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箭橫在眼前,只要一動便致命,卿塵跪在夜天凌身旁不停的將手邊唯一所有的傷藥敷在傷口四周,十一一陣猛烈的咳嗽,勉力抬手製止了她,艱難說道:「別……費勁了……」
卿塵死咬著嘴唇搖頭,淚水便在瞬間急如雨下,噼哩啪啦落在十一手上。
十一竟看著她淚流滿面的樣子輕輕一笑,說道:「我答應……你的……都做到了……你記得也答應過我……」
卿塵心中痛如刀絞:「我知道,我都記得!十一,你撐住,我想辦法……」
夜天凌手掌貼在十一背心,將真氣源源不斷的輸入,護住他的心脈,十一似是振作了一下,他臉上始終帶著英氣俊朗的淡笑,抬頭看向夜天凌:「四哥……你……欠我一醉……」
夜天凌雙目赤紅,緩緩對十一點頭,只覺輸入的真氣如泥牛入海,而十一的呼吸越來越弱。他啞聲道:「別說話。」
十一果然不再說話,笑著閉上眼睛,身側的手卻緩緩垂下。
卿塵再從他的身上感覺不到一絲生機,心口徹骨的痛掀起巨浪滔天:「十一!」
夜天凌緊緊將十一護在臂彎,許久一言不發,忽然仰天一聲悲嘯,震徹雲霄。
黑如深淵的原野上此時響起驚天動地的喊殺聲,漫山遍野風雨,天邊似有一道滾滾的烏雲掩向突厥大軍,戰火獵獵,席捲大地,冷雨瀟瀟。
山野疊翠,綠林枝頭陽光透亮如水,湛藍的天空劃過雲影淡淡,瀟灑如男兒清澈的笑。
清風已無痕。
雁涼城白幡如海,一夜冷雨成冰,早已回暖的日子居然又紛紛揚揚落雪滿天。
飛雪靜謐,飄落人間,原野上連綿數十里的硝煙戰火,血流成河,都被這悄然降臨的白雪無聲覆蓋,廣袤大地白茫茫,靜悄悄,連風聲也無,只是無窮無盡的白,寧靜而祥和。
默默無聲的雪簾,長垂於天地,卿塵輕輕邁入雪中,蒼白的容顏似比這雪色更淡,她漠然望著遍佈城中的白幡,冬陽透過一縷冰枝穿落於清冷的空氣,透徹如水。
一戰全勝,天朝援軍殺至,叛首虞夙戰死亂軍之中,突厥兵退四十餘里……這一切似乎都是匆匆一夢,空惹啼笑。
眼前揮之不去濃稠的感覺,糾纏浸入骨髓,她緩緩抬手壓上心口,仰頭任冷雪落了滿身。
彈指間,今非昨,人空去,血如花。
眼前再也不會有人回頭一笑,連萬里陽光都壓下,空茫處,只見雪影連天。
痛如毒蛇,噬人骨血,幾乎要用盡全身的力量去抵擋,當厚重的棺木即將把十一的笑容永遠遮擋在黑暗中時,她只覺得只要那棺蓋不下,十一便不會離開,一切就都是假的。
只是惡夢,夢總會醒,只要棺蓋不落,十一還在。
不知是誰將她帶離了靈堂,無盡的昏暗淹來,那一瞬間,是沉淪而絕望哀傷。
醒來這一望無際的白,瓊枝瑤林,美奐絕倫,然而有什麼東西永遠失去了,再也尋不回來。
輕雪散落肩頭,她站了許久,慢慢向前走去,到了離靈堂不遠的地方,卻終究還是停下腳步。
眼前的景象似已模糊一片,她黯然垂眸,駐足不前,卻在此時聽到夜天凌的聲音從裡面傳來,「你終於心滿意足了。」
她微微一愣,一段凝重的沉默後,有人說道:「四哥定要怪我,我也無話可說。」這熟悉的聲音溫雅,淡若微風,此時卻似風中雪冷,蕭瑟萬分。
短短的兩句話後,再無聲息,卿塵遲疑望著前面,四周一陣逼人的死寂。
打破死寂的是一聲銳利清鳴,隨之而來似乎突然間冷風捲雪,安靜的空間內殺氣陡盛,金玉相交之聲連串迸射,卿塵猛然驚悚,快步上前。
激雪橫飛,亂影叢生,面前雪地之上白衣青衫交錯,劍光笛影縱橫凌亂,原本安靜的雪幕化作旋風肆虐,眼見竟都是毫不留情的打法。
卿塵一時呆在當場,劍氣之間,夜天凌眼中的殺機清晰如冰刃,澹澹冷意,逼人奪命。
夜天湛一身白衣飄忽進退,看似俊雅灑脫,手中玉笛穿風過雪,攻守從容,面上卻如籠嚴霜。不知為何,數招之後他忽然頻頻後退,漸落下風,夜天凌手中劍光暴漲,四周冰雪似都化作灼目寒芒,遽然罩向夜天湛。
夜天湛面色微變,劍笛碰撞,一聲暗啞金鳴,玉笛竟脫手而出,夜天凌攻勢不減,長劍嘯吟,如流星飛墜,直襲對手。
卿塵心下震駭,急喊一聲:「四哥不可!」不急細想,人已撲往兩人之間。
夜天凌劍勢何等厲害,風雨雷霆,一發難收。忽然見卿塵隻身撲來,場中兩人同時大驚失色!
