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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一言難解人心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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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原孫於第三日下午到了燕州,鞏思呈與他舊有同窗之誼,不料在此相見,既喜且驚。喜在左原孫一到,柯南緒佈於燕州城外的奇陣指日可破,驚在究竟凌王用了什麼法子,竟能請得左原孫效命軍前。

左原孫長袍閒逸,兩鬢微白,仍是一幅機鋒沉穩的氣度,見面與老友略敘舊情,只說此次是為柯南緒而來,似對其他事情毫無興趣,也絕口不談。

卿塵這幾日被夜天凌禁足在帳中休息,無聊之下便每天推算那奇門遁甲十八局。八卦甲子,神機鬼藏,順逆三奇六儀,縱橫九宮陰陽,她雖小有所成,但有些地方總覺得心有餘而力不足,左原孫剛剛見過夜天凌等人,便被她請來帳中仔細請教。

左原孫倒不急著開解她的疑問:「聽說王妃和柯南緒較量過一陣,那柯南緒陣破琴毀,險些大敗而歸?」

卿塵想起那晚在橫樑渡仍覺得僥倖,搖頭道:「只能說我破的是柯南緒的琴,當時亦還有七爺相助。如今布在燕州城外的陣勢仍是那陽遁三局,柯南緒不再以琴御陣,陣勢一成,步步機鋒,攸關戰事成敗,我不敢輕舉妄動。」

「柯南緒恃才自傲,從來自詡琴技獨步天下,他以琴御陣是因自恃無人能在七絃琴上與之為敵,王妃使他敗在此處,比破了他的奇陣更能亂其心志。」左原孫隨手抽了柄長劍,在地上畫出一道九宮圖,揮灑之下已布出柯南緒用來防守燕州的陽遁三局。

卿塵專心看著,隨口問道:「聽起來左先生對柯南緒十分熟悉。」

左原孫半垂著眼眸,手中長劍「唰」的劃出一道深痕,所取之處正是陣中元帥甲子戊所在的震三宮:「此人乃是我左原孫多年前引為知己之人,亦是此生唯一恨之入骨的仇人。」

卿塵抱歉道:「左先生似乎不願提起此人,是我冒昧多問了。」

左原孫緩緩一笑,抬眸間春秋過境,那抹原本深厲的恨意皆在一瞬的失落中寂淡,如歷盡千帆的江流,風平浪靜:「王妃何出此言,我與柯南緒之恩怨牽涉景王殿下,平時不願提起是怕有人無事生非,並非不可對王妃說。當年我身是景王府中幕僚,柯南緒少年才高名滿江左,時人知有我左原孫必知柯南緒,他來伊歌拜訪於我,我們秉燭暢談天下事,言語之中甚為投機,當真相見恨晚。我因欣賞其才能將他引薦給景王殿下,殿下十分重用他,他也盡心輔佐殿下,賓主盡歡。誰知其後不久他便開始多方慫恿殿下與當今天帝抗衡,殿下也因一些事情對天帝心存怨懟,便真謀劃起大事來,我百般勸說無效,反而因此與殿下生分了。當初他替殿下所策劃的也可算天衣無縫,難保事情不成,只沒想到萬事俱備,他竟在舉事前夜密告天帝景王謀反,天帝搶先下手兵圍景王府,府中家眷四百餘人皆盡問罪入獄。事後天帝因顧念手足,兼之太后求情,將景王殿下流放客州,柯南緒卻暗中買通押解的官員在半途將殿下置於死地。而後他便事虞呈為主,如今又助虞呈叛亂,王妃都已知道了。我左原孫一生之錯便是交了這樣一個朋友,此事不了,我死不瞑目。」

一段恩怨左原孫說時平淡無奇,聽來也多不過三兩言唏噓,然舊主蒙難,摯友反目,身陷囹圄,壯志東流,前事滋味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卿塵眉心輕鎖:「聽先生所言,此人當是個反覆無常,不忠不義之小人,但我聽他的琴卻別有一番清高心境,氣勢非凡,這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左原孫道:「我當初亦認為,琴心如此,人心自然,誰知終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可見這世上之事自以為最知道的,卻往往錯的最離譜,人心尤其是。」

卿塵道:「若能生擒柯南緒,屆時自當問他何故背友賣主,左先生,這陽遁三局的玄妙我可惦記多日了。」

左原孫點頭微笑,說到行兵佈陣,他眼中自然而然便是那種遊刃有餘的自信:「柯南緒所學之術乃是奇門遁甲中的地書奇門,佈陣之所以奇,在他於九宮八卦、六十甲子之中另闢蹊徑,獨立見解,往往令人一見之下便心生困頓,不敢妄動,越是對他陣中變化多有揣摩,反而深陷其中。實際上他無論怎樣佈置,千變萬化的根本永遠不離九宮八卦、六十甲子。」他將手中長劍指於面前的九宮圖,依次書寫:「後風創奇門一千零八十局,實為十八個活盤,也就是陽遁九局、陰遁九局。陽遁九局順布六儀逆布三奇,陰遁九局逆布六儀順布三奇,他柯南緒再怎樣才智絕高,也要應合此數。王妃能看出眼前此陣甲子戊位居震三宮,從而得知其他八宮分佈,是以推斷柯南緒布的是陽遁三局,那可知他為何要用此局?」

