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長假,一家四口人浩浩蕩蕩奔赴嘉麗的老家,小碎花想媽媽了,小碎花的外公外婆也非常想念小碎花。兩個小孩子給綁在專用座椅裡,在後面一路嘀嘀呱呱說話,笑鬧。鬧到後來都累了,終於肯安安靜靜睡覺。崔冰冰轉身給她們蓋上小毛毯,試探兩人都是熟睡了,才對柳鈞輕道:「你看淡淡總是笑得那麼大聲,一邊笑一邊尖叫,我看好多小孩子高興起來都這麼鬧。總算小碎花在我們家這幾天待下來笑聲越來越大,只希望這幾天下來不會有倒退。」
「沒辦法,只能這樣。」柳鈞意識到小碎花將看到讓人心裡不快樂的畫面,可人有時候也只能認命,這就是小碎花的命。
因此,在高速出口意外看到小碎花外公揮手招呼的時候,柳鈞心裡咯噔咯噔的,只希望小碎花外公能照顧小碎花的小心靈。他忍不住先跳下去,準備與小碎花的外公事先交流一下看法。可是一看見小碎花外公三個月不到蒼老憔悴了許多的臉,他真有點兒不忍心再提要求。可該提的還是得提,小孩子更脆弱。
小碎花的外公一提起女兒就泣不成聲。他也覺得小小的小碎花不應該再受打擊,可他們又寄望小碎花的聲音能喚醒嘉麗,他心裡非常矛盾,手心手背都是肉,只好為難受創最小還不很懂事的小碎花了。末了,小碎花外公拉著柳鈞的手一直說感謝,說他和妻子每天最大的安慰是看柳鈞寄來的記錄小碎花生活的vcd,他們非常感謝柳鈞夫婦為小碎花所做的這一切。柳鈞一聽,終於鬆了口氣,他最怕的是小碎花外公外婆不滿意,現在看來,小碎花外公外婆是多麼遷就多麼溫和的人。
從小碎花醒來見到淚眼婆娑的外公這一刻起,幾乎一整天,柳鈞耳朵裡都是此起彼伏的哭聲,還有淡淡抓著小碎花的衣襟跟著一起哭。唯有嘉麗的眼神一直凝視在無窮遠,臉上既沒有快樂,也沒有不快。連崔冰冰都看著心酸。晚上去賓館住宿,柳鈞將一家人送上車,又下來跟殷殷送行的小碎花外公外婆道:「實事求是地說,嘉麗其他都很好,臉色比早前還強了許多。其實……宏明在的時候她很憂鬱,現在這麼無憂無慮也好……您兩位別太難過了,嘉麗心事重,又內向,或許失去記憶未嘗不是好事,可能是躲避痛苦的最好辦法。」
小碎花外公外婆一人拉柳鈞一隻手,無語凝噎。好一會兒,外公掏出一隻牛皮紙信封塞到柳鈞手上,哽咽道:「你們明天直接回吧,別來了。謝謝你們把小碎花帶得這麼好,我們很放心。起碼我們還有一個小碎花可以指望。」
柳鈞卻一手就掂出信封裡是什麼,是錢,他經常送人這種信封,早手勢純熟,一摸便知:「我跟宏明是開襠褲兄弟,我跟他不談錢。小碎花是我侄女。」
小碎花外公外婆當然不肯收,柳鈞臨走從車窗裡扔回給他們,一個衝刺溜了。不過他第二天沒走,讓崔冰冰領淡淡去玩,他領小碎花再次去探視她外公外婆,三個人好好地待在他的車裡見面,他一個人在小區裡曬太陽。回賓館路上,他告訴小碎花,大家都很愛她,非常愛她。小碎花似懂非懂地點頭,但是很疑問為什麼媽媽不抱她不看她,是不是不要她了。一說起來,小碎花就哭得很傷心。柳鈞只好告訴小碎花,媽媽生病了,什麼都看不見聽不到,不知道小碎花去看她。等媽媽恢復健康了,媽媽會狠狠地親小碎花。
一次探親下來,小碎花又沉默了。一行繞道上海好好玩了一趟,一家人才恢復節前笑容。可是,柳鈞估計楊巡整個長假笑不出來了,長假這幾天,國際大宗商品價格猶如雪崩,幾乎跌掉四分之一強。楊巡的鎳礦出產的鎳自然也在其列。柳鈞想到,楊巡這個人頭腦活絡,對賺錢這種事見縫插針,估計很可能在上海期貨交易所做套期保值,他記得曾聽楊邐說起過。只是不知道楊巡眼光如何,賭性如何,持的是空單還是多單。目前國內大宗商品價格與國外聯動迅速,長假後必定跟風下跌,若是楊巡因三季度連續鎳價下跌而持有空單,純粹只為自家產品套保,損失還不至於太慘重。
果然,10月8日,上海期貨交易所哀鴻遍野。
與此同時,是各地不斷傳出大力支援樓市的地方政策。柳鈞一聲嘆息,他似乎看到市道的前途。他不知道最高決策怎樣,大約很多人跟他一樣翹首期待上面的聲音,只是目的各有不同。