夜天凌飛身錯步,劍勢急轉,夜天湛上前一步,單掌掠出,不偏不斜正擊在他劍鋒之上,一道鮮血飛出,長劍自卿塵眼前錯身而過,饒是如此,劍氣凌厲,仍「哧」的一聲利響,將她半幅衣襟裂開長長的口子。
回劍之勢如巨浪反撲,幾乎令夜天凌踉蹌數步方穩住身形,夜天湛手上鮮血長流,滴滴濺落雪中,瞬間便將白雪染紅一片,「卿塵!你沒事吧?」他一把抓住卿塵問道。
驚險過後,卿塵才知竟在生死之間走了一遭,她愣在原處,稍後才微微扭頭:「四哥……」
夜天凌手中長劍凝結半空,斜指身前,此時驚怒萬分。那神情便如這千里冰雪都落於眼中,無底的冷厲,鋪天蓋地的雪在他身後落下,襯著他青衫寥落,一時天地無聲。
許久的沉默,一陣微風起,枝頭積雪「啪」的墜落,夜天凌劍身一震,冷冷說道:「讓開。」
語中深寒,透骨生冷,卿塵知他確實動了真怒,一旦無法阻攔,後果不堪設想,她搖頭道:「四哥,你不能……」
「讓開。」短短兩字自齒縫迸出,夜天凌越過她,冷然看著夜天湛。
卿塵上前一步,注視著他已然冰冷的臉龐:「你要殺他,便先殺我!」
夜天凌猛地轉過頭來,目光如劍,直刺她眼底。卿塵手掌微微顫抖,卻沒有退讓:「你不能殺他。」
夜天湛上前一步,將她攔住:「卿塵,此事你不必插手。」
卿塵迅速扭頭,一雙鳳眸凜然掠起,極銳的盯住夜天湛,她一字不言,只用那樣冷冽的目光看著他,清清楚楚表達出制止的意味。
夜天湛劍眉傲然一揚,方要說話,忽然見她清澈的眼底緩緩浮起一層若隱若現的霧氣,那深處濃重的哀傷幾近悽烈,揪的人心頭劇痛。他頓了頓,終於長嘆了口氣,閉目扭頭。
夜天凌冷冷注視著這一切,面若寒霜,「你是鐵了心要護著他?」他面對卿塵,似要將她看透,眼中是怒,更是滔天的傷痛。
卿塵道:「四哥,你冷靜點兒……」
不等她說完,夜天凌緩緩點頭,「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字,反手狠狠一擲,三尺長劍沒柄而入,深深摜入雪地。他再看了卿塵一眼,絕然拂袖而去,頃刻之間,身影便消失在茫茫雪中。
卿塵痴立在原地,冰冷的雪墜落滿襟,她似渾然不覺。夜天湛緩緩開口:「你不必這樣做的。」
歷經一時寂然沉默,卿塵才慢慢看向他:「兄弟三人,領兵出征,若只有一人活著回去,無論那個人是你還是他,都無法跟皇上交待。」
夜天湛片刻未曾從她臉上移開目光,忽爾一笑,笑如飛雪,極輕又極暗:「你攔下這一劍,並不是為了我,仍是為他。」
卿塵淡淡道:「他是我的丈夫。」
夜天湛輕輕退了一步,突然以手撫胸壓抑的嗆咳出聲,手上傷口的血淋漓染透衣襟,在雪白的長衫上觸目驚心蜿蜒而下。
卿塵見他面色蒼白,蹙眉問道:「你怎麼了?」
夜天湛微微搖了搖頭,暗中調理呼吸,稍後問道:「你恨我嗎?」
卿塵眸色漸漸暗下,一抹幽涼如殘秋月影,悄然浮上:「這條路是我們自己選的,你、我、四哥、十一,誰也沒有資格恨誰。」她悽然抬頭,仰望飄雪紛飛,眸中是難言的寂寞:「無論是恨,還是怨,十一再也回不來了。」
