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將軍想當救衛者,撲過去想奮身擋箭。
但是在他撲過去擋箭時,一把不知從哪裡拋來的長刀狠狠地劈在了那根力量威猛的箭宇上。
張行簡立在原地,一個人已經向他撲來,讓他趔趄後退,將他撞倒在地。
更多箭只飛來。
這人抱著他在泥水中翻滾兩圈,周遭衛士才反應過來,去尋找射箭者。
張行簡被雨水嗆住,咳嗽兩聲,抬起頭。
他被沈青梧擁著,沈青梧跪在他面前,完完全全地保護了他。
在見到她的一瞬間,體內時時暴作的「同心蠱」安穩下來,順服下來。
這樣的感覺,真像是情愛的錯覺。
張行簡低下頭,咳嗽著將臉埋於她頸間,閉上眼休憩片刻。
雨大如鬥,噼裡啪啦。
灰濛雲翳下,沈青梧擁著他,長長久久地抱住他,幫他躲避戰場上的危機——
她會殺他。
也會救他。
一次又一次。
千千萬萬次——
張行簡還是被帶到了叛軍營中,見到了博容與李令歌。
李令歌對他婉婉而笑,宛如二人之間過節從未有過。張行簡自然也不提他與李令歌曾經有過的相殺,他此時是帶著和平意願來的。
天黑了,雨仍下著。
他坐在軍營主帳中,向燭火後的那對男女遞出自己能給出的所有誠意:
「沈五娘子之事,我聽說了。官家雖然沒說什麼,但是沈氏一族跟著孔業間離官家與帝姬,沈五娘子的身份便有些微妙……若是想沈五娘子不入宮,自然是能找到藉口的。
「我回了東京見到官家,官傢俬下與我痛哭流涕,說他不該聽孔業的話,誤會帝姬。帝姬是官家親姐姐,官家自然希望帝姬回朝。
「帝姬若擔心東京有殺局相候,可讓益州軍陪同保護。我張家自然也會在其中調和,官家已然迷途知返,帝姬與官家沒有過不去的仇。
「此番皆是孔業挑撥,請帝姬明鑑。」
李令歌低垂著眼,素手端茶,慢悠悠地吹著茶末。
她心想張行簡真是不遺餘力地要化解這場危機,要給出她所有滿意的答案,將她的野心重新壓回去……
她從茶盞後抬頭,看著張行簡文秀的面孔。
對方謙謙君子,誠意滿滿。看起來如此無害,看起來如此忍辱負重。
若是她不肯……倒是她想造反,她心有不軌。
李令歌微微笑起來,柔聲:「張相辛苦了,勞累你走一趟。我與明書,本就沒什麼齟齬,確實是孔業多年來試圖間離我們姐弟。明書受孔業所惑,我雖心焦,卻也無法。
「如今,多謝張相從中周旋了。」
張行簡微笑:「那帝姬明日便隨在下下山,返回東京吧。」
李令歌含笑:「好。」
她笑意淺淺,看起來當真認同這個解決方案。
張行簡心知她不甘,但是李令歌將事情做得如此東拉西扯,不就是想佔據民心,想讓天下人支援她嗎?
張行簡將她的藉口拆掉,她能如何?她若想當一個惡貫滿盈的弒君者,早就不用等到今天了。
張行簡怕李令歌另有心思。
他隱晦說一句:「少帝年少無知,若難以訓誡……皇室中還是有不少年幼孩子的。」
博容低垂著眼,在旁無聲笑一笑。
李令歌做著溫婉天真的驚訝狀:「張相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可不知。」
張行簡笑著道歉。
博容在一旁沒什麼反應,李令歌與張行簡言笑晏晏,不動聲色地試探對方底線,看似達成了一個雙方滿意的和解。
張行簡認為李令歌翻不出新的主意了。
他才鬆口氣。
他踟躕許久。
李令歌:「嗯?張相還有什麼話想說麼?我不是說了,我與容哥商量商量,明日給你答覆。」
張行簡:「在下自然不急此事。在下……咳咳,想見沈將軍一面。」
李令歌故意:「沈琢?那可不行,他是俘虜啊。」
張行簡平靜溫和:「沈青梧。」
李令歌眸子眯了眯,幾分詫異。
她還以為張行簡會要求求見沈青葉,怎麼會是沈青梧,難道……她想到當初自己下藥那夜,沈青梧救走張行簡……
李令歌幽靜眸子,輕輕看一眼旁邊的博容。
她毫不心虛地看著博容,想知道博容是否知道些什麼——張行簡與沈青梧,難道有舊情?
