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行簡靜一靜。
其實他哪有裝可憐?他真的很羨慕楊肅……
他一會兒羨慕博容,一會兒羨慕楊肅,人生情愛啊,如此難斷。
張行簡閉目:「不是要殺他,是另有計劃。我要與帝姬談條件,手上必須有籌碼。」
沈青梧:「你為何不明說?!」
張行簡:「你給過我機會嗎?或者,我說什麼……你相信過嗎?你和楊肅整日揹著我嘀咕,不就是懷疑我在騙你們嗎?」
他冷笑,寒目望著她,發洩一樣:「我就是在騙你們!我就是詭計多端,我就是你以為的惡人,你滿意了嗎?」
沈青梧沉默。
她直白:「亂吃飛醋!」
張行簡一滯。
沈青梧:「我沒空和你吵架。但我知道,張三郎很生氣,張三郎想報復我。
「我這麼可惡,你這麼無辜,全是我的錯,你清清白白是我強求你。我們——」
張行簡身上壓著的力量一空。
他猛地伸手向外,要拉她:「梧桐,回來!不許和我吵架!不許為了別的男人拋棄我——」
他雙目亮得粲然,骨子裡的執意,讓他抗拒她的離開。
可是情與愛,本就是他算一次、錯一次的事;是他想要一次、被放棄一次的事。
難道因為他能洞察他們的所有心思,他就是壞人,他們就是好人?難道他們出主意是正當手段,他動一動腦子就是「詭計多端」?
憑什麼沈青梧喜歡笨蛋楊肅,不喜歡聰明的張行簡!
沈青梧推開帳子疾步向外,匆匆整理腰帶與凌亂衣袍。身上因藥而起的熱意難消,但她有更重要的事,壓過了藥性。
她推開木門,冷風呼呼澆來。
寒風吹頰,讓她冷靜。
沈青梧回頭看那掀飛的青帳,看張行簡從帳內探出手,一張泛紅的秀白麵容隱見幾分蒼意。
沈青梧:「張月鹿,你我各憑本事!」
她揚長而去。
張行簡喚不住她,緊跟著下床,推門出去。
她飛簷走壁,在夜風中幾下便看不到。
衣衫凌亂的張行簡追出門,手扶著屋前柱平復藥力帶來的灼燙呼吸,他從懷中摸出一響箭,拋向空中——
平原廣闊,樹林搖落,颯然若流星。
陰沉天幕下,沈青梧在樹枝間借力穿梭,向城外的石橋快速趕去。
稍落後一些時間,張行簡騎馬縱行,帶著數十死士,同樣向城外的石橋疾行——
石橋下,有一場惡戰。
楊肅早已探查過數日,黑夜裡,他在官兵與馬車沒有到來的時候,一一趴在石橋下的石柱上,佈置引火藥桶。
按照他打聽來的訊息,在人們上橋前,火會爆炸,橋被炸燬。之後官兵會發現,追殺他時,沈青梧正好來協助,二人聯手逃跑。
計劃出了些錯。
只佈置好三根石柱,楊肅便察覺到危險。
他警惕向身後看,四方水面湍流後的矮灌木中,跳出十來個人,向他殺來,讓他心中一沉。
而與對方一交手,楊肅心更加沉冷:軍人!
不是普通衛兵,不是那些武功馬虎手腳不利索的衙役官兵,這些從水中冒出的人,身手不錯武功幹練,分明是軍中手段。
哪部軍隊出動了?
這場打鬥只是前戲,很快明火重重靠近,押送大夫們的馬車和護行的官兵們在燈籠光的掩照下,向此方石橋行來。
楊肅尚未佈置好火引,但石橋已經危險非常!