如此平緩的語氣,如此清冷的神情,夜天湛卻如遭雷殛,身形微晃,幾乎站立不穩。他似用了極大的力氣才支撐著自己,許久,方道:「不錯,再也回不來了,一旦走上這條路,我們誰又敢再回頭?」字字如針,冷風刺骨,涼透身心。
卿塵幽幽看著他,說道:「所以我誰也不怨。」
夜天湛道:「我已盡力了。」卿塵垂眸點了點頭:「我知道。」
夜天湛望向她的目光漸漸泛起柔和的暖意,他唇角淡淡勾起,緩若清風般一笑,再也未說一句話,轉身離開。
薄薄急風掠過眼前平曠的空地,雪光刺目,逼的眼中酸楚奪眶而出。
一行清淚,零落辛酸,卿塵孑然獨立於連綿不絕的雪幕之中,亂風吹的發巾輕舞,白衣寂寥。
兩隻青鳥自枝頭振翅飛起,驚落碎雪片片,遙遙而去,相攜投入茫茫雪林中,不期然身後有人輕咳一聲,卿塵抬手拭過微溼的臉龐,轉身看去。
出乎她的意料,身後之人竟是万俟朔風,一身墨黑勁袍反剪雙手,他眼中是頗含興味的打量。
卿塵沒有說話,万俟朔風悠然踱步上前,挑眉一笑,說道:「你方才其實沒必要去擋那一劍。」
他話中別有意味,卿塵靜靜抬眸望去:「何以見得?」
万俟朔風目光移向不遠處的雪地,白底之上新鮮的血跡似紅梅輕綻,薄薄已添一層新雪,他說道:「再有一招,夜天凌便會發現對手身上有傷,我想以他的性子,恐怕不會在此時痛下殺手。」
卿塵眼前閃過夜天湛極為蒼白的臉色,細思之下確實不同平常,只是剛才無心顧及,竟完全沒有察覺,她眉心輕輕緊起:「怪不得,原來他受了傷。」
万俟朔風道:「我倒是很佩服你們這位七殿下,竟這時候便到了雁涼,我原先以為以射護的十萬大軍,怎麼也能攔他兩日。」
卿塵道:「射護可汗人在雁涼,重兵圍城,哪裡又來十萬大軍?」
万俟朔風道:「射護可汗是在雁涼不錯,但其右賢王赫爾薩暗中率精兵十萬阻擊天朝援軍,其中不乏西突厥數一數二的高手,又豈是那麼容易應付?即便沒有這十萬大軍,自薊州至雁涼也頗費時間,比起這個,其實我倒更有興趣知道,你究竟是如何能這麼快便帶兵趕到百丈原?」
若非當日路遇遲戍,趕抄捷徑,卿塵與南宮競等亦無法及時增援。遲戍一事乃是軍中禁忌,卿塵只說道:「自薊州到百丈原,不是隻有一條路。」
万俟朔風並未追問,只是看似漫不經心的問說:「夜天湛非同一般對手,他們倆人早晚必分生死,你攔得了一時,難道還能攔得一世?」
卿塵道:「若論漠北的形勢,我自問不如你熟知,但天帝的心思,你卻不會比我更清楚。這件事,我是一定要攔的。」
万俟朔風道:「願聞其詳。」
卿塵輕輕伸手,一片飛雪飄落指尖,轉而化作一滴晶瑩的水珠,她薄薄一笑,說道:「天帝心中最忌諱的便是手足相殘、兄弟牆鬩,他可以容忍任何事情,卻絕不會縱容此事發生,對於一個親身從這條路上走過的人,有什麼能瞞得過他?他們兄弟若有任何一人死在對方的手中,另外一個也逃不過天帝的掌心,即便是四哥也不例外。」