天差地別的兩個人啊。
一直在旁沉默的博容這時抬目,對張行簡溫溫笑:「阿無在外站崗,你想見就去見吧。」
張行簡心中浮起些警惕。
他不動聲色,不說破彼此關係,起身作揖:「多謝博帥告知。」——
沈青梧將張行簡帶回軍營,帶回他們藏身的山頭。
張行簡代表敵軍首領,去和博容談判。沈青梧掉頭就走,忙她的事。
從頭到尾,二人沒有說過話。
張行簡倒是看了她好幾眼,但是她連眼神也不給他,他無奈笑了一笑,沒有說什麼。
如今,那幾人應該在談判。
山中雨水淅瀝,軍人站崗守營,沈青梧檢視完營地佈置,便坐在營帳外看雨,看山間燈火,看敵軍方向。
她腦中時而想到戰場上所見的張行簡。
他靠在她懷中,氣息淺淺地拂在她頸上,她周身激起一種戰慄痠麻感。
沈青梧慢慢地伸手摸上自己的心跳。
她對他的身體有感覺,對他的臉有感覺,她一貫知道。
只是沒想到這麼久不見……見到他,她竟會在大腦反應過來前,身體先去救他,怕箭傷到他。
說起來,她明明下令停戰了,是誰故意想殺張行簡呢?
難道是博容?
為了不跟少帝和解,要殺掉張行簡?
沈青梧抿抿唇,心中生起煩躁與茫然。
「姐姐。」
清婉的女兒聲,在氣氛緊張的軍營中,如春夜綿雨一樣讓人心間放鬆。
靠樹而坐的沈青梧抬起頭,看到美麗的堂妹撐傘站在幾步外,她身後,跟著那個武功非常不錯的江湖人。
沈青梧從來不管別人的事,自然不知秋君身份。
而沈青葉見到姐姐後,目中斂著一汪煙雨般的愁緒。她回頭對秋君輕輕一笑,柔聲:「秋君能讓我與姐姐單獨聊一聊嗎?」
秋君走後,沈青葉走到沈青梧面前,蹲到姐姐身邊,想看一看姐姐身上的傷。
沈青梧直接乾脆:「你有話與我說?」
沈青葉:「何以見得?」
沈青梧道:「你是一個非常懂事的娘子。」
沈青葉怔忡看她。
沈青梧冷眼看著天外雨絲:「自到軍營,你只和你那個衛士在一起,很少來見我們。我們商量什麼,你也不插手。你怕我們為難,怕影響耽誤我們。你認為自己是個弱女子,不應頻繁出現在軍營。
「那麼你今夜主動來見我,必然是有話要說。
「什麼話,明說吧。」
沈青葉怔怔看著堂姐許久。
她喃聲:「堂姐的直覺,真的非常準啊。」
沈青葉目中愁緒不退,沈青梧讓她直言,她仍猶豫很久,才緩緩開口:「有一樁事,我在心中壓了許久,始終不知該不該讓姐姐知道。
「博帥與我談過後……方才,博帥派人來找我,要我告訴姐姐這樁事。
「我不知道這件事告訴姐姐,對不對。我很猶豫……姐姐,你還喜歡張三郎嗎?」
沈青梧看著沈青葉。
沈青梧說:「我不喜歡他。」
沈青葉垂下眼——
張行簡走到近前,清清楚楚地聽到沈青葉問題,也聽到沈青梧從來很冷漠的回答。
在一剎那,張行簡洞悉了博容的意思。
他明白了博容輕易放自己見沈青梧的原因——摧毀二人本就薄弱的感情。
死士跟著張行簡,看到張三郎一瞬間臉色灰敗、愴然。死士自作主張與秋君動手,要護著張三郎叫斷那姐妹二人的私話。
