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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邊城縱馬單衣薄(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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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雪無垠,沒有停的意思,他眼中的寂寞與清冷,似將這一天的冰寒都斂入,帶著深思與幾不可覺的悵然,輕輕投向遠方。

冷月半灑,入夜的雁涼城靜然,人馬安寂。

風過中庭,茫茫白淨的雪地中,殷採倩低頭緩步而行,身後一行足印蜿蜒殘留,半幅身影暗長,亦步亦趨。

推門而入,她將風帽抬手撥下,夜天湛半靠在軟榻上閉目養神,幾簇燈焰之下他看上去臉色極蒼白,卻正襯的那丹鳳眼線墨玉般斜勾入鬢,燈影深淺,將他俊雅的面容勾勒的分明。

聽到有人進來,他未有絲毫動作,似乎連看也不想去看,始終半闔雙目。殷採倩走上前去,將兩個小瓷瓶放在案前:「大瓶外敷,小瓶內服,忌怒、忌寒、尤忌勞心。」

瓷瓶無意碰撞,一絲極輕的響聲,落於耳中。

夜天湛仍未睜開眼睛,看似舒朗的眉間淡淡掠過一絲輕痕。不必看,冰瓷玉聲,蕭山越窯有名的製作,僅供宮裡及各王府器具使用,當初延熙宮尤常用。月弧般的瓶身,偶也有八稜形的,她喜歡用雪色的綾絹墊了靈芝木封口,薄絹有時沿瓶身灑下,便半遮著瓶上手繪的蘭花。

「為何只畫蘭花?」

「……因為我只會畫蘭花。」答話時她微揚著眉,神情略有些無奈,又帶著誘人的俏皮,輕抿著唇,耳畔秀髮微拂。

「你若喜歡別的,改日我幫你畫。」

「出水清蓮,你畫的極好。或者,梨花怎樣?」她側目看來,眸光似水,清清盪漾。

「白瓷梨花,太素淨了。」

她失笑,眉眼輕彎,羽睫細密:「巴掌都不夠的小瓶,你總不能畫國色天香牡丹圖吧!」

他輕抱了雙臂,微微搖頭:「牡丹雖美,我卻不覺得國色天香。」

她眸中帶了好奇,廊前風過,衣袂輕飄,太液池微波輕泛,帶來她身上淡淡藥草的芬芳,午後暖陽融融,安神靜氣。

他溫柔笑說:「國色天香,仍是蘭花。」

人如畫,岸芷汀蘭,臨水娉婷。

她明眸剔透,卻只轉出一笑,舉步向前走去,稍後回頭:「畫梅花,照水或紫蒂,花色都極好,襯這冰瓷,一枝梅先天下春。」

他閒步隨後,含笑道:「寒梅襯這冰瓷,是妙手回春。」

張開眼睛,雪色的底子上仍是一株素蘭,柔靜而清秀,三兩點纖蕊,修葉雋然。燈下看去,三分風骨似攜了冰魂雪魄,幽幽一抹蘭芝清香浮動,穿插如幻。

「她知道了?」夜天湛徐徐開口,眉宇間帶著難掩的倦色。

殷採倩點了點頭,應了聲。

夜天湛眉心愈緊:「怎麼會知道?」

殷採倩道:「你傷的不輕,難道瞞得了她?昨日便將藥給了黃文尚,誰知你根本不召醫正。你何苦這麼逞強,便是那天和四殿下,難道不能好好解釋,非要兵刃相見嗎?」

夜天湛溫朗的眸子微微一抬,眸光卻十分冷淡:「解釋什麼?」

殷採倩道:「你拼了命率軍突圍,親身上陣,即便要怪,也不能全怪在你頭上。」

夜天湛唇角極輕帶出一笑,卻不同往日瀟灑,七分傲氣,三分漠然:「你讓我和他解釋這些?告訴他我盡力了,請他息怒?還是告訴他我恨自己沒早趕到一刻,救不了十一弟?」

殷採倩道:「難道不是嗎?不止他是十一殿下的哥哥,誰心裡又不難過?」

「既然早晚要發生的事,何必用解釋去拖延。」夜天湛重新合上眼睛,似是不願再多說。

怒氣總要有人來承擔,那一刻雪飛影濺、金玉交震,是各自無法再用理智掌控的情緒,相同的哀痛,相同的恨怒,相同於已於心的苛責。

只差了一刻,彈指剎那,九天黃泉。

他扶在案上的手不自覺的輕叩,極緩極細的聲音,卻異常沉重。自作主張,欺上瞞下,此時此刻,叫他如何再容得!