万俟朔風神情似笑非笑,語出微冷:「有些事不必親自動手。」
卿塵心中悄然一驚,鳳眸輕掠,白玉般的容顏卻靜然,不見異樣:「你能這麼說,看來我絲毫不必懷疑你的誠意了。」
万俟朔風點頭:「不錯,我踏入雁涼城後,越發覺得此次冒險值得。」
卿塵抬眸以問,万俟朔風繼續道:「夜天凌能用那樣的眼神看他心愛的女人,能為兄弟浴血拔劍,我相信你說的話,柔然永遠是他的母族,而對我來說,他應該也是,兄弟。」他話語間略有一絲蒼涼的意味,似殘冬平原落日,茫茫無際。
柔然孤血一脈,舉目世間,唯有血仇滿身,恨滿心,「兄弟」兩字說出來,陌生中帶著異樣的感覺。
卿塵似被他不期流露的情緒感染,微微輕嘆,稍後說道:「我只勸你一句,不要算計他,不要對他以硬碰硬,你待他如兄,他自會視你如弟。」
万俟朔風笑道:「多謝王妃提點。」話音方落,他眼角瞥見一個白點自城中飛起,極小的一點白色,落雪之下略一疏忽便會錯過,但卻不曾逃過他銳利的目光。他劍眉驟蹙,口中一聲呼哨過後,隨身那隻金雕不知自何處沖天而起,破開雪影,直追而去。
不過須臾,那金雕在高空一個盤旋,俯衝回來,爪下牢牢擒著一隻白色鴿子,兀自掙扎。
万俟朔風將鴿子取在手中,金雕振翅落上他肩頭。他隨手將鴿子雙翅別開,便自它腿上取下一個小卷,裡面一張極小的薄紙,開啟一看,他和卿塵同時一驚,這竟是一張雁涼城佈防圖。
入目細筆精簡,城中各處重要佈置歷歷清晰,卿塵沉聲說道:「有人和突厥通風報信。」
万俟朔風若無其事的將手中的鴿子反覆看了看,說道:「這正是我想告訴你們的,天朝軍中一直有人和東突厥暗中聯絡。當初玄甲軍攻漠城,轉雁涼,之前便有人將行軍路線透露出去,所以突厥大軍才能這麼順利的阻擊玄甲軍。而那日在百丈原,我能分毫不差堵截到你和史仲侯的軍隊,也是相同的原因。」
卿塵眸底漸生清寒,冷聲說道:「是什麼人?」
万俟朔風卻搖頭:「恕我不知了,究竟是何人連統達都不清楚,唯有始羅可汗一人知道。我也設法查過,但此人十分謹慎,我只知道他用鴿子傳信,所以剛才看到信鴿自城中飛出,便知有異。」
卿塵手中緩緩握起一把冰雪,無怪玄甲軍如此輕易便被截擊,無怪她百般周旋仍迎頭遇上突厥大軍,風雪冷意壓不下心中一點怒火,幽幽燃起,瞬間燎原,她深深吸了口氣,隨即對万俟朔風道:「要查明此人唯有從雁涼城中入手,煩你將鴿子和信帶給四殿下。」
万俟朔風抬眼看了看她:「你何不自己去?」
卿塵擰眉與他對視,片刻之後淡淡說道:「這是你取得他信任最好的機會。」她知道万俟朔風不可能拒絕。
万俟朔風果然愣了愣,忽爾又笑出聲來:「若說你痴,你處處冰雪剔透,若說你聰明,你又真是不可救藥,不知你到底是聰明還是痴!」
卿塵微微轉身,似對他的話聽而未聞,清淺眉目,如浩渺一川煙波,浮光淡遠,望著細細密密的飛雪,默然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