張行簡抬了抬手,制止死士的忠心表現。
張行簡抬目,看著寥寥煙雨,看著天地灰濛。
他好像回到十九歲那年,秋夜雨。
天龍十九年的那場雨滂沱巨大,從當年一直下到今日,仍然不停——
張行簡笑了一笑,覺得有趣、可笑。
天龍十九年秋夜雨後的結局,在多年蟄伏後,要到來了——
沈青葉蹲在姐姐身旁,慢慢訴說天龍十九年沈青梧所不知道的那些事——
「是張三郎在雨中登門,來找我,我帶他去見了伯母。
「張三郎事後跟我承認,逼迫姐姐出走的主意,是他出的。是他跟伯母說,姐姐心裡在乎的人,只有一個生母,一個嬤嬤。若是兩家想定親,想讓姐姐鬆口,讓姐姐不去大鬧,必然要蛇打七寸。」
沈青葉低著頭:「我後來沒有告訴過姐姐,是我以為姐姐會與張三郎毫無瓜葛。我希望姐姐忘掉曾經的事,不要再記住什麼張三郎。
「我不想姐姐去愛,也不想姐姐去恨。愛與恨都要花費很多精力,忘記最好。我以為這是對姐姐最好的結局。」
沈青葉眸中噙起些淚意,望向沈青梧:「但是……博帥說,張三郎喜歡姐姐,我有必要讓姐姐知道一些過往舊事。」
沈青梧面無表情地聽著整樁故事。
她靠著樹,記憶不可避免地回到當年。
果然一切都是張行簡算好的。
也是,除了那種七竅玲瓏心,誰會兜兜轉轉用心算計她?人家算計她,與吃飯喝水一樣簡單。只有她不甘了很多年,越想越不平。
沈青梧忍不住再次懷疑,長林說張行簡喜歡她,到底喜歡她哪裡?長林是不是弄錯了,張行簡怎麼可能想娶她?
在那個上元節煙火夜,她是不是又弄錯了什麼——
張行簡眼中,怎會有愛意呢?
沈青葉望著沈青梧:「姐姐,你很傷心嗎?對不起。」
沈青梧回答:「我不傷心。」
本就對張行簡沒什麼期望。
她現在只是覺得可笑——反悔了的張行簡,真可笑。
沈青梧抬頭看天。
她忘了今日下了一整日雨,到如今還在大雨滂沱,天上沒有月亮,不能讓她一眼看到。
沈青梧隨意地笑一笑。
溼發貼面,眸子靜黑。
她望著沒有月亮的天,淡聲:「月亮永不愛我。」
溫雅清冽的男聲靠近她們:「沈二娘子,你怎麼知道月亮永不愛你?」——
沈氏姐妹一起抬頭,看到從密雨中撐傘走來的張行簡,看到濃郁樹林在他身後,他在雨中也這般清雅多姿。
「萬山載雪,明月薄之。」
剛剛說過人壞話的沈青葉神色不安,不知如何自處。
她匆匆站起,要向張行簡行禮。張行簡少有地忘了回禮,目光只盯著那個坐在樹下、動也不動的冷漠女子。
張行簡平靜地笑一笑:「沈青梧,月亮永不愛你嗎?」
沈青梧被他問一遍又一遍,心中厭煩,猛地抬頭,兇惡萬分地瞪著他:「不愛!如何?」
張行簡:「逃跑的人是誰,拒絕承認的人是誰,不給機會的人是誰?
「你從不承認,也從不問,讓他怎麼愛?
「你從來不想要,你怎麼就知道——月亮永不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