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天凌墨色冷冷的眸心微波輕翻,緩緩說道:「好刀法,好氣魄!」他負手轉身,木頦沙身子搖搖欲墜,支撐著一晃,撲倒在地,眼見便不活了。
夜天凌神情漠然,眼底深處卻流露出不易察覺的惋惜,淡聲吩咐道:「傳黃文尚來看看,是否還有救。」
不過片刻,黃文尚匆匆趕來,俯身檢視一番,搖頭回道:「殿下,如此傷勢,已很難救治了。」
夜天凌輕輕揮手,示意玄甲侍衛將木頦沙抬下,卻聽有個清柔的聲音說道:「慢著,還有救。」
他轉身看去,見卿塵自眾人身後緩步走出,她低頭靜靜看著木頦沙身前血流滿地,復而抬頭看向夜天凌:「你要救他?」
夜天凌自她眼中看到了一絲冷漠與悲憫錯雜的情緒,清水般的容顏,似恨非恨,似愁非愁,看過來的眼神在清利的背後偏又帶著柔軟。
似一片枯葉,輕輕壓上心頭,方才刀光血影下的那抹凜冽殺氣悄然淡去,夜天凌柔聲道:「不必了。」
卿塵凝視他片刻,突然輕嘆一聲,微微側首:「黃文尚,你來幫我。」
黃文尚應了一聲,走上前去。
木頦沙在半昏半醒間似乎看到一雙清雋的眼睛正默默注視著自己,那不染鉛華的明淨,如同漠北草原湛藍湛藍的天,美玉樣的湖水,風吹草低,牛羊如白雲朵朵,一望無際的原野上有野花的清香,靜靜的流淌在最遙遠的夢中。
那雙眼睛離開了他,他眼前的景象漸漸模糊,劇痛從四面八方傳來,黑暗無邊。
血跡在白玉般的手指間綻放成妖冶的花,靜冷的眉眼淡淡,漠然的唇微抿著,三軍將士遠遠圍在校場四周,連一絲聲息也無。
如此重的傷勢,昔日她不能救,今日,她在想了千遍,試了千遍之後,在費盡思慮耗空心血之後,在多少夜裡輾轉難眠之後,這用她珍視的人的生命換來的醫術,陰錯陽差,用在了她恨之入骨的人身上。
這個人絕世的箭法,奪去了那個與她笑飲高歌的男子,碧落黃泉,一別參商,酒空敬,弦空響,高山毀,流水殤。
知己紅顏,縱雙影相伴,笑傲蒼天,天若有情,從此寂寥。
然而她是醫者,在一個真正的醫者眼前,永遠也沒有見死不救。
各為其主,生死是非盡不同。
不知過了多久,卿塵輕輕舒了口氣,站起身來對黃文尚道:「小心上藥,送到你那裡去照看,若明天能醒來,性命可保。」
黃文尚忙接過卿塵手中的藥,旁邊早有侍衛端水奉上。卿塵將轉身淨手,方才一心在傷者身上倒不怎樣,此時放鬆下來,只覺得眼前血腥的氣息格外刺鼻,胸臆間一陣不適,抬手用清水撲了把臉,微微閉目,修眉緊蹙。
夜天凌原本在看黃文尚用藥,此時無意扭頭,突然發現卿塵面色極蒼白,他微覺詫異,低聲問道:「清兒?」
誰知卿塵似沒聽到他的聲音,匆匆轉身,快步便往校場外走去。
夜天凌心覺不對,隨後跟上,卻見卿塵幾乎是急跑了數步,方出校場,便扶住路旁樹木嘔吐起來。
夜天凌大驚,上前將她扶住:「清兒,怎麼了?」
卿塵一時吐出來,略覺輕鬆,但胃裡翻江倒海的還是難受,輕聲道:「不礙事……是那血腥味太重了。」
夜天凌劍眉緊鎖,待她好些後,小心的將她橫抱起來,一邊急召黃文尚來行營。
