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孝太后笑問卿塵:「你可願與我這皇孫合奏一首曲子,給哀家賀壽?」
卿塵早知是為此事來的,盈盈拜倒:「卿塵不勝榮幸。」
左右已備了琴來,卿塵除錯幾下,對夜天凌道:「凌王爺請。」
夜天凌目光終於落到卿塵眼底,卿塵微微一笑,等著他的曲子。
紫竹簫在夜天凌手中打了個轉,輕抵唇邊,一縷明徹空靈的簫音悠悠飄出。眾人只覺耳目一清,隨著這簫音彷彿巍巍金殿化為天地,一片清潔純白遼遠無垠。瓊瑤玉雪中,似乎有若有若無清香浮動,伴著紛紛輕雪灑落人間。
出人意料的,卿塵閉上了眼睛,微微側耳傾聽。在簫聲漸行漸遠即將消失的時候,她的手指看似隨意自弦上拂過,瓏玲音起乍然明亮,在這潔白無瑕的世界中仿若開啟了晶瑩的光澤,一片冰清玉潔。
夜天凌的簫音就在此時迴轉揚起,卿塵手指輕動細挑琴絃,每一個音符都那樣完美的追隨著紫竹簫的清揚,冰天雪地中點點寒梅迎風綻放,一片醉人豔紅欺霜壓雪林落於天地之間。
卿塵嘴邊露出一絲淺笑,睜開眼睛時正看到夜天凌深沉的眸子,那眼底是看不到邊的廣袤,無止無盡。有一點星光在那幽暗深處悄然綻放,卿塵從那裡看到了寒梅睥睨風霜的凌傲。萬里冰封,千里雪飄,有誰知梅的風姿,梅的不屈,梅的孤高和梅的寂寞。指下隨他峻峭,琴聲如玉,清澈的低韻在這孤寂幻影中迎風流轉,蹁躚起舞。
簫音不絕,如歌似泣,琴聲乍舒,低吟淺唱,似簫而再非簫,若琴已不是琴。
金碧輝煌的慈安宮彷彿出現了一片寧靜的世界,雪光瑩瑩,疏枝綴玉,微風帶起紛紛然雪影梅香,一個是青衫磊落,一個是白衣翩然。叫人驚歎,叫人神往,叫人心中塵慮盡去,只餘這無限風姿久久縈繞心頭。
清音盡收《梅花落》,簫聲遠琴音淡,夜天凌和卿塵面向端孝太后拜倒:「恭賀太后福壽萬年,慈恩綿長。」
「平身平身。」端孝太后滿是笑意對卿塵招手:「快過來讓哀家好好看看。」
卿塵不知上到端孝太后席前是不是會有違規矩,但是太后叫她過去,也不能站著不動。正猶豫是過去還是要說什麼「不敢」之類的話,突然看到離著不遠的夜天湛對自己微微抬頭示意了一下。得到這樣的暗示,卿塵放心的遵太后懿旨,邁上了席邊臺階。
端孝太后拉著卿塵的手上下打量:「嗯,才貌雙全,知書達理,哀家都不捨得放你回家了。」對天帝笑道:「皇上,這樣的好女子哪裡去找,不如和左相要來我們家做媳婦如何?」
天帝對卿塵也頗為喜愛,道:「母后所言極是,只是中意給您哪個孫兒?」
卿塵大驚,驀然有數道眼神齊刷刷的落在她的臉上。卻聽端孝太后道:「老四經常帶兵在外,府中總沒個人也不是辦法……」
話未說完,夜天凌已離席拜倒打斷了端孝太后的話:「皇祖母,孫兒……」
他沒有說下去,而端孝太后也突然停住了沒有再繼續。夜天凌雖然神色平靜的毫無波瀾,但是卿塵從他抬起的眸中看到了某些東西,是令人不解的驚訝、決絕、漠然還有隱藏至深的一抹痛楚。這所有的情緒都在他黑寂的眼底一掠而過,快的叫人懷疑是不是真的存在過。
慈安宮中突然陷入了一種莫名的安靜中,沒人任何人說話。
一定有什麼是所有人都知道而自己不知道的,一個女人的直覺告訴卿塵,是什麼事使得夜天凌在壽筵上拂逆他最尊敬的端孝太后,當著三公九卿拒絕即將降臨的指婚?
短暫的沉默瞬時消失,端孝太后滿是擔憂的看了夜天凌一眼,嘆道:「也罷,算了。」卿塵驀地鬆了口氣。
一旁,夜天湛隨即對端孝太后笑說:「皇祖母,左相剛剛尋回女兒才幾日,您便指了出去,這叫左相和夫人如何捨得?」
本來凝滯的氣氛隨著夜天湛風趣溫潤的聲音頓時一鬆,春風拂面,左相跟著笑道:「太后疼她,這是小女的福分,老臣豈會不捨得?」
鸞飛和父親對視一眼,也忙笑對端孝太后道:「太后身邊的伺候的幾位宮女已到了出宮的年齡,內務府正挑人呢。您若是真喜歡我姐姐,不如留她跟在您身邊,我們姐妹也能常常得見,豈不兩全其美?」
卿塵默不作聲,目光落在鳳衍處,又不動聲色的看了看鸞飛,不知他們打什麼主意。
端孝太后問卿塵:「你可願意?」
卿塵心中嘆氣,恭恭敬敬的對端孝太后拜下:「卿塵年輕不懂事,日後還請太后多加教誨。」
「好,好。」端孝太后老懷大慰,對夜天凌道:「老四,回去坐著去,皇祖母罰你一杯酒。」
「是。」夜天凌淡淡答道,退回席上,將面前的酒一飲而盡,隨即又自己斟滿一杯,整整一個晚上,沒有再向卿塵這裡看一眼。
卿塵看著夜天凌削瘦的側臉,想起很久以前聽人說過,薄唇的男人,心中無情。夜天凌那冰冷銳利的唇角像一道利刃,在她心中無聲劃過,薄薄的卻清晰的,將他和所有人分隔兩面。
方才那一瞬間,凜然,恐懼,驚怕等等等等的一切,都不如聽到他的反應時心裡的酸澀。
拒絕了呢,卿塵對自己苦笑,那樣清楚的告訴了所有人,他不願。
自己心中,為什麼如此難以平靜?卿塵握緊了手,不禁自嘲,女人,虛榮的化身,即便是被不想要的人拒絕,一樣會心有不平。那麼,換了他呢?
卿塵坐在端孝太后身邊,信目看過席下,除了埋頭飲酒的夜天凌,夜天灝、夜天湛、夜天澈、夜天漓他們每一個人都有意無意的向自己看來。或者安撫,或者微笑,或者溫暖,或者還有一點兒叫人咬牙的戲謔。但是有一道目光帶來的卻是清晰的不安,九皇子夜天溟,他那叫人心悸的注視,從卿塵本就不甚輕鬆的心頭沉沉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