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塵眉目一靜,神思微微游離,似是想到了極遠的地方,她突然心滿意足的嘆口氣,淡淡說道:「算你賭對了,我誰都不是,只是你面前的我。」
彼此看著,倆人同時一笑。
十一併無追問下去的意思,接過她遞來的傷藥,笑著在手中掂了掂。
卿塵取水給他,剛剛起身卻身形一頓,抬手撫上胸口。
十一見她臉色突然蒼白,忙伸手扶她:「怎麼了?」
她緩緩搖頭,心口突然襲來陣悶痛,一時間說不出話。她靠著十一的攙扶慢慢坐下,自懷中取出個白色玉瓶,將裡面的藥服下後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微微抬頭,見十一劍眉緊鎖,滿是擔憂的看著她,問道:「還是那病症?」
她淡然一笑:「已經習慣了。」
十一道:「定是這些日子隨軍奔波累著了。」
「沒有。」她立刻否認。
「不必瞞我,」十一道:「四哥的玄甲軍我再清楚不過,沒有多少人吃得消,何況你這身子。其實我早便想說,你跟來軍中太辛苦了。」
她沉默一會兒:「別告訴四哥,一路上他已經很遷就我了,我不想拖累他,但我一定要來,這時候我要和他在一起,有一天便在他身邊一天。」
十一眉頭不由得一皺:「這話說的叫人心裡不自在,像是……」他頓住不言。
卿塵眉梢微微一帶似笑,蒼白裡透著明澈,將他未說完的話說出來:「有今日沒來日,所以有一日便緊看著一日。」
十一抬手止住她:「別再說這樣的話,天下名醫良藥總能找來,宮中還有御醫,待迴天都好生調養,怎麼還有治不好?」
卿塵揚唇笑了,抬頭看著帳頂半晌,清靜的眸光落在十一眼中:「你和四哥一樣,總不把我當成大夫,其實我不比這天下任何大夫差,這病,在這裡治不好。此話我只告訴你,你該信我。」
十一隻覺得面對她的平靜心中莫名的沉悶,他清楚自相識起她說出的話便從不曾有欺瞞,許久才問道:「四哥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病難醫,但這些我沒對他說過。」卿塵答道。
十一突然在她剛才的話中想起什麼:「你說在這裡治不好,那是有治的好的地方?」
卿塵眸色極深極遠,始終安然的笑著:「有,但我不會去。」
「為什麼?」
「如果要冒著再也不能見的風險,那和不治並無區別。」卿塵淡淡道。
「卿塵。」十一十分不解的道:「你在和我打什麼啞謎?」
「十一。」卿塵喊他,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你答應過我三件事,你說過無論何事都可以。」
十一英氣的臉上透出鄭重,將向來倜儻的笑沖淡:「我說過的是隻要是你託的事,我一定盡力做到。」
卿塵平靜的看定他的眼睛,說:「如果,我是說如果有那麼一天,我便把他託付給你了。不管他要做什麼,也不管是對是錯,請你在他難的時候幫著他,在他危險的時候護著他。」
十一眼中那絲深黑的明銳被苦笑一掠而過:「倘若真有你說的那個‘如果’,他還能活嗎?」
卿塵壓著衣襟的手微微一緊:「能,他比任何人都堅強。」
十一嘆了口氣:「四哥與我是長兄如父,亦師亦友,這些你不說我也會做,換成四哥對我,也會如此。」
「那我便放心了。」卿塵道唇邊勾起笑容。
「但我擔心。」十一道。
「嗯?」
「你最好是給我保證沒有那個如果,否則我也不知會發生什麼事情。」十一認真說道:「四哥無情,是因他不輕易動情,你比我更清楚。那種痛苦,你叫我怎麼幫他替他?」
「我會的。」卿塵微微揚頭,眼中透出潛靜的堅韌:「我也答應你。」
十一向她伸出一隻手,兩人在半空擊掌為誓。
過了會兒,卿塵笑著說道:「這病雖不能痊癒,但也不會輕易致命,調理的好一樣會長命百歲,你也放心,我畢竟是個不錯的大夫。」
十一靠在案上閉目,神情略有些疲累,再睜開眼睛,對卿塵道:「你心裡害怕。」
卿塵聞言笑容一窒,十一坦亮的目光直看到她心底,將她看得透徹。她深吸一口氣,靜靜道:「知我者,十一。」
情到深處即生憂怖,她確實是怕,卻不是怕生命的消亡。
這種怕,無處可說無法可說,悄無聲響的盤踞在一處,似有似無,她往心底深埋著不去想,不去想便當沒有,卻被十一一眼看出。
「卿塵,很久前你心裡就存了不止一份的擔憂,你可記得我和你說過,莫為明日事愁。」十一說道:「你只要相信你看定的人,也相信你自己,就足夠了。」
