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要放下車簾,依稀有聲哭求自近處傳來。卿塵奇怪探身一看,原來是路過了湛王府,有兩人正將一個女子拖往府中,面容熟悉,卻是靳妃身邊隨嫁的侍女素兒。
「停車。」她對外面吩咐:「什麼事?」
素兒正在兩個掌事嬤嬤手中掙扎,一見凌王妃的車駕,喊道:「王妃救命!」
卿塵步下鸞車,纖眉一蹙低聲喝道:「放手,這成何體統?」
兩個嬤嬤見是凌王妃,忙俯身施禮。素兒撲至面前滿面焦急:「王妃,看在過去的情份上,您救救我們家小姐!」
「出什麼事了?」卿塵伸手扶她。
「府中一點兒小事,不敢驚動王妃。」一個嬤嬤趕在素兒之前說道。
卿塵淡淡瞥了那嬤嬤一眼:「我問的是素兒,什麼時候要你回話了?」
聲音清淡,目光中卻含著冷然的意味,那嬤嬤微微一震,不敢再說。
「王妃,我們小姐要臨盆了,求您想法救救她們母子!」素兒鬆手給卿塵磕頭,眼淚忍不住流下。
「你們府裡難道沒有請醫侍?」卿塵問道。
「府裡王妃……王妃不準……」素兒話說到一半,被身旁那嬤嬤抬手一掌摑在臉上,「胡說,還不閉嘴!」
這些宮中出來的掌事嬤嬤自幼在訓誡司中受教,都有些狠厲的手段,素兒臉頰頓時腫起,人跌往一旁。
「放肆!」卿塵叱道:「在我面前也敢如此!」心中透亮,定是夜天湛正妃入府容不得靳妃,趁她臨盆之際暗施毒手,素兒情急護主想偷出王府求救,卻被掌事嬤嬤抓回。
一股寒意自脊背而上,心底惱怒:「七爺人呢?」
「七爺朝事纏身,已有幾日未回府了。」素兒哽咽哭道。
「速去宣醫侍和接生嬤嬤,將靳妃臨盆之事奏稟太后及皇后娘娘知道。」卿塵回身對侍從吩咐:「還有,將七爺請回來!」
那兩個嬤嬤臉色一變,事情奏稟到太后和皇后那裡,誰也不敢再做什麼手腳,一旦有事,都要擔上干係。
侍從立刻去辦,卿塵狠狠瞪了兩個嬤嬤一眼,長袖一拂,顧不得碧瑤撐傘往湛王府中快步而去。
殘葉蕭蕭,雨敲長窗,層雲陰霾,四處暗沉沉的叫人心煩。
殷採倩在屋裡踱了幾步,往靳妃住處悄悄看了一眼,終於還是開口問道:「嫂子……真的不讓人過去嗎?」
衛妃看了看手中的精繡,頭也不抬:「不給她點兒顏色瞧瞧,這府裡還都當她是湛王妃呢。」
殷採倩常來湛王府,靳妃一向待她親厚,頗有不忍:「萬一出事怎麼辦?」
衛妃揚唇冷笑:「那又如何?行事手軟便是給自己留後患,你的溫柔只是為自己的夫君,而不是他身邊的女人。待嫁到十一王府,你也得好生記著。」
一絲冷風透了窗縫襲來,雍容風流下的狠辣叫殷採倩心中微微一寒,卻想起今日是為何事而來,急忙道:「嫂子,你幫我求七哥,我不嫁給十一皇子!」
衛妃臉上笑的端莊:「好了,你也別鬧了,皇后娘娘的懿旨誰能說不?何況嫁做十一皇子正妃是光耀門庭的事,你還彆扭什麼?」
明豔錦袖拂在桌上,殷採倩柳葉眉一揚:「什麼光耀門庭?我幹嘛要嫁給自己不喜歡的人?」
「十一皇子出身高貴俊朗瀟灑,那點兒不讓人喜歡了?」衛妃問道。
「他好,自有喜歡他的人,反正我不喜歡。」殷採倩嗔道。
衛妃抬頭看了看她:「都行了及笄禮,還像個長不大的孩子。那麼多上門求婚的公子,你看不上也就罷了,偏著了魔似的念著凌王爺,害得舅舅也遭母后訓斥。你我都是嫡出長女,婚嫁繫著家族榮辱,豈由自己喜好?」
殷採倩俏面微紅,眼前不由便浮起個桀驁不羈的身影,一雙風華清冷傲然深邃的眸子,那日看著他縱馬馳入神武門便再也忘不掉,像是刻了在心頭。她不滿的轉身:「姑姑為什麼就非要我嫁給十一皇子,嫂子,你嫁給七哥,難道不是喜歡他?」
衛妃責怪道:「胡說什麼,別人怎能同七爺相比,天都之中哪個女子不想做他的妻子?」
話說如此,眼中卻透出一絲悵然。只是他心中,念念不忘是誰呢?溫潤之中的疏離,風流之下的落寞,又是誰能得他真心一笑?良宵新婚酩酊大醉為誰?宿立中宵獨自望月為誰?
