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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池波靜小屏山(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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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倏忽,一晃已是初夏時節,草木歷了暖風潤雨,鬱鬱蔥蔥蒼蒼翠翠的舒展開來,遮了驕陽當空,只灑下淡淡光影斑點,靜裡透著細碎的明媚。

天機府前安沉崢峻的青巖穩穩牽了石橋,只一轉,便園色闊朗,一波蓮池陽光下反射出粼粼觳紋,如金如銀,耀得人睜不開眼。睡蓮嬌嫩,粉白淡紅輕綴了幾點,含苞待放的依偎在那碧葉恬恬中,池魚錦麗,密密叢叢,花箭陰中喁喁細語,悄然可愛。

左原孫立在門前,細柳依依綠蔭深處,一抹淡淡的輕羅煙色漸行漸遠,卿塵臨去時那一笑似乎還在,叫人不由得也隨著她透出幾分笑意來。

左原孫回身不無感慨的看了眼案前,卷軸寬密,盡覽山河格局,平鋪開來,將眼前一方屋子佔了小半去。由東而西,由南往北,繪的是天朝及四境軍機圖,山關海防,重鎮邊城歷歷在目。如今已到西北一片,便是這一角,卻也是最難的,還要再費些時日。

圖中各處皆是一手清雋的蠅頭小楷,銳意微凌,傲骨放逸,行行點點如星火燎原,收攬這萬里疆原入畫。很難想像是出自那看似柔弱的王妃之手,然她隨手指點細細而談,又叫他不得不信,便是那些不知從何處搬來的書簡資料,已在他這裡堆了小山樣的一片,卷卷之上都留著頻頻翻閱的痕跡。

這些日子同心研究,將這圖中不足之處勘正彌補,竟都叫他也痴迷了進去,仿似當年揮手縱橫的心又回來了,盛世大統,原來自己心底還隱著這樣的沸騰。

左原孫笑了笑,目光落在這軍機圖邊角幾處炭筆勾寫的小字上,「俄」「日」「韓」「尼泊爾」「印度」「緬甸」「寮國」,盡是些叫人奇怪的字眼,模糊的圈畫著,再遠還有「太平洋」等說是海域。問她,卻只笑說有,還有更多的未標寫,又說不出考證依據,倒真叫人費解。

女人的心思尚不止這些,一切都瞞著四爺,天機府中不準一人走漏此事。那日被陸遷撞上,硬是逼他發誓守密,左原孫搖頭,認真往那北端幽薊十六州處看去,一時又陷入沉思。

卿塵在這軍機圖中已費了大半年的時間,這念頭還是在湛王府,也就是當年的七皇子府中翻書時有的。起初只是隨意想想,若有這麼張圖豈不方便,待到後來越看得深了,越知道這圖的重要。如今有左原孫等人相助,當真事半功倍,雖已記不清經了多少校正修改,費了多少心血,卻只覺得很有成就感,屆時必要叫夜天凌大吃一驚才行。

想著想著抿嘴淺笑,不知道他今天忙了些什麼,迎面見白夫人同兩個女子自園中裡過來。

卿塵看到那兩人形容衣著,突然一愣,不由得便在一叢紫藤花前站住了腳步,不願去想的事情突然冒了出來,心底微微有些不舒服。

那是夜天凌的侍妾,名正言順的侍妾,那日白夫人同管家一併帶著闔府拜見新王妃的時候,她便見著了。

兩個姿色不錯的女子,她依稀記得是叫做千洳,還有寫韻。新婚至今,似是從來沒有想過府中還有兩個可以和她一起分享自己丈夫的人,也從未有人在她面前提起過,若不是今日遇上,或許她根本就不會去想。

只這麼一會兒白夫人她們已到了近前,見到卿塵,幾人俯身行禮,千洳和寫韻話音有些嬌媚,帶著點兒吳女的酥軟動聽,再加上絲裙逶地低眉柔順的樣子,倒是著實楚楚動人,招惹憐惜。

