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塵抬頭看看夜天凌,見他這幾日既要調遣安防,又要操心疫情,眉頭便未舒展過。倆人一心撲在這病疫之上,連獨處的機會都少有。但只在抬眸轉身間能看到彼此,自然安心,一步一動承輔並濟,配合的天衣無縫,行事便也事半功倍。只覺此生從未如此舒暢,愁雲慘霧的疫區竟也無由多了幾分叫人回味之處。
夜天凌見她看過來,清峻的眼底淡淡一波,齊得在一旁問道:「四爺,可還去東郊火場?」
「去。」夜天凌淡淡道,連燒了五日,但願今日是最後一次。
城中到東郊路上,沿途祭拜者哭聲震天,登上高臺,前方熊熊火起,吞噬了無數消亡的靈魂。齊得已看了幾日,仍難受這慘象,忍不住扭開頭躲避。所有人都垂首閉目,不忍相看,但卻掩不住耳邊未亡人悽慘嚎哭。
高臺頂處,夜天凌面無表情負手而立,冷冷望著前方一片猙獰烈焰,沖天熱浪仍化不了眼底冰寒,看起來好像對這地獄火場無動於衷。卿塵靜靜站在他身邊,熱氣將掩面的白紗逼的不住晃動,只一雙清麗的眸子露在外面,翦翦秋水映著火焰妖冶般的濃烈,天地萬物在烈焰上空扭曲升騰,直衝雲霄。她不躲不閃的直視著眼前死亡掙扎,像是要印刻在心底,永遠記住。
這一刻,似乎剝離了「寧文清」這顆心,亦忘記了「鳳卿塵」此人,有種難以言述的心情滋生在心底亦步亦趨包容了整個她。幾日的烈火彷彿令她脫胎換骨,那些往日看不到的世界在面前緩緩的鋪展開來,仿若涅磐重生。
城中倖存的僧人自行聚集,為死者唸誦著往生咒,佛音裡帶來些許平定,卿塵側頭聽了會兒,突然低聲道:「焚我殘軀,熊熊烈火;生亦何歡,死亦何苦;憐我世人,憂患實多……四哥,我們該早來的。」
夜天凌削薄嘴角一凌:「現在也不遲。」
許是蒼天有好生之德,不過十日後,天帝接到奏報,清平郡主自劇毒番木鱉中煉取藥液,配以大黃、防風、青黛、桔梗及少量的太白烏頭等草藥,合制而成一味「苦若丸」,對京隸兩地瘟疫極其有效,已活人無數。天帝當即再撥了五十萬兩賑災款,自各地調集藥材趕製此藥,一時間藥行之內聞風價漲。
牧原堂早在卿塵的授意下囤積了大量藥材糧食,朝廷的銀子一到,便轉手買進賣出,當即便多了二十餘萬的進項。一邊解了冥衣樓燃眉之急,一邊再購藥過來,按方子配製了「苦若丸」廣為發放。收留在牧原堂的病人日漸減少,京郊已開禁通行,平隸也慢慢趨於平靜,只是民生經濟元氣大傷,不是一時能恢復。
天帝採納夜天凌和卿塵的陳奏,疫後賑災,免平隸地區三年賦稅,開倉放糧。
在平隸又待了近一個月,眼見四方安定下來,一行人便定了臘月二十二回京述職交差,只因再幾日便是新年了。
車駕離開平隸縣衙時,平隸百姓空城而出,跪街相送者比肩接踵,多有人隨在車後步行十餘里方歸。卿塵透過車窗布簾,望著追隨在後不捨相送的百姓,感慨萬分,突然覺得自己已是真正活在了這裡,這種感覺從來沒有如此強烈。
平隸東郊隆起一座「萬人冢」,冢前立兩丈高白石碑,撰碑文以記聖武二十七年大疫。同年,城中百姓聚資修「憑春祠」,祠內供奉白衣踏蓮的女子神像,世代為醫者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