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家因急於籠絡蘇氏閥門,一心欲使長女聯姻。殷採倩對此事堅決不從,盡日和父親爭鬧,知道終有一日違拗不過,竟索性來了個一走了之。溜出天都本想去湛王軍中,天高地遠也不會被父親發現,誰知陰錯陽差混入了西路的糧草大軍。
鄭召知道此事再隱瞞不下去:「末將知罪,請王爺責罰。」
「杖責五十軍棍,就地執行!」十一身後突然傳來一個極冷的聲音,彷彿將這嚴寒風雪深凍,沒有絲毫溫度。
夜天凌帶著數名將士不知何時到來,鄭召暗自叫苦,此事在澈王手裡或還有商量的餘地,然以凌王治軍的手段,今日算是撞上了冰山劍鋒。
卿塵看了夜天凌一眼,並未作聲,十一面色未霽,猶帶怒色。
玄甲軍侍衛一聲應命,就地行刑。
殷採倩看到夜天凌本來心中溢位一陣驚喜,此時卻大驚失色,尚未成形的喜悅在冷冷的話語間支離破碎,北風料峭。
夜天凌只漠然的看著鄭召,未向她帶過一絲餘光,挺拔身形襯在玄色鎧甲下格外凌厲,幾乎叫人不敢逼視。薄唇鋒刃如刀,寒意十足的銳於清峻的臉上,形成一道不能逾越的屏障,冷然而無情。
戰甲摩擦的聲音伴著軍棍悶響將她自一瞬間的冰封中驚醒,刑杖已動。
「住手!」她往前一攔,擋在鄭召身旁:「此事不能怪他!」
刑杖在離她身子半寸處生生收勢,玄甲侍衛目視夜天凌,等待他的指示。
夜天凌面無表情,那道嬌俏身影撞入眼簾,未在他眸底的深冷投下絲毫波動,彷彿根本不見她的存在。
唇間微動,夜天凌一聲命令即將出口,三軍左都運使許封聞訊匆匆趕來,至前行下軍禮:「末將參見兩位王爺!」
十一此時已恢復瞭如常神情,眸中隱忍不豫,此事由夜天凌來處理自然更合適。
卿塵對他挑挑眉梢,半安慰半戲謔的神情,十一劍眉一動,同樣無奈中帶著三分調侃意味看回去,倆人居然在對視間漾出絲心照不宣的笑意。
夜天凌淡淡看了看許封:「你可知發生何事?」
許封往殷採倩處一瞥,眉頭緊皺:「末將剛剛得知。」
「該當如何?」
「末將自當受罰。」
「為何領罰?」
「馭下不嚴,部屬觸犯軍法,領將當負其責。」
「好,本王著你同領五十軍棍,可有怨言?」
「並無怨言。」
說話間許封扶右膝叩首,自己將鎧甲解下,露出脊背坦然準備受刑。
夜天的目光此時才帶往殷採倩處,但只漠然說了句:「繼續。」
「慢著!」殷採倩以手撐住軍棍,倔強說道:「要打連我一起打!」
天空陰雲欲墜,厚厚的灰暗壓下大地,凜冽風起燎原而過,細微的冰粒吹得人睜不開眼睛,或許很快便會有一場大雪。
她聽到夜天凌更勝冰雪的冷然聲音:「你當本王不會?」
玄色披風迎風高起,在她面前一閃而過,殷採倩突然記起了那日禁宮校場中,夜天凌傲立於馬上俯視敗於手下狼狽不堪的內廷衛。
隔著琉璃宮影,瓊宇飛閣,她以輕絹羅帕掩著紅唇,遠遠的在金燦陽光下注視那個桀驁不馴的身影,讚歎而驚喜。只覺得他是每個少女夢想中的天神似的人物,崇拜和傾慕之情令她忽略了他眼中的凌厲。
身邊每一個女子都神采飛揚的談論著那日凌王的風神,那一晚她撲在錦繡軟衾間暗暗思量,來日自己所託的良人,就要如此的英雄非凡,令所有人折服。
此時她帶著幾分突如其來的迷惑抬頭,那個人便在眼前。
她曾在夢中無數次細細描摹的清淡身影在玄袍之下透出沉冷威嚴,越發使他整個人冽如冰峰,而記憶中那種如影隨形,總叫人有些心疼的孤寂此時被不怒而威的肅峻所取代,和想像中全然不同。
近在咫尺,遠似天涯。
但她仍堅持護在鄭召身前:「憑什麼這麼重的責罰他!」
「軍中私留女子,依律責五十軍棍,除三月俸餉。」夜天凌給她明白。
「那他便是因我而受罰,我不能坐視不管!」殷採倩說道:「要怎樣你便免他懲罰?」
「軍法如山。」夜天凌扔出了簡短的四個字,揮手。
殷採倩還要再爭,一道驚電般的眼神自夜天凌抬眸間掠來,她猛然被那幽深底處極銳的犀利震懾,暗雲壓城的鋒芒,不動聲色卻令人根本不敢與之對視,遑論再言。
卿塵瞬目輕嘆,她知道夜天凌終於動氣了,即便那怒色只在他眸心一掠,她不喜歡看。
眼前這般形勢,恐怕得下令將人拖開方能貫徹軍法。她眼波往夜天凌處微微一抬,卻見他正將目光投來,她一笑,硬要士兵把殷家大小姐架開的話,傳到殷皇后耳中怕不妥當。
會意的將眉梢輕挑,她上前拉開殷採倩:「別再胡鬧,這是在軍中。」
殷採倩反身質問道:「你也是女子,為何便能在軍中?」
卿塵聲音清和,淡淡道:「我是奉旨隨軍。」
身後軍棍落下,聲音乾脆,毫不容情。
殷採倩大急,無心同卿塵分辨轉身欲攔,但手被緊緊握住,不大不小的力道,讓她掙脫不開。
面前那雙眼睛潛靜中微微的清銳透入心間,她聽到卿塵低聲說了句:「你沒聽說過四爺治軍無情?若再鬧下去,這五十軍棍怕要變做一百,屆時生死難說。」
她聞聲停止掙扎,遲疑的往夜天凌處看去,那張不辨喜怒的面容冷如嚴冬,憐憫或是寬縱絲毫不可能顯現其上。
面對著這份冷酷,除了順從,分明沒有更多選擇的餘地。她不是沒有見過凌王治軍。
毫無溫度的目光落處,鄭召和許封兩人背上從白變紅由青生紫,而至皮開肉綻飛濺鮮血,滴在衰草薄雪之上灼人眼目。
她何時見過如此血肉橫飛的景象,驚怒並且懼怕,更摻雜了無力的不甘,頓時眼中淚水圈轉,雙睫落攏扭頭一避,斷珠般落了下來,卻狠咬著嘴唇不肯出聲。
而卿塵面對軍中刑罰,卻似毫不動容。
五十軍棍很快打完,許封同鄭召咬牙俯身:「謝王爺責教。」
「扶他二人回帳上藥看治。」夜天凌淡淡命令道:「長征,調派人手,明日送她回京。」說罷拂衣率眾而去,根本不給人半息反駁的機會。
十一冷看著殷採倩頓足落淚,卿塵對他靜靜一笑,悄悄揮手,他面上不悅之色稍霽,「交給你了。」亦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