殷採倩只覺得心中壓了千言萬語,卻無從說,無人說,怔怔站了片刻,她聽到夜天湛微微長嘆一聲:「採倩,什麼都不要管,你誰也管不了,過幾天,我派人送你迴天都。」

殷採倩看著燈影瞳瞳,低聲道:「湛哥哥,走過這趟漠北,即便回去,天都也不是那個花團錦簇,琴瑟風流的天都了。」說完這話,她默然轉身離開,風晴雪霽的夜色下只見自己來時的足跡,她走出去,有些漫無目的的踩著鬆軟的雪,月半彎,雪色清冷。

突然間她停住了腳步,數步之遙,是今日落葬的新墳,因日後要遷回天都,且依軍制暫留雁涼,入土為安。如今四周落了一層輕雪,月夜下,孑然空曠。

冰雪地裡,有道頎長的人影獨立著,青衫一角冷風微過,飄飄搖搖。

他似乎已經站了很久,枯枝蕭瑟,風捲薄雪,墳前祭著烈酒一壺。

他手中亦拎著酒,此時仰首飲下,酒盡鬆手,酒壺「噗」的落入深雪:「十一弟,待替你報了仇,四哥回來陪你一醉!」

言罷,他霍然轉身舉步,不期竟見到殷採倩立於身後,月光清影下,她已淚流滿面。

他停步:「是你。」

殷採倩面上淚痕未乾,目光越過他的肩頭,看向前面,幽幽說道:「再也見不到這個人了,卻發現你竟然會為他流淚,原以為喜歡的那個人,你竟然開始恨他。」她自夜天凌身邊輕輕走過,來到十一墳前,靜立那處:「就像飲過烈酒之後,所有的一切,都變得荒謬無比。醉了能醒,卻只怕醒來,物是人非。」

夜天凌未曾答話,殷採倩轉身道:「四殿下,原來我真的無法像她一樣懂你,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個好王爺、好將軍,我只知道你不是一個好哥哥。兩個弟弟,一死一傷,你有什麼資格責備別人?」

夜天凌猛然扭頭,眸中映雪一抹寒光驟現,殷採倩卻揚眸與他對視,隔著夜色,淚眼朦朧。

夜天凌似是被她激怒,卻在回首那一瞬目光落於她身後,神情微涼。片刻的沉默,他抬頭望向月色難及的一方虛空,墨玉似的天幕深處孤星遙掛,冷芒鋒亮,逼的月痕無光,他啞聲說道:「你說的對,我的確不是個好哥哥。」

殷採倩看著他大步離開,將地上的酒拿在手中,也不管雪中石冷,就那麼坐在十一墳前。

她喝了一口酒,舉壺向前空敬,傾灑在地上些許:「我借四殿下的酒陪你喝一壺,可能你並不在乎我來陪你,但有人一起喝酒總不是壞事對吧?我其實一直有件事想告訴你,你前些日子笑我箭射的花哨,現在想想,你的箭法確實比我好,我服了。但是有件事我想問問你,你欠我的那箭,現在怎麼還?」她仰頭又灌了兩口:「對了,你總說我是個孩子,我是比你小些不錯,可你怎麼就不給人一個長大的機會?我說四殿下心冷,其實你也不差,你不過是笑起來比他好點兒罷了,嗯,你笑起來有時候還真叫人生氣……」

不遠處略高的地方,月光透過積雪的枝葉灑下斑駁光影,一襲石青色的斗篷籠著纖瘦的身子,卿塵悄然立在月痕影下,安靜看著前方新墳,看著夜天凌祭墳,看著殷採倩灌酒。

她比夜天凌來的還早,夜天凌離開時,冥執在她身後小心翼翼的提醒道:「鳳主……」

「嗯。」卿塵應了一聲,回身:「走吧。」

冥執隨她舉步,發現她並沒有意思去夜天凌那邊,忍不住再道:「鳳主,四殿下像是去行營了。」

卿塵停了下腳步,清淺一笑,冥執的意思她豈會不知,然而她只反問:「我吩咐你的事辦了嗎?」

冥執答道:「屬下已經派人通知冥昊,鍾定方、馮常鈞、邵休兵他們的人脈過往,大小事宜都已有人著手翻查,一個月內便會有情況送來。」

卿塵微微點頭,淡靜的眸中泛起一層雪玉樣的冷色。在朝為官,沒有人是乾乾淨淨的,十一的血不會白流,她一點一滴都記在心裡,鞏思呈、鍾定方、馮常鈞、邵休兵,他們每一個人都要為此付出代價。她清楚的知道,夜天凌也絕不會放過出賣玄甲軍的人,更不會放過,突厥。

她輕輕攏了攏身上的斗篷,抬頭望著遙遠而清晰無比的那顆天星,那灼目的鋒芒在她深潭般的眼底化作秋水一痕,靜冷微瀾,綻開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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