楊肅艱難地躲開這些軍人的追殺,竄到橋面上,向行來的車馬高呼:「此處危險,快撤!不要再往前了!」
騎在馬上的官兵們看到了他。
官兵們齊齊出刀,跳馬向他殺來。
十數輛馬車在官兵不理會後,仍向石橋方向行來。楊肅向他們預警,大夫們紛紛掀開車簾,往外頭湍急水流處看來:
「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
有官兵騎馬而過,厲聲回答:「刺殺少帝的刺客在前,爾等藏好,別出來!」
楊肅心涼萬分。
他一人縱是武力高強,如何與這麼多敵人為敵?何況這些人根本不聽他在說什麼,堅持要馬車向前行。
楊肅眼睛赤紅:「再往前一步,橋塌了,大家同歸於盡!」
官兵踟躕間,軍人道:「相信敵人的話?殺!」
楊肅在石橋上陷入戰況最激烈的時候,他不敢離開石橋,只怕自己一旦遠離,那些官兵就會讓馬車上橋。這般危險環境,方便敵人,楊肅陷入包圍。
楊肅被不知哪裡飛來的橫劍劈中後背,他吐口血慘跌數步,搖晃著被前方數十人擊來。
危急關頭,樹葉嘩嘩聲如潮,一道身影凌厲如虹,在半空中飛過,抓住楊肅後背,將楊肅從向河面傾倒的方向提了回來。
這人武力威猛,搶過楊肅手中的刀,向前重重一劈,就將十來個人嚇退。
楊肅抬頭,驚喜:「阿無!」
楊肅:「出了意外……」
沈青梧:「我知道,你先逃,我壓陣後跟著你。」
楊肅:「可是……」
冷風掠在女子面頰上,她用刀再擊退一敵人,沈青梧低語:「沈家軍?」
隴右沈家軍的軍拳,她從小看到大,沒有完全學會,也學了個六七成。
楊肅大聲:「什麼?」
沈青梧:「沒什麼,快走!」
她寒目盯著橋面上的敵人,斥責楊肅:「我是上峰,還是你是?你聽我的,還是我聽你的?」——
張行簡躍馬趕來,見到的便是沈青梧一人擋於橋上,巍然強橫,宛如阻擋千軍萬馬。
冷風吹動張行簡的袍袖。
楊肅在沈青梧的掩護下,向外逃去。楊肅想借用那些馬車來掩護,他向馬車方向竄去。
張行簡坐在馬上,抬手:「動手。」
楊肅剛踩到一馬車的車簷上,馬車突然炸開,車中數人在飛屑木條間向楊肅撲來,一張網罩向楊肅。
橋上的沈青梧看得一清二楚。
沈青梧只來得及提醒:「楊肅!」
她那聲喚得急,楊肅本能後撤,堪堪躲開網罩。但是楊肅已然看出,這些藏著大夫的馬車中,有幾輛馬車裡面,沒有大夫,藏的是等著抓他的軍人。
軍人們向楊肅劈來!
楊肅震驚看眼那下馬的張行簡,咬牙——
張月鹿,張月鹿!
如今還有什麼法子?當然是逃!
楊肅艱難與這些軍人交戰,張行簡囑咐那些軍人捉拿楊肅,又讓官兵們護著真正的馬車中大夫離開此處。
石橋上的交戰被分散。
張行簡說:「不必理會那女子,抓這男子便是。」
軍士與官兵皆聽他安排,張行簡看也不看那石橋上的沈青梧。
沈青梧見他是一心要拿楊肅當籌碼,哪裡願意?她前來救援,軍人們未必打得過她,但若是一一躲開,她一一追去,又如何幫楊肅?