白夫人抬頭,見卿塵凝眸看著千洳同寫韻倆人,只覺得有些擔憂,叫道:「王妃。」

「嗯,」卿塵點了點頭:「起來吧。白姑姑,煩你隨我來一下。」

白夫人回頭看了看,快步隨在卿塵身後去了。待到了漱玉院,卿塵卻只坐著不說話,直到碧瑤奉上兩盞泛著翠香的太湖雲峰,方抬頭一看,見白夫人還站在旁邊,一愣道:「白姑姑,坐啊,在我眼前不用立這種規矩。」

白夫人笑道:「多謝王妃體恤,府中嚴謹慣了,如今王妃一鬆下來,倒還真不適應呢。」

卿塵道:「以後在我這兒能免的便免了,你問問碧瑤,她在我面前什麼時候有那些虛禮。」

碧瑤笑著撇嘴:「就為那些個規矩,我還遭王妃罵呢,說我盡多餘。」

卿塵一笑,對白夫人道:「白姑姑,她們倆人來府裡多久了?」

白夫人知道是問的千洳和寫韻,想了想道:「千洳來的早些,有四五年了,便是寫韻,也服侍王爺快兩年了。」

「這麼久了。」卿塵倒沒想到,一時無語,卻心口總堵著些什麼似的。

穿窗望去一道清流澄澈蜿蜒,極安靜的繞著那竹林。漱玉院中多流水,深深淺淺遠遠近近,珠玉琤琮,水聲襯了修竹茂林,總叫這院中帶著三分清幽的靜寂。

白夫人說道:「若真說起來也不算早了,像濟王爺、清王爺府裡的,連子嗣都誕下了呢。湛王爺府中的靳妃,不是也有了身子?」

「子嗣。」卿塵別過了頭:「為何她們這些年竟沒有?」靳妃那裡她倒很想去看看,但卻又總猶豫著。

白夫人嘆了口氣:「也不知王爺是怎麼想的,每次總會有藥賜下,這麼多年下來,有什麼辦法呢?」

藥?卿塵鎖了鎖眉心,只問道:「王爺常去她們那裡?」

白夫人道:「以前也還有去的時候,只這次帶兵回來,卻是一次也沒有,半夜裡常都在書房,許是太忙了吧。」

卿塵秀眉輕揚,自己卻不願再說這些,低頭啜了口雲峰。

白夫人側面看著,那茶清嫋的水氣在她面上淡淡,整個人似是潛抑了一抹煙雲般的輕愁,婉轉的只略做流連便深深化在那幽潭似的黑瞳中,繼而被周身的從容淡定所取代。倒不似是容不下,卻無由的比那些容不得鬧起來的還叫人心疼,微微嘆了口氣。

待白夫人走了,卿塵便趴在視窗靜看著那片幽幽青竹。日前春時幾場雨後,齊齊的冒出幾多嫩芽,細翠的清爽的破開了黑土,如今有力的伸展著。夜天凌喜歡竹子的那份清傲,她喜歡竹子的那份幽靜,所以倆人常常就站在這裡看著。他會從身後環著她,她靠在他懷裡,有時候偶爾說一兩句話。

卿塵微微吐了口氣,將掠到腮邊的一縷髮絲吹開,這一刻不知為什麼特別想念他,似乎又清楚的知道自己並不屬於這裡,就如當初一樣,迷茫而無助的恐懼著。

如此盼望他懷抱中的安定,他淡淡的清峻卻熟悉的語氣,甚至他平靜到寂冷的眼神,那裡總有一點幽遠的星光在望向她的時候微微的將她攏住,告訴她,她屬於他。

而他,也會一直這樣屬於她嗎?那樣的懷抱、語氣和眼神,是不是也曾為另外的女人有過?