看著眼前和往日略有不同的十一,卿塵報以清湛的微笑。
可以在一個人面前不必顧慮和遮掩,包括一切情緒的起伏,是件令人愉悅的事情。
她希望能一直這樣下去,青山常在綠水長流,年年歲歲歲歲年年,每一個春夏秋冬日升月落都不會改變,有夜天凌,有十一,她知足。
「你們都好,我便無憂亦無怖。」她低聲說道。
十一臉上浮起既往俊朗的笑容:「對了,有東西給你。」
「什麼東西?」卿塵問道。
十一自案前取出個小錦袋,交給卿塵,卿塵開啟一看,驚訝的抬頭:「你從哪兒弄來的?」
託在她掌心的是一道小巧的綠幽靈串珠,清透的水晶體中生長著神秘的暗綠色的花紋,相得益彰,幽雅的美麗著。
第七道玲瓏水晶,卿塵白皙的手指輕輕握起,指尖觸到水晶冰涼的溫度。
「聽四哥說你喜歡這些串珠,收集了不少,偶爾得到便給你留著了。」十一道。
卿塵月眉淡揚,低聲笑道:「若是讓四哥知道你給我這個,怕是要怪你。」
「嗯?」十一奇怪。
「什麼事揹著我呢?」隨著清淡的聲音,營帳被挑開,夜天凌進來正聽到卿塵的話。
卿塵將那串珠一握,往身後一藏,巧笑嫣然:「保密!」
夜天凌眼光掠過她眸底輕輕一停,她不說他便不問,只自己抬手倒了杯茶,不慌不忙坐下來。
終於是卿塵忍不住:「你怎麼不問十一給了我什麼?」
夜天凌中指輕動彈上茶盞,淡淡說道:「過會兒把你們倆個分開審,才知道說的是不是一致。」
卿塵撐不住笑了,十一亦笑道:「我看還是招了吧,倘被帶到神機營去審那可吃不消。」
卿塵便將那串珠拿出來,夜天凌幽黑如墨的瞳孔微微一斂,薄唇輕抿,意味深長的瞥了卿塵一眼,卻只說到:「很漂亮。」
十一對夜天凌心情神色再熟悉不過,立時知道這串珠關係著什麼,而且是四哥頗為在意的事情,一種隱而不發故意淡去的在意,不提不說卻放在心底的在意。
卿塵不待他問,便說道:「東西我笑納了,事情便有時間讓四哥慢慢說給你聽,到時候方才你問我的也就明白了。」
夜天凌看看十一:「改日再說此事,只要屆時你不大驚小怪。虞呈今日雖僥倖逃脫,但損兵折將也夠他消受。」
十一聽談到軍務,便略收起了漫不在乎的神情:「仗雖是勝仗,但虞呈六千精銳騎兵險些全軍覆沒,以後要引他出戰便難了。我此次是費了不少功夫把他誘來,他們似是想用拖延的法子。何況虞呈此人原本便謹慎多疑,現在既知玄甲軍也到了幽州,怕是更不會輕易出戰了。」
將西路大軍拖在此處,中軍過了臨安關便失了呼應。
興兵之事拖的越久,軍政經濟皆生疲憊,天下人心便越亂,人心不定,必生新亂,如此下去步步將入艱難。
但於叛軍,卻是恨不得四境皆兵災禍迭起,就此動搖夜氏王朝百年統治。
夜天凌修長的手指在案上輕釦,陷入深思,稍後道:「虞夙生有兩子,長子虞呈率西路叛軍,次子虞項可是隨他在燕州?」
「對。」十一道:「聽聞二子素來不和,虞夙自不會將他們放在一處。」
「不和便好。」夜天凌神情肅淡:「不防派人散發訊息,便說虞呈率軍久無功績,虞夙欲以次子虞項取代西路指揮權。」
「逼迫虞呈急於建功,引他出兵。」十一接著說道:「這訊息最好是從燕州那邊過來。」
「便讓左先生設法成就此事。」夜天凌突然想起什麼事,淡淡一笑:「你這幾日將柴項悶的可以。」
平業將軍柴項乃是十一軍中一員驍將,近幾總不能率兵出戰,著實鬱悶的無法可施,幾乎每日都來請戰,卻都被十一輕描淡寫的打發回去。
十一呵呵一笑:「他胸中那股氣憋到這份上,屆時定如猛虎下山勢不可擋,我自有重用他之處。」
卿塵這邊將墨漬微乾的一張紙遞來,一邊調侃十一:「可憐柴項不知道有大功在前等著,還得再苦悶幾日。」
夜天凌一眼掃過,道:「便是這個意思。」
是擬了給左原孫的書信,卿塵見都無異議,再提筆寫了幾個字,取出一枚小印蘸了硃紅印泥清晰的壓在下方。
十一看她纖細的手指收筆執印,覺得整個軍營裡肅殺的鐵血氣氛都在她舉手投足中慢慢沉緩著,穩而不戾,靜而不躁,本來因戰事而飛浮的心就這麼沉定下來,恢復了清寧。他靜了會兒,不禁嘆說:「改日我也娶個這樣的王妃,才不輸給四哥。」
卿塵微笑,白玉般的臉上若隱若現安靜的溫柔,夜天凌抬眼看十一:「天都還有人等著你大婚呢。」
十一愕然失色,卿塵不僅莞爾,極狹促的笑著,十一狠狠瞪她一眼,鬱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