卿塵怕這樣子在行營裡被人撞見,說道:「我自己走,你不用叫黃文尚,我沒事的。」卻被夜天凌一眼瞪回去:「還說沒事?」
卿塵身上無力,掙脫不得,只得認命的靠在他懷裡,低低道了句:「有事沒事,我比黃文尚清楚。」
夜天凌不理她,只丟了句「不準說話」出來,徑自抱她入了行營,黃文尚已趕在後面跟來,上前請脈。
夜天凌在旁看著,見他診了右手,又請左手,眉際隱添不安,正欲開口詢問,黃文尚躬身笑道:「恭喜殿下,王妃這是喜脈。」
話出口,夜天凌先是一愣,黃文尚本以為他是驚喜,誰知他臉色猛地沉下,回身往卿塵看去。
卿塵半闔著雙目靠在榻上,虛弱的對他一笑。
夜天凌盯了她片刻,問黃文尚:「情況如何?」
黃文尚覷見他面色有異,小心答道:「王妃已有兩個多月的身孕,依下官之見,王妃身子弱,向來便怕勞累傷神,此時更需好好調養才是。」
夜天凌聽完說道:「你下去吧。」
黃文尚退了出去,卿塵見夜天凌返身坐在一旁也不說話,頗覺奇怪,輕聲叫道:「四哥?」
夜天凌聞言轉頭,唇角像往常不悅那般冷冷抿著,竟是一臉怒意強忍。卿塵意外:「你怎麼了?真的沒事。」
這話不說還好,夜天凌聽了拂襟而起,怒道:「這麼大的事你竟瞞著我?兩個多月的身子,你跟著大軍轉戰千里,沒事!若有事呢?你不顧孩子,也不顧自己?」
他如此盛怒,實在叫人始料不及,卿塵身子不舒服,心中不免有些煩躁,柳眉一剔,欲要駁他,卻只說了句「你……」胸中氣息紊亂,忍不住嗆咳起來。
「你出去!」她亦惱了!
夜天凌愣住,入登朝堂,出戰沙場,所遇者恭敬畏懼尚不及,有幾個人敢用這種語氣命令他?原本是火上澆油,他深眸微冷不等發作,卻見卿塵掩唇靠在榻前,臉上蒼白的底色因頻頻咳嗽泛起嫣紅,黛眉緊鎖,眸中一層波光清淺,柔軟空?鰨恕?br他下意識的便上前扶住她,卿塵因咳嗽的狠了,剛剛平息下去反胃的感覺又湧了上來,只難過的眼淚盈盈。夜天凌處理朝事手到擒來,帶兵打仗無所畏懼,此時卻真有些手忙腳亂,心裡明明驚怒未平,卻又心疼妻子,一時深悔剛才話說的重了,平日裡那些從容沉穩都沒了蹤影,只輕輕替卿塵撫著後背,盼她能舒服些。
好一會兒,卿塵似是緩過勁兒來。夜天凌身上清峻而冷淡的氣息尚帶著微風裡絲絲縷縷的春寒,如同冰水初融,山林清新的味道,讓她覺得那股不適漸漸淡去。他穩持的手臂挽在她背後,似乎藉此將溫暖的力量帶給她,讓她放心的靠著。
她閉目窩在他臂彎裡,他抬手取過茶盞,「好些了?」
卿塵密密的睫毛抬了抬,面前的碧玉盞籠著一抹清茶的幽香,映出素顏淡唇,容色清華。她賭氣般的側身,夜天凌無奈,卻仍舊冷著臉,問她道:「還賭氣,我說錯了嗎?」
卿塵不答話,夜天凌自來未見她這般發脾氣,奇怪至極,說道:「瞞了我這麼久,你倒理直氣壯的。」
卿塵轉身揚眸,回了一句:「你也沒問過,怎麼說我瞞你?」
夜天凌道:「多少日見不到你,我問誰?」
卿塵道:「你自己不想見,如何又怪我?」
夜天凌沉默了片刻,緩聲說道:「我不見你,是氣你不知認錯。」