很快,梁思申就告訴柳鈞一個訊息,楊巡在期貨市場大敗虧輸,輸得手機都停了。柳鈞奇道:「他難道不單純做套保?還做投機?」
反而是梁思申奇道:「你懂期貨?既然你懂,你應該理解做那行的心理,進了那門,不投機投什麼?」
「是啊,我當時差點兒玩得扔掉公司,幸好機械是我的熱愛,好不容易才拔出泥足。」
「現在都這麼暴跌,你怎麼辦?繼續養著這個燒錢的研究中心,還是尋求國企合作?」
「我最近一直在考慮,試圖尋找另一種賺錢途徑,來養活研發中心,就像東東家目前所做的那樣,用投資和房地產來養活兩家大工廠。我也很希望給研究中心找個大戶人家,可是很少有人能花大錢支援獨立創新自主研發精神,很多投資客無法理解中心這些虔誠於科研的科學家的精神領域,與那樣的投資客無法合作。」
「可你目前的自有資金根本無法從事投資和房地產這兩大專案,除非搭車。而我國目前可供你這種外行投資的領域又很少,股市期市你現在不敢進去吧,你還能做什麼?請原諒我直接,我們這算是談工作。」
「我……正瞄準房地產。這幾天的各種資訊越來越讓我相信,地方政府有企圖也有本事在區域內提升房價。但他們具體準備怎麼做,還有待觀察,目前只是幾個城市試水性質地推出政策。我算了一筆賬,我如果有三千萬流動,投資買二手房,只需要支付30%的首付,假設我可以買一萬平方米。只要房價每平方米上升一千元,我就可以獲得一千萬的回報,這已經是不小的回報率了,適合我這種資金實力不夠雄厚的散戶。而我相信,這個升值幅度應該機率不小。原諒我說句可笑的話,只要我還能生存,研發中心一定不會倒。支援它,也是支援我的一個信念,一個希望。只是很可惜,我為了它,不得不離我喜愛的研究工作越來越遠。人生真是很符合墨菲定律。」
梁思申愣了會兒,笑道:「看到一個十足的奸商說信念,才發覺這個世界真的很美好。真高興看到一個個為實現希望而努力的人。我越來越喜歡在中心工作,這兒有磁場。我也在看局勢,覺得還沒攤牌,但憑我多年做資本這一行的直覺,眼下不失為資本擴張的好時代。我們往後經常切磋。」
柳鈞無法不想到,一個個為實現希望而努力的人裡面,一定包括宋運輝。他很開心,又多一個人欣賞這樣的品格,而不是取笑。說真的,若不是因為梁思申是宋運輝的太太,而他深刻地感覺到宋運輝也是個懷抱自主研發希望的人,他才不敢跟梁思申說起自己的信念,這年頭一個大男人如此口頭表白,會被人認作中年怪叔叔。
申華東不斷告訴柳鈞,他爸又跟誰誰會面了,又談到什麼了,看來趨勢越來越明朗啦,等等。柳鈞不得不想到官商勾結這四個字。兩個完全不同的體系,卻有了相同的利益目標,又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可悲。
那位在小謝出逃之前親自來視察敵情後才敢下單的大客戶,算是浸淫製造行業多年的老前輩,前幾年即使面對飛速膨脹的泡沫,也不願移情做房地產,因為他熱愛這個行業,最喜歡的娛樂是自己蹲到車間練一手銼刀功夫。而今卻來電告訴柳鈞,他準備抽出資金搞房地產去了。他好意提醒柳鈞做好心理準備,後面幾個月不要將他那邊的可能需求量打進計劃中,以免誤事。他奉勸柳鈞也要做好兩手準備,這個冬天會很長很長,往下走可能是重複去年前年的經濟結構不平衡,製造業會非常艱難,而且看上去堅持在製造業的人很保守很愚蠢。
柳鈞心裡有點物傷其類,原來有心外向的不止他一個。大約很多像他一樣的人一忍再忍,終至忍無可忍了。
而事實也是逼著他非跟老前輩移情不可。老訂單漸漸做完了,新訂單卻似稀有物種大熊貓,騰飛與騰達和整個工業區的大多數企業一樣,在寒冬中瑟縮。形勢越來越不容樂觀,即便是他將高科技獨門絕活降價再降價,也攬不到合適的生意。不是他們不努力,而是市場忽然消失了。這個市場有關閉破產的,有騎牆觀望的,也有失去信心抽資移情的,很少再聽說有人熱血沸騰地擴張。現在比兩年前更沒人敢投資製造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