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南緒仰望長空,眼中的柔和過後是森寒的恨意,對左原孫說道:「左兄並不知道,那玉迎乃是與我自幼青梅竹馬的女子,我二人兩心相許並早有婚約在先。我弱冠之年離家遊學,本打算那一年迴天都迎娶玉迎,誰知只見到一冢孤墳,數闕哀詞,試問左兄若在當時,心中會是如何感想?我早存心志,欲遊天下而齊治國之學,少不更事,自誤姻緣,玉迎既嫁入王府,是我與她有緣無份,我亦不能怨怪他人。可景王非但不善待於她,反而將她折磨至死,不殺景王,難消我心頭之恨,無情薄倖至此,左兄以為景王堪為天下之主乎?」
景王禮賢下士善用才能是真,然視女子如無物,暴虐冷酷亦是實情。左原孫略一思忖,正色道:「主有失德,臣當盡心規勸,豈可因此而叛之?我深受殿下知遇之恩,當報之以終生,不想竟引狼入室,實在愧對殿下!」
柯南緒神情中微帶冷然:「左兄事主之高義,待友之胸懷,為我所不及。但我從未當景王為主,叛之無愧!我殺景王,了卻了一段恨事,卻又欺至友而平添深憾,如今景王、虞呈皆已伏誅,我負左兄之情今日便一併償還。無論恩怨,左兄都是我柯南緒有幸結交,唯一敬佩之人,此命此身罪謝知己!左兄欲取燕州,我絕不會再設陣阻攔,城記憶體有薊州佈防情況的詳細安排,亦盡數奉為兄所用。在此之前,小弟唯有一事相求,還請成全。」
左原孫沉默稍許:「你說。」
柯南緒道:「我想請問那日在橫樑渡是何人與七爺玉笛合奏破我軍陣,可否有幸一見?」
左原孫回頭見卿塵與夜天凌不知何時已至軍前,卿塵對他一笑示意,他說道:「王妃便在此,你有何事?」
卿塵向柯南緒微微頷首,柯南緒笑中深帶感慨:「無怪乎琴笛如魚水,心有靈犀,原來竟是王妃。一曲《比目》,七爺之笛情深意濃,風華清雅,王妃之琴玉骨冰髓,柔情坦蕩,堪為天作之合!曲中長憶當日願,琴心驚醒夢中人,那日聞此一曲,此生渾然困頓之心豁朗開解,柯南緒在此謝過,願七爺與王妃深情永在,白首此生!」
誤會來得突然,卿塵下意識的便扭頭看去。一旁夜天凌唇鋒深抿,冷色淡淡,夜天湛溫文如舊,俊面不波,倆個人竟都一言不發目視前方,似是根本沒有聽到任何話語。
解釋的機會在一愣中稍縱即逝,柯南緒已灑然對左原孫笑道:「當年左兄據古曲而作《高山》,小弟今日亦以一曲別兄!」
左原孫完全恢復了平日淡定,在柯南緒轉身的一刻忽然說道:「你若今日放手與我一戰,是生是死,你我不枉知交一場。」
柯南緒身形微微一震,並未回頭,襟袍飄然,沒入燕州軍中。
風揚殘雪,飄灑空谷,七絃琴前,清音高曠。
巍巍乎高山,泱泱乎流水!
青山之壯闊,絕峰入雲,長流之浩湯,滔滔東去!
絃音所至,燕州軍同時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震喝,兵馬催動,發起最後的進攻。
柯南緒的琴音似並不曾被鐵蹄威猛所掩蓋,行雲流水陡然高起,迴盪峰巒,響徹入雲。
面對震動山谷的敵兵,四周戰馬躁動不安的揚蹄嘶鳴,千軍候命,蓄勢待發。左原孫唇角微微抽動,片刻之後,目中精光遽現,抬手揮下。
隨著身後驟然洶湧的喊殺,兩軍之間那片平靜的雪地迅速縮小,直至完全淹沒在紅甲玄袍、鮮血冷鐵的被蓋之下,天地瞬息無聲。
山水清琴,縈繞於耳,久久不絕。
千軍萬馬之後,左原孫仰首長空,殘風處,頭飛雪,淚滿面,鬢如霜。
燕州行轅內,夜天凌緩緩收起破城後取獲的薊州佈防圖,抬眸看了卿塵一眼。
卿塵側首對左原孫道:「左先生執意要走,我們也不能阻攔先生閒遊山野的意願,只是此去一別相忘於江湖,先生讓我們如何能捨得?」
燕州城破,柯南緒咳血冰弦,喪命亂軍之中。左原孫似乎不見絲毫喜色,眉宇間反而帶著幾分落寞和失意,此時極淡的一笑,說道:「四爺如今文有陸遷、杜君述等少年才俊,武有南宮競、唐初等智勇驍將,外得莫不平相助,內中更有王妃輔佐,我此時即便留在四爺身邊,亦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已。何況燕州既破,虞夙孤立薊州山窮水盡,已非四爺對手,我也確實無事能為四爺做了。」
