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醉玲瓏》小說信息

第四十三章 樹欲靜而風不止(第2頁,共2頁)

字體:

白夫人笑道:「看著像是,不過殿下當初好像是弄丟了,我也說不確切。」

卿塵鳳眸淡揚,揄挪他道:「這麼丟三落四?」卻見夜天凌突然輕輕一笑,笑中有些黯然。

若不是白夫人提起,他還真未必願意記起這個平安符。

是十歲那年的生辰,依天家慣例,皇子們生辰向來要在母妃宮中賜宴,然蓮池宮終年的冷清並未因四皇子的成長而有絲毫改變,作為母親的蓮妃,如瑤池秋水寂冷的冰色,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拒人於千里之外。

如往年一樣,賜宴設在延熙宮,因著太后的寵愛,席間熱熱鬧鬧,年少的夜天凌亦頗為開心,直到蓮池宮來人,送上了這道平安符。

朱漆描金的圓盤,暗黑的底子託著這麼一道吉符。內侍上前接過來呈至四皇子面前,近旁也不知是誰悄悄說了句:尋常佛寺到處都有,宮外有點兒頭臉的人家都不去求這樣的吉符,蓮妃娘娘夠不經心了。

卻更有人接茬:往年連這也沒有,今年倒奇怪。

極輕數句閒話,偏聽在了他耳中,年少氣盛的皇子按奈不下心中那股傲氣,宴席剛剛結束便獨自闖去了蓮池宮。

說「闖」,是因為蓮妃的侍女傳了「不見」的話出來,他聽了更添氣惱,徑自大步入內。輕煙薄霧般的垂紗後,他冠絕六宮的母妃半著側身,他看不清她臉上的神情,那令日月無光的容顏遙遠而陌生,仿若隔著萬水千山。

青蓮纏枝的香鼎,迷濛的淡煙,嫋嫋纏繞。

那一刻衝動的怒氣忽爾不再,取而代之滿心的蒼涼,他在空曠的大殿中站了片刻,將那平安符放下,頭也不回的離開。

轉身的剎那,蓮妃在幕紗內凝眸相望,那靜漠眼中的情緒他當時未懂,多年來都是心中徘徊的困惑。

那是唯一一次踏入蓮池宮,也是他記憶中,最後的一次衝動。那年秋天他隨衍昭皇兄初經疆場