沈青梧盯著張行簡修長的背影。
她立在石橋上,聽著四方水聲,草木在夜中蔥鬱舒展——
沈青梧刀抵在橋面上,忽地高喝一聲:「我就是沈青梧,我就是刺殺少帝的人!」
石橋下,張行簡驀地轉身,不可置信地看向那橋上瘋狂的娘子。
那娘子冷然萬分。
軍士和官兵們再不能只聽張行簡一人之言,他們都知道少帝遇刺的事。
眾軍士向沈青梧包圍而去:「她是沈青梧,她是刺客!捉拿她歸案!」
張行簡煞白著臉。
張行簡冷聲:「回來——」
但是他只是借兵,只是呼叫四方兵馬。軍隊不完全聽他的,正如沈青梧從來不按照他希望的那樣去做事。
張行簡倉促之下,怔忡許久。
他忽地從身旁死士手中搶過一隻劍,向石橋上行去。
他看到了什麼,目光驟得一縮:「梧桐,下橋——」——
石橋上戰鬥激烈。
沈青梧全力應對比之前多了數倍的人手,她余光中看到楊肅那邊有了喘息餘地,才微微鬆氣。
她當然不可能和這麼多人為敵,何況對方有個張行簡那麼厲害的領頭人。
沈青梧見楊肅那邊有了餘地,便在打鬥間觀察四周,想向人少些的方向撤退。
而就在這個關頭,轟然一聲——
「咣!」——
天邊悶雷驟響。
奔向石橋的張行簡被雷聲激得腳步一晃,臉色慘白,搖晃間側頭吐了口血。
他喘息著,聲音沙啞而高:「梧桐——」
石橋轟然炸開。
軍人們在緊急關頭,互相協助著撤退。他們要沈青梧死,逼著沈青梧無法離開。沈青梧聽到雷聲,抬頭看天雷的一瞬,腳下踩空。
打雷了。
張行簡會怕。
她向張行簡看去一眼,他跌跪在地,唇角噙血,臉白如紙。
後背被誰猛烈一踹,本就受傷的心肺重重一痛,沈青梧張口吐出血。
石碎飛屑,她與倒塌的石橋一同向湍急水流中摔下去——
夜色深重得看不清,沈青梧仰望著天上的雷——
似乎每每她心軟,想和張行簡在一起,都有雷聲提醒她。
雷聲提醒她,你違背誓言。
你不能和張行簡在一起,你要和他在一起的話……你要付出代價——
張月鹿……——
沈青梧很多時候,都很羨慕張行簡。
不是羨慕他出身好,不是羨慕他自小得到無數人的關注,長大後又如此優秀,如此得天獨厚。
她羨慕張行簡的「聰明」。
他好像一直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在討厭什麼,喜歡什麼,他要做什麼,他要走向什麼樣的路。他做的每一個決定,他好像都能為之做好準備。
無論勝負,他都看得十分清晰。
當他放棄一個人,他知道他在放棄什麼。當他喜歡一個人,他知道他在喜歡什麼。當他想和一個人重歸於好,他又知道他會為此付出什麼。
人與人相交的每一條脈絡,兩人相處的每一種走向,他說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這種水平,他稱之為「清醒」。
沈青梧卻稱之為「聰明」——
沈青梧還羨慕張行簡的「中庸」。
不求手段激烈,不求非生即死,不求一頭撞上南牆。
他是包容而平和的冷月。
你從他身上很少能看到劇烈的情緒變化,他擅長隱忍,喜歡觀察,從來不願將兩人關係從一個極端走到另一個極端。
他永遠用更和氣的、讓人能理解的那種手段來哄人求人,他不相信什麼誓言,所謂「天打雷劈」,也不過是沈青梧逼著他承認。
發過的誓,說過的話,做過的事,他都可以換種方式接受,再來說服她。
可是沈青梧不行。
固執得要死,一條路走到黑,不理會別人的勸誡,身上都是些惹人討厭的怪毛病。
沈青梧真的相信十六歲時發過的誓,也真的想一輩子遵守誓言。
她若要違背誓言——
她真的會等著自己遍體鱗傷的下場——
最近,沈青梧常想,博容說的對。
沈青梧和博容也許是一類人,會一直受一個誓言的折磨。
太陽會灼燒自己,餘燼在烈日下一點點消無;那麼那棵長在懸崖上、長年累月不受人關注的梧桐樹,突然有一天,發現身邊多了很多人……
沈青梧若想違背誓言,又會贏來什麼樣的結局呢?——
真的很嚮往月亮啊。
嚮往他的溫和,冷靜,冷淡,變通——
情與愛與欲,到底是什麼呢?——
「噗通」。
她落水之時,一個人從上追下,毫無猶豫地跳下水。
天雷過後,雨水終於噼裡啪啦地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