夜天凌道:「當年先生來天機府時我便說過,你我非是主臣,乃是朋友相交,來去皆由先生。只是先生要走也不急在這一時,不妨再小留幾日,等攻下薊州,我還想和先生對飲幾杯,請教些事情。」
左原孫道:「四爺可是想問有關鞏思呈此人?也好,左右我並無急事,便再留些時日也無妨。」
卿塵道:「那這幾天我可要煩擾先生教我奇門遁甲之術,先生不如今日索性收了我這個徒弟吧!」
左原孫笑道:「王妃若有問題我們一併參詳便是,師徒一說未免嚴重。」
誰知卿塵起身在他身前拜下:「先生胸中所博覽天下,我是誠意拜先生為師,先生若不是嫌我頑愚而不可教,便請成全!」
左原孫起身道:「王妃……」
夜天凌淡淡抬手阻止:「左先生請坐,便受她一拜又如何!」
左原孫短暫的愣愕之後恢復常態,繼而無奈一笑,安然落座:「王爺和王妃真是厲害啊!」他不再推辭,卿塵便鄭重行了拜師的禮。但左原孫依舊決定先行離開,鞏思呈與他彼此深知底細,此時已難免有了提防之心,他也不宜在軍中久待。
左原孫告辭出去,卿塵親自送至門外,轉回身見夜天凌倚在案前看著前方似是沉思。
卿塵略有無奈,這人真是什麼事都只悶在心底,左原孫突然作別,分明叫人一陣空落,他卻面上若無其事,甚至連挽留也只說延緩幾天,想到這裡她忍不住莞爾輕笑,卻一抬頭,正撞上夜天凌幽深的黑瞳。
「高興什麼?」夜天凌問道:「想讓左先生留下的那點兒心思得逞了?」
卿塵坐到他身邊:「我才沒你那麼多城府呢,不過想拜個師父,免得日後給人欺負了沒有靠山。左先生要走,我們難道真攔的住?」
夜天凌輕笑道:「奇怪了,誰人敢欺負你?」
卿塵道:「難說你就不會?」
夜天凌眼中興味一閃,似乎有燈火的光澤在他眼中跳動,深深盯著她:「欺負倒未必,只是有事想問問。」
「什麼事?」卿塵問。
夜天凌扭頭俯身沉聲道:「怎麼沒人告訴我,你和七弟合奏的那曲子叫什麼《比目》?如魚得水,心有靈犀,天作之合,情深意濃?」
卿塵斜斜的挑眉看他,琉璃燈下抬眸處,星光瀅澈,碎波點點,唇間淡笑隱現,就只那麼不言不語靜靜看著他。
夜天凌深邃的瞳仁微微一收,那純粹的墨色帶著蠱惑,叫人看得要陷進去,「嗯?」他探進那原本幽靜的星波深處,緩慢的攪動起一點點細微的漩渦,越來越深,越來越急,直要侵吞了她整個的人。
卿塵卻突然往後一靠,眸光流轉是嫵媚裡閃動著狡黠,燈色在她側臉上淡淡的覆了一層誘人的清柔,她慵然靠在長案前以手支頤,閒閒去挑那燈芯,一邊慢條斯理的說道:「都曾經滄海了,什麼魚水進了裡面,還不沒了影子?」
夜天凌明顯愣了一愣,在卿塵狹促笑看過來的瞬間忽然伸手將她拖到懷中,俯視她樂得沒心沒肺,卻如鮮花般綻放在眼前的笑顏,「現在不管教以後就沒法收拾了,看你再得意!」
卿塵來不及躲閃,輕輕掙扎:「外面有人呢!」
夜天凌微微直起身子,似笑非笑的在門口和她之間看了看,稍一用力就將她自身前抱了起來,大步邁往內室。
卿塵急道:「幹什麼?」
「不幹什麼。」夜天凌不急不忙擁了她坐在榻上,聲音低緩:「明天一早我和十一弟率玄甲軍先攻漠城,怕又要幾日見不到你了。」
漠城和雁涼是現在唯一還與薊州通連的兩郡,玄甲鐵騎擅長突襲,將以快襲戰術先行孤立薊州,隨後大軍圍城,一舉決戰。
卿塵用手撐開他:「你要我隨中軍走?」
隔著淡青色的長袍,夜天凌緩慢而有力的心跳就在她掌心處,他將她在懷中攬緊:「別想著逞能,玄甲軍可以三天三夜人馬不休攻城掠地,但不適合女人。你與中軍隨後會輕鬆很多,不過……」尾音一長,他的氣息略帶著絲霸道的不滿吹的卿塵耳邊碎髮輕拂臉頰:「我不想再聽到什麼《比目》!」
卿塵輕輕笑出聲來,卻冷不防被他反身壓在身下,身旁的帷帳一晃飄落,帶的榻前那盞白玉對枝燈綺色紛飛,似灑瀉了一脈柔光旖旎如水。
卿塵靜靜的看著夜天凌墨色醉人的深眸,主動吻上了他的唇,將再多的話都融化在這纏綿的溫柔中。
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