的公司,離城有點兒遠,老闆考慮到好車一路可能出現什麼三長兩短,賠不起,讓柳鈞自己將車開去。
柳鈞將車開到指定地點,只見原本透風的鋼柵欄門被嚴嚴實實地封死,站在外面的人說什麼都看不到裡面是什麼,倒是能聽到裡面群狗亂吠。柳鈞與典當行老闆的兩輛車子等了好久才見大門開啟,老闆解釋裡面的保安必須把五條狼狗拴住,才能放人進門,要不然準出人命。柳鈞將車開入,果然見大鐵籠裡分別關了五條高大凶悍的狗,原來典當行老闆最近收車太多,不得不出此下策,無外人的時候放五條狗滿院子打轉,以免貴重車輛被盜。實在是當物太多,防不勝防。柳鈞雖然是欠過典當,見此也不禁莞爾,這算是特殊經濟環境下的特殊現象吧。
交了車子,柳鈞乘典當行老闆的車子回城。路經二手車市場,典當行老闆想去看看手中死當的車子賣得怎樣,柳鈞跟進去一瞧,發現好幾輛熟悉的好車。更是看見錢宏明曾經開過的jeep「指揮官」。柳鈞不禁走過去默默地站到車窗邊,對著空無一人的車內發呆。典當行老闆辦完事過來,一看見這車子,想了想道:「好像是錢總的?」
柳鈞點點頭,沒有吱聲,拉典當行老闆離開,可又忍不住回頭看那輛車。
過幾天就是發薪日,柳鈞領出納去銀行辦理個人銀行卡轉賬到公司賬戶的手續,不經意地提一句,車子開進當鋪,連半價都保不住了,只換來這麼點兒錢。出納大驚,不敢亂問,但回公司一看,車庫裡果然不見那輛燒包車。於是很快,老闆當車發薪的訊息在全公司上下傳開了。
發薪日之前,照例有月度工作總結會議。檢討上個月的工作之後,柳鈞話題一轉,說到裁員。
「目前,整個工業區大部分公司在裁員,就業大環境惡劣,我不願意選擇這種不負責任的卸包袱方法。原因有兩條:首先,我們從員工個人出發,替員工考慮,這個時候如果被裁員,能在短期找到工作的人鳳毛麟角,我們此時裁員,是斷絕員工的生路;其次,我們的員工是公司最重要的組成部分,很多員工在公司工作近十年,與公司甘苦與共這麼多年,儼然是公司大家庭的一員。我作為老闆,若在危難時候拿一直跟隨我的員工開刀,是背叛大家對我的支援和信任。目前公司還能支撐,但日子過得很不好,那麼大家可否禍福與共,一起節衣縮食,共渡難關。你們討論看看,有什麼辦法。」
柳鈞當車子在先,立刻佔據了輿論高度,因此他的話落在眾高管耳朵裡,就不再是什麼偽善啊權謀啊之類的東西了。再說,公司除了一個老闆,其他即使再是股東,也是小股東,對飯碗的忐忑與其他員工差不多,柳鈞有關不裁員的兩條原因,若是平時說,可能顯得迂腐,可在這等風雨飄搖之際說出來,卻是一腔熱血了,很容易博取大家的好感。但老張還是提出,有些員工實屬雞肋,趁此機會了結一下,也是好事,只要把人數控制在小範圍之內,對軍心不會有影響。這個提議獲得大家的一致認可。
問題是,有限的裁員能頂什麼用,大家心裡都清楚福禍與共得共到誰頭上。此時老闆已經為了發薪將車子當了,眾人即使再不願意,也得表面上表示良心,實質性地剜出自身的一塊好肉。畢竟大環境不好,能不裁員已是老闆開恩。於是柳鈞提出輪休方案時,無人表示反對。這個月八日起,除研發中心和市場部,其餘必須硬性規定員工分三批輪流休奧運假,每人休息十天,休息期間拿基本工資。至於下個月怎麼辦,視情況而定。
事後,羅慶小心地重挑話題,委婉地道:「柳總,你這麼做,員工們能領情嗎?大多數人不過是做一份工領一份工資,整個人從裡到外並非你說的公司大家庭的一員。」
柳鈞道:「很多人不容易記情,但很容易記仇。平時能做一份工領一份工資已是不易,若在心裡存下疙瘩,做的那份工就七折八扣咯。尤其是在公司裡面有選擇地裁員或減薪的話,勢必在員工之間掀起內鬥。結果我成本是減了,可人心也散了,這筆經濟賬不容易算。再說……」柳鈞嘆一聲氣,他想到錢宏明的預言,不知為什麼,看著形勢一天天地惡化,他心裡越來越相信錢宏明的判斷,經常反覆思考錢宏明的思想軌跡。「你沒看見這幾天新聞中一家家巨大公司倒閉,一個個關聯官員因此暴露而被雙規嗎?太多了。那些舉債謀‘大躍進’式發展的倒閉公司背後,都有一串關聯官員。繼續倒下去,決策者吃不消輿論。我相信這一切目前只是因為全民辦奧運而不被提上議事日程。奧運後應該會有政策出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