明明離他那麼近,卻覺得如此遙遠,完美無瑕的姻緣偏偏叫人無從看顧。
心念之中一腔暗恨都轉到了靳妃身上,她狠狠的將手中精繡一捏,白首鴛鴦圖扭曲在綠陽春曉中。
門簾掀動,掌事嬤嬤進來,神色頗為慌張:「啟稟王妃,凌王妃將靳妃生產之事上稟了太后和皇后,還叫人去請七爺回府了。」
「什麼?」衛妃怒道:「凌王妃?」
「她人已往靳妃那邊去了。」嬤嬤俯身說道。
「看看去!」衛妃拂袖起身。
雨打殘荷,在水面上濺起清冷波瀾。
卿塵正走到靳妃住處,迎面衛妃同殷採倩帶著幾個侍女趕來。
「不知四嫂來了,有失遠迎!」衛妃上前攔了去路,屋中依稀傳出靳妃陣陣呻吟。
卿塵向她看去:「不敢勞動大駕,請讓開。」
臉上雖淡淡笑著,眼中卻沒有絲毫溫度,幽深裡一星微銳直逼衛妃眼底。
衛妃臉色一變,抬眼看卿塵立在階前。風雨蕭蕭中玉色紋裳輕飛,容顏似水帶著高華傲氣,如這灰暗的天地間一抹清色,飄逸出塵。
這便是他牽腸掛肚的那個女人,連新婚之夜醉中都喊著她的名字!心底嫉恨翻騰,語出不禁尖刻:「四嫂又沒嫁到湛王府,何必來管這裡的閒事?」
「我若是嫁進湛王府,說不定躺在裡面痛苦的便是你。」卿塵明澈眸底隱有怒色,惱她狠毒,絲毫不留情面:「一屍兩命,即便專寵與七爺,晚上在他身畔你合得上眼嗎?」
「我與七爺的事哪用你一個外人妄加揣測!」衛妃怒到極點。
卿塵玉容清冷,聲音隱寒:「靳姐姐若是有什麼不測,即便七爺不追究,我也絕不會饒你!讓開!你是想讓我進宮去請太后,還是皇后娘娘?」
「你……」衛妃氣結,卻被殷採倩拉住:「嫂子,接生嬤嬤不是候著了嘛,我們裡面坐著等吧。」說著對卿塵使了個眼色,似是讓她快些進去。
卿塵一愣,不料她來打圓場,卻也不及多想,快步往靳妃房裡走去。
殷採倩雖慶幸卿塵趕來救靳妃,卻心中亦百感翻雜。天都之中哪個女子不想嫁給七哥,偏偏她鳳卿塵不想,偏偏她要嫁給那個人,偏偏那個人心裡眼裡只有她。她好不容易等到及笄,想盡辦法相脅父親去凌王府提親,卻只換來寥寥幾句顧全場面的婉拒之辭。銀牙微咬看著卿塵背影,到底意難平。
靳妃早已疼的幾乎昏迷神志,汗溼枕畔,平日秀美溫婉的玉容蒼白如紙,完全失了血色。
被褥間鮮紅一片,似乎是生命漸漸流失在這裡。
卿塵倒還沉得住氣,把住她關脈,沉聲喚道:「靳姐姐,是我,別睡過去!」
金針微動沿幾個穴位刺入,靳妃略清醒了些,透過眼中濛濛清淚依稀看到竟是卿塵,掙扎說道:「卿塵……七爺……七爺……」
似是囈語,聲聲呼喚,靳妃唇間一片血色,隱忍著痛徹心腑。
卿塵怔住,心頭猛的一酸,低聲安慰道:「七爺在呢,他在外面等著,等孩子出生就可以見到他了。」
善意的謊言有時候好過冷酷的真相,並不是所有人都能直面真實的殘忍。
淚水凌亂,靳妃用盡全身力氣握住了卿塵的手:「……為什麼……嫁來府中的……不是你……啊……」
斷斷續續的話被痛呼淹沒,為什麼?卿塵低聲問自己,她也有多少為什麼想問,卻只能柔聲說道:「這是七爺的第一個孩子,你要堅持著,很快就好。」
若非情到深處,誰願忍受這樣的委屈和痛苦?
金針入穴稍稍緩解了撕心裂肺的疼痛,卿塵的聲音不斷的在耳邊響起,靳妃握著她的手不肯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