碧瑤見卿塵在窗邊待的久了,忍不住上前道:「郡主,咱們園子裡水多,雖入了夏也總還是涼的,可別著了寒氣,否則我怎麼和四爺交待啊?」

卿塵回身過來:「你交待什麼?」

碧瑤笑道:「四爺說了,郡主心血不足身上怕冷,我得多記著,旦有個不舒服唯便我是問的。」說罷添了杯暖茶過來:「對了,方才吳管家差人將郡主要的藥材送了來,您要不要看看?」

卿塵將茶盞輕叩著,說道:「先放著吧,改日我再自己配。」

碧瑤跟她日久,也能猜到她心事,說道:「郡主,若是不喜歡她們倆人,只消一句話打發出去便是了,王爺斷不會說什麼的。」

卿塵皺眉:「打發出去?且不說是不是有去處,即便有家可回,一個王爺的侍妾,進了王府裡幾年又被送出去,以後還怎麼過?這世道中,怕是連家人都未必容她們。」

碧瑤沉默了會兒,說道:「郡主,您和以前我看著的時候可真不像。」

「怎麼?」卿塵奇怪道:「難道我還變了樣子?」

碧瑤將窗子掩了掩,說道:「初見在船上,郡主雖同我們一樣無依無靠,卻智謀冷靜,能自那些惡人手中一路保我們不受委屈,那時候我便知道您和我們並不是一樣的人。在七爺面前,郡主一身的傲氣不卑不亢,那琴聲我到現在想起來還覺得不可思議。慈安宮出事,郡主膽子比我們誰都大,心腸比我們誰都硬。說句不敬的話,我有時都想,這哪裡是個女人能做的事?就對著是咱們王爺,那麼冷傲的個人,多少人怕他,偏是郡主朝中府裡都能和他平起平坐,從來不見那種退避。郡主向來果斷,怎麼今日遇上了這事,心就這麼軟呢?」

卿塵似是笑了笑:「若要狠心我也能,不就是趕兩個人嗎?出了這府門眼不見心淨。只是做事要憑良心,來了凌王府又不是她們的錯。都是女人,將心比心,又何苦如此為難?」

這也是個道理,碧瑤倒再說不出什麼,只嘆氣道:「那您也別苦自己啊。」

卿塵笑而不語,站起來走到書案前,隨手抽了本書,卻一翻,掉出張紙來,上面密密列著些人名。

卿塵掃了一眼,目光落在幾個字上,郎中令顧暄,說起來倒是個可用之才,只可惜是許相的門生,又投了九皇子麾下,濁中難獨清,此次自是難免牽連了。

不過兩個月,兵部原是九皇子的人已撤辦了十之八九。事由從東郊軍營幾個士兵發起,夜裡巡防,不知是誰人提起了軍餉的事,將箇中黑幕說的仔細。一傳十十傳百,不幾日便在軍中人盡皆知,兵士義憤鬧了起來,東郊營近萬人直接在朱雀門外聚軍抗議。舉朝震驚,天帝直接將事情發到刑部,勒令嚴查。

查餉,自然跑不了戶部,一根線牽起,夜天凌雷霆手段步步緊逼,竟牽出了數百萬的虧空。一時間各部官員人人自危,怕是不少人多日沒睡上安穩覺了。

事情到了這地步便已足夠,卿塵看著這箋紙上娟秀的梅花小楷,心想鸞飛的孩子這幾日就快要出生了,這些事便先少同她說也罷。卻不知夜天灝若知道孩子出世,會是個什麼心情,能不能去看上一眼。

放下了這些心事,扭頭對碧瑤道:「又快到十五了吧?」

「嗯,去度佛寺,東西都備下了呢。」碧瑤道:「要給紫瑗的料子我也裁縫好了,省得她自己麻煩做。」

卿塵看了道:「這麼體貼的人兒,不知將來誰有福氣娶了去。」

碧瑤竟不回嘴,只低頭一笑,那笑中透著甜美,卿塵心裡隱約有數:「若有了心上人,早和我說,遲了錯過可要後悔。」

「誰有心上人了?」碧瑤說道,卻小聲的連自己都聽不清楚。

卿塵看著她笑,心裡剛忘掉的事卻一波湧了上來,那笑便在唇邊淡去了,只覺得這夏日越來越燥,屋裡待的氣悶:「我自己去園子裡走走,你不用跟著我。」

舉步出了房門,卻又不知要往哪邊去走,只在一池碧潭前停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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