卿塵淡揚著眉,略有些咄咄逼人:「我又哪裡錯了,你這般惱我?」
夜天凌眼底隱有慍怒,冷下眉目:「到如今還說沒錯,你讓我如何不惱?那日你可想過,若那一劍收不住會怎樣?你用自己的身子去擋我的劍,將心比心,換作劍從你手中刺往我身上,你心裡又作何滋味?」
他手底一緊,卿塵被往懷裡拉過幾分,她不料聽到的竟是這番言語,悄眼抬眸,只見他峻肅的神情冷冽,看去平靜卻難掩微寒,是真惱了。她輕咬薄唇,這下麻煩,但心頭竟莫名的繞起一絲柔軟,暖暖的,帶著清甜。
夜天凌見她半晌不吱聲,低頭。卿塵倏地垂下眼眸,忍不住,又悄悄自睫毛地下覷他,夜天凌就看著她不說話,穩如泰山般,目光卻不叫人輕鬆,她無奈,輕聲說道:「那一劍我若是不擋,你就沒想過後果嗎?你真刺了下去,怎麼辦?」
那一劍她若是不擋呢?
夜天凌微微抬頭,目光落在身前空曠處。靜謐的室中清靈靈傳來幾聲鳥鳴,春光透過微綠的枝頭半灑上竹簾,逐漸明媚著,如同陽春三月的大正宮。
那是曾經一起學書習武的兄弟,曾研棋對弈,賭書潑墨,一朝風流冠京華,曾輕裘遊獵,逐鹿嘯劍,縱馬引弓意氣高。
也爭,也賭,也不服,然而年年閒玉湖上碧連天,凝翠影,醉桃夭,斗酒十千恣歡謔,擊築長歌,月影流光。
多少年不見閒玉湖的荷花,如今曲斛流觴逐東風,舊地故人,空盞斷絃,年華都瞬息。
若那一劍她不擋呢?他真的刺的下去嗎?
夜天凌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啞然失笑。他眼中的清寂極淡極輕,默默無語,流落在那絲笑中,如輕羽點水,飄零無痕。
那時的心情,只有旗鼓相當的對手才擔當得起,他也只想到一個人。
骨子裡何其相似的人,就連喜歡的女子亦不外如是。
一縷青絲自卿塵髮間流瀉,糾纏在他指尖,他輕輕將她的髮絲挽起,淡聲說道:「清兒,不必為我做什麼,甚至不必去想那些事,你只要在我身邊便足夠了。」
卿塵溫柔看著他:「同甘不共苦,那怎麼叫夫妻呢?」
夜天凌暖暖微笑,搖頭道:「陪著我,相信我。」
他的眼中倒映著她的容顏妙曼,她望著他,如同望著那一生生的輪迴,雨落黃昏,紅塵燈影,那一世他曾為她理過青絲三千,從此淡掃蛾眉,展顏為君。
她側頭靠在他胸前,笑說:「你把事情都做了,那我做什麼啊?」
夜天凌輕笑一聲:「你啊,照顧好本王的兒子。」
卿塵鳳眸輕轉,媚雅似水:「誰說是兒子,難道女兒不行?」
夜天凌冰冽的眼底有寵溺的柔和,說道:「好,女兒,你說是女兒便是女兒。」
卿塵失笑,突然撫著胃部皺眉。夜天凌緊張的看著他,眼中滿是詢問。卿塵苦著臉,卻俏生生的揚起睫毛:「我覺得……餓了!」
夜天凌怔了怔,隨即笑著將她從榻上撈了起來,大步往外走去:「千月坊的點心是沒有了,咱們去看看有什麼合你胃口。」
卿塵驚道:「這樣怎麼行!」
夜天凌大笑,不理她抗議。廊前一陣淺笑嬉鬧,遙遙送入陽光媚麗,暖風微醺,已是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