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塵問道:「去綠谷嗎?」
夜天凌點頭,卿塵略微遲疑後道:「一定要現在去?」
夜天凌目光在她臉上掃過,並沒有錯過她眸底稍許的隱憂,卻挑眉一笑:「和我在一起,就別操心別人了。」
卿塵輕輕「嗯」了一聲,眸光一抬同他相觸,他微笑之後的深眸似古井,探不出風雲兵鋒的痕跡,如水如墨,清清洌冽,唯一所見便是一抹白衣素顏,盪漾在幽深底處清晰無比。
卿塵話說出口,沒有刻意去掩飾,其實也並不求什麼,有些事夜天凌答應了她,卻也只能在那個底線處,這點兒她清楚。
中軍必定有驚無險,但這筆敗績亦就此難免,這場平叛之戰只有一個人能勝,這也是她和鳳家的賭注。
夜天凌見卿塵沉默不語,說道:「你別小看了七弟,當年他率軍平定滇地百越人之亂,在泥澤毒沼遍佈之處都能和對手從容周旋,區區大雪封地比起深山密林中的毒蟲瘴氣也算不了什麼。他自己一身武功不輸於我,手下幕僚之中亦多有能人,困不死的。」
卿塵這才記起曾有過幾次得見夜天湛的身手,他不用劍,一柄玉笛揮灑,克敵時雲淡風輕的笑,連凌厲也鮮見,那種溫文爾雅總會叫人忽略些什麼,她或者還不如夜天凌瞭解夜天湛多些。髮絲被風帶的飄揚,她微笑道:「祁門關內三州都剛剛收復,總要有一天半日的安排才行,也不能即刻便調軍離開,倒是你忙中偷閒似乎不合常理。」
夜天凌淡淡道:「李步和劉光餘都很得用,亦有十一弟在,何需我諸事親躬?」
北疆草原漠漠無際,晴冷蔚藍的長天之下陽光當空,穿透白雲片片映出深銀的顏色,陣陣風吹雲動迅速的掠過,好似陽光隨風飄動在草原之上,形成奇異的景觀。風馳和越影亦如雲之飄逸,一路翻過平原低丘,很快便入了橫嶺山脈。
雪戰偶爾的在卿塵身馬上待膩了,跳下去獨自亂跑,卿塵也不在意,不多會兒它便會自己跟上來。橫嶺山脈悠長,漸往北走更是一片冰天雪地,處處覆著白雪皚皚,陽光下反射出晶瑩的光澤。夜天凌索性和卿塵共乘一騎,以風氅將她環在身前,卿塵暖暖的靠著他的身子,及目處四野寂靜,飛鳥絕,人蹤無,峰嶺連綿在雪下顯得格外開曠,她抬眸對夜天凌道:「四哥,這裡好安靜,你說如果我們這樣一直走,會走到什麼地方去?」
夜天凌遙望遠山冰封,笑了笑:「想知道?那我們走走看如何?」
卿塵抿唇不語,過了會兒方道:「只有我們兩個人。」
夜天凌點頭:「好啊,天大地大,你想去什麼地方都行。」
「要走累了呢?」卿塵問。
夜天凌思索一下,道:「那就隨便找個地方,城池坊間或是鄉野村落,臨水或是依山,你選好了咱們便住下。」
卿塵淡淡一笑,溫柔中映著冰雪的顏色,美不勝收:「為君洗手做羹湯,到時我可以天天做菜給你吃。」
夜天凌側頭看著她低聲笑說:「別再燙了手。」
卿塵細眉一揚:「那你做。」
她纖柔的手指被夜天凌攏在掌心,覆蓋著淡淡真實的溫暖,夜天凌漫不在乎的道:「只要你敢吃。」
他身上有種乾淨的男子的氣息,似雪的冰冷,又似風的清冽,然而溫熱的呼吸卻呵的卿塵耳邊輕癢,她一躲,清脆的笑聲響起在茫茫雪中。這一刻沒有朝堂上的波雲詭譎,沒有戰場上的廝殺謀略,素淨的天地間似乎真的只剩了他們倆人,相依相靠,雙手相攜,是風雪颯然,是百花齊妍,是驕陽如火,是黃葉翩飛都笑對,春秋過境,漫漫長生,無論選了哪條路,無論走到何處,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過不多會兒,夜天凌手中馬鞭前指:「前面便到了。」
卿塵沿途打量,發現越往前走,周圍的山石由青灰色漸漸轉成一種晶瑩的深綠,雪地裡遠看竟如鋪玉疊翠,一脈碧色迤邐沿著山谷深邃進去。近處在白雪的掩映裡,山石的色澤濃淺不一,有的如嫩柳初綻,有的似孔雀翠羽,襯在瑩白的雪色上十分漂亮,她不由說道:「怪不得這裡叫綠谷,竟然有這般奇景。」
夜天凌道:「越往谷中走翠色越多,一直南去延伸到我們第一次遇到的屏疊山漸漸才淡了。」
卿塵隨口說道:「屏疊山離這兒近嗎?我倒很想回去看看呢,總覺得那兒很特別,等空閒了我們回去一次好不好?到時候我帶著水晶串珠,看看會不會再有神奇的事情發生。」
「不去。」夜天凌道。
「嗯?」卿塵奇怪道:「為什麼?」
