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妃惶然抬頭,驚道:「你……你說什麼,你知道了什麼?」
夜天凌緩緩道:「兒臣已經不是當年懵懂幼兒,母妃何必還辛苦瞞著?該知道的,都已經知道,父皇、天帝,兒臣都明白了。」
蓮妃看著夜天凌冷澈的眼神,那裡面不容置疑的篤定、沉斂和隱藏至深的狂肆就像是沉靜了數千年的湖水驟然迸裂,足以淹沒一切,她一把抓住夜天凌:「我不准你胡說!」
夜天凌反手將蓮妃的手握住:「兒臣沒有胡說。」母子兩人這麼多年來第一次直面對視,蓮妃的手在夜天凌手中難以抑制的微微顫抖。
夜天凌看著蓮妃清美絕倫卻被終日籠罩在憂鬱中的面容,多年來縱千般怨、恨、痛、傷終抵不過血濃於水,在母親面前鄭重跪倒:「兒臣不孝,讓母妃受苦了。」
蓮妃幾十年來,有哪一天不想著自己的兒子,此時將夜天凌扶起,再也忍抑不住,淚水奪眶而出:「我……我的孩子……」
夜天凌扶蓮妃坐下道:「從今日起,兒臣不會再惹母妃傷心。」
蓮妃目光幽幽,越過夜天凌的肩頭看向深深幾許的蓮池宮,像是對夜天凌又像是自言自語的說道:「多少年了,還記得天正九年,先皇攻伐我柔然族,柔然抵擋不住大敗於日郭城,投降後父汗將我獻給了天朝。柔然亡了,我在先皇身邊一待便是七年,族人都說先皇是因知道了我的容貌而起兵滅柔然,罵我是紅顏禍水不祥之人。直到先皇故去,我原想在千憫寺吃齋念佛了卻殘生。誰知天帝即位第一天便將我召入宮中侍寢,那時我發覺腹中有了你。天帝建了蓮池宮,封了我皇妃,而我卻遭盡眾人唾棄,亡族,失節,就連自己的兒子都不能好好撫育,若不是放心不下你,我早已不留戀這個人世了。」她那遙遠如在天際的聲音淡淡傳來,彷彿風一吹便散了,離落在四處,依稀還能聽到碎散飄零的聲音。
先弘文仁皇帝天正九年,曾有一次大規模的討伐北部柔然族的戰役。柔然族戰敗,於日郭城投降,自此以後一蹶不振,終被東突厥滅族。蓮妃原是柔然族頡及可汗的女兒,自幼便以美貌稱頌於天山南北,甚至中原也流傳著她絕世的風姿種種說法。在那次戰役後蓮妃被帶回京都,弘文仁皇帝對其極盡寵愛,民間傳說紛紜,多言弘文仁皇帝攻打柔然就是為了蓮妃。
千軍一動為紅顏,揹負滅族的罵名,亦因侍奉兩帝而被朝臣後宮所不齒,蓮妃縱有傾國傾城貌又如何?
夜天凌眸中掠過森寒利芒,冷冷說道:「母妃寬心,他們既要混說,兒臣便將這天下拿來送給母妃,什麼滅族失節,兒臣要他們沒人再敢說母妃一句不是。」
蓮妃驚悸,忙搖頭:「什麼都不要說,什麼都不要做,凌兒,你不知道……」
夜天凌斷然道:「母妃,兒臣心意已決。」蓮妃看著夜天凌挺拔身形,自己要抬頭才能望著他,夜天凌眼中凌厲的兵鋒,讓她突然一句話也再說不出來。眼前已經不是當日襁褓中待哺的幼兒,而是馳騁萬里橫掃邊疆的將軍,左右朝局平靖宇內的王爺,爭鋒天下捨我其誰,任何人也阻止不了他的腳步。
蓮妃靜靜的看了夜天凌一會兒,嘴角突然露出一絲淺笑,目光慢慢的再次游離起來,像是離開了這個世界。夜天凌軒眉微蹙,看著蓮妃的樣子心底隱約浮起一絲擔憂,說道:「兒臣未必時刻能來看母妃,不過會讓卿塵有時間來陪您說說話的,母妃這宮裡也太清冷了些。」
「卿塵?」蓮妃輕輕說道:「是剛剛鳳家那個女孩兒?」
夜天凌點頭。蓮妃道:「你怎會和她這麼親近?」
夜天凌淡淡道:「有緣。」
蓮妃又輕輕笑了笑:「倒是個玲瓏女子,可惜了是鳳家的人。」
夜天凌亦微微一笑:「她只是卿塵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