卿塵抬眸以問:「請先生賜教。」

左原孫道:「奇門定局是按二十四天時節氣迴圈,一節三元,相配八卦、洛書而成。依洛書數,冬至居坎勢數一,則冬至上元便為陽遁一局,冬至小寒及大寒,天地人元一二三,此時正是大寒上元。」

「所以柯南緒用的便是陽遁三局,那麼接下來上元將盡,中元如何?」

「上元一定,局數推進六宮既得中元,陽遁順推,陰遁逆退,大寒、春分三九六。」

「則依此而推,大寒中元便為陽遁九局,先生的意思是柯南緒下一步的陣勢將是陽遁九局?」

左原孫微微點頭:「王妃領悟的極快,就如花開花落四季交替,無論怎樣亂紅繽紛,桃花不可能開在冬季,寒梅也不可能綻於夏時,柯南緒無法在大寒中元維持陽遁三局。」

卿塵眸光一亮:「那麼大寒中元時甲子戊將由震三宮移往離九宮,移宮換位的間隙即便只是轉瞬即逝,卻正是破陣之機。」

左原孫道:「正是如此,但柯南緒不會輕易將弱處示人,不同日干的日又會產生不同時乾的時,他會利用此點設下諸多防範迷惑對手,若我所料不錯,他必過中宮而寄坤二宮,用以惑敵。」

卿塵依左原孫方才所說,正將奇門遁甲十八局一一推算,覺得峰迴路轉豁然開朗,有如走入了一個奇妙的天地,聞言抬頭道:「左先生對柯南緒的確是知之甚深。」

左原孫深深一笑,淡然言道:「越深交的朋友變成敵人便越可怕,柯南緒對我也一樣瞭如指掌。」

一節三元,每元五天,隔日便是大寒中元。軍中暗中佈置兵馬,左原孫與鞏思呈參詳商議指揮若定,靜候佳機。如此難得的機會卿塵自然不想錯過,趁夜天凌不在便溜出了軍帳。

冥執當著守衛職責,一見她出來,頓時一臉苦像:「鳳主,讓四爺知道,屬下定受責罰。」

卿塵側首看他眉眼彎彎的一笑,做個悄聲的手勢:「他一時也回不來,就算回來,我人好好的,他還能軍法處置了你?」

冥執苦笑道:「神機營和冥衣樓不同,四爺真一句軍法下來,屬下便得挨著。」

卿塵笑道:「你這次就還當沒看見,四爺問起來有我。」轉身又遞了樣東西給他:「這個陣局我是剛跟左先生學的,你用心仔細琢磨透了,四爺以後行軍打仗還要倚重你,哪裡還能罰你?」

冥執繼續一臉苦笑,卿塵施施然沿著軍營一側往高處走去,沒走多遠遇上十一在前面凝神看著雪地上什麼東西,一柄長劍斜斜指著,兀自出神。

卿塵悄悄上前一看,卻是地上畫著副八卦圖,她笑問道:「想什麼呢,你何時也對這五行八卦感興趣了?」

十一聽腳步便知道是她,也不回頭,便說道:「我在想這八卦之中,一則至陰,一則至陽,相輔相融渾然天成,無往不利。若一旦各為其政,便孤陽不長,獨陰難盛,終究會有所偏失,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卿塵聞聲知意,遲疑道:「他們近幾日是不是諸事多有分歧,你夾在中間為難了吧?」

十一此時回頭一笑:「沒有,四哥還是四哥,雖山崩而色不變,七哥也還是七哥,溫文爾雅勝春風,只是越看著如此,反叫人心裡越不安。」

「你從來不說這些的,今天怎麼了?」卿塵緩步走到他身邊。

「倦了。」十一仍笑著,青影一閃長劍入鞘,拿起金弓,遙遙瞄準百步以外的箭靶。

「人人都說我和四哥好,其實我對七哥也十分敬重,就是現在你去問七哥,他心裡對四哥也未必不是佩服的。只是兄弟雖還是兄弟,卻畢竟和從前都不一樣了。」

十一微微眯著眼抬頭看著晴冷天空投下陽光泛金,天色極好,萬里無雲的湛藍映著茫茫千山的雪,映的人眼底心底盡是乾淨的晴朗。也不過幾日的時間,風雪嚴寒似乎都沒有了先前的勁頭,從西蜀到北疆,一晃冬將盡,偶爾從空氣中竟能感覺出一絲回暖的微風,在尚被雪色掩蓋的山川間撲面而來是別樣的氣息。

奔流而下的三川河穿過南良峪,遠遠湧向燕州城去,此時冰濤雪浪封蓋著寬闊的河面,兩岸掛著冰凌的密林層層錯錯不斷伸展,彷彿一幅靜止的白玉羊脂畫,但卻偏叫人感覺到枝頭積雪消融,冰層下水流激緩,悄然破冰碎雪滔滔不絕,陽光似能透過那冰色映著流水,依稀聽到琤琮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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