「都燒光了有什麼好看的?」夜天凌淡淡道。
卿塵在馬上轉身抬頭,不解的看他,夜天凌眼眸一低瞥過她的探詢,伸手揉上她的頭頂讓她轉回頭去。卿塵突然感到他手臂緊了緊,似乎是下意識的,卻牢牢環住了她。接著夜天凌馬韁在手腕上隨意一纏,雙手將她完全的圈在懷裡,那是一種宣告佔有和保護的姿勢,卻依稀又有點兒不甚確定的遲疑。
卿塵俏抬鳳眸,長長的睫毛下靈麗的光影閃過:「四哥,你該不是怕我回去吧?」她笑問道。
「哼!」夜天凌冷哼不語。
「是不是啊?」卿塵笑的有點兒不懷好意的調皮。
夜天凌像是鐵了心不回答,卻架不住卿塵耍賴般的追問,終於無奈說道:「你偶爾可以裝裝糊塗,也不會是什麼壞事。」
卿塵聞言大笑,卻聽夜天凌詫異的「嗯?」了一聲:「人好像不在。」
倆人下了馬,卿塵已見到前面是間借山石巖洞而成的石屋,石屋前白雪無聲,平整的覆蓋著大地,絲毫沒有人出入的痕跡,四周不知為何顯得異常寂靜,在冬日早沒的夕陽下顯出一種幽寧的蒼涼。
「在這兒等我,我先去看看。」夜天凌對卿塵道,快步往石屋走去,伸手推門處白雪雜灰悉悉窣窣落滿身前。
石屋前夜天凌描述過的模樣在重雪的掩蓋下難尋蹤跡,唯有一方試劍的碧石隱約可見,卿塵稍微緩步前行,忽爾見夜天凌身形一震,她察覺異樣,上前幾步問道:「四哥?」
夜天凌似乎並沒有聽到她的聲音,僵立在前面,卿塵越過他的肩頭,看到殘壁空蕩,唯有一副石棺置於當中。
卿塵輕輕握住了夜天凌的手,浮灰之下棺蓋上似乎刻著字,夜天凌清開灰塵,露出一些奇怪的文字。卿塵並不認識,卻見夜天凌不間停的看下去,握著她的手微微有些收緊,良久之後他方說道:「怪不得他說不必稱他做師父,我真沒有想到,他竟是柔然族的長老,亦是母妃的叔叔。」
卿塵對夜天凌能看懂柔然族的文字並不詫異,常年與之徵戰,夜天凌對漠北諸族多有研究,何況是自己母親的部族。她輕聲道:「怎麼會這樣?」
夜天凌閉目間似乎平復了一下情緒,轉而依舊是往常清冷的平淡:「萬物有生必有死,八十四歲一生亦不算短了。」他目光再落至石棺之上:「万俟朔風,不知這人又是誰。」
「是他做了這個石棺?」卿塵問。
夜天凌點頭,手指在棺蓋複雜的文字上寸寸撫過:「柔然一族對尊崇的長者有停棺後葬的習俗,看棺上的日期,過了今天便整整一年,已到了入葬的日子,我至少還能為他老人家做這一件事。」
卿塵自懷中取出絲帕,將蒙塵已久的石棺細心清理,同夜天凌一併動手葬棺入土。
夜天凌神情間有些漠然,舊棺新墳,依然令人心生晦澀,待一切完成之後夜幕已籠罩大地。月冷星稀,深谷無風,倆人以枯落的松枝燃起篝火,卿塵坐在大石之旁,飛焰點點,凌亂的竄動在無邊的夜下,她靜靜看著夜天凌將一方碧石親手鑿刻,火光映在他的側臉上,明暗中只見深沉。
夜天凌已有大半日不曾說過一句話,當最後一個字雕鑿好了,他輕輕舉起手中之劍,火光明亮,壓不住劍上寒氣,映在他無底的眸心,清冷一片。
得歸離劍者得天下,柔然族得歸離劍,卻換至滅族的結局。當年天朝仁宗皇帝攻伐柔然,雖是得美而歸,但其真正的目的怕便是這把號令至尊的劍,即便已經身處權力的巔峰,卻依然要揮軍千里,索取一個統馭萬方的象徵。
柔然族還是保全了這柄劍,它致使蓮妃歸嫁天朝,亦讓夜天凌誕生在俯瞰中原的大明宮中,不管他的父親是誰,他身上有一半留著柔然族的血,柔然族將這歸離劍,最終交到了他的手上。
夜天凌緩緩起身,將手中石碑立於新起的墳前,劍峰側處,一抹炫冷的月光驟勝,風凌起,雪飛濺。
眼前空曠的雪地之上,月華之中,卿塵看著夜天凌清俊的身影四周劍氣縱橫,寒光凜冽,白練如飛。夜風殘雪隨著夜天凌手中劍嘯龍吟越轉越急,一套「歸離十八式」將睥睨天下的歸離劍發揮到了極至,劍氣狂傲,橫空出世,大開大闔處的凌厲迫得人幾乎不能目視。
隨著夜天凌一聲清嘯,胸中波瀾激盪山野,歸離劍光芒輕逝,寒意收斂,四周風雪紛紛揚揚飄落,瞬間和銀白的大地融為一體。
雪盡處,月影孤冷,夜天凌握劍獨立,在無盡的黑暗中抬頭望向深不可測的夜空,輕聲說道:「師父,我帶著妻子來看你了,既得歸離劍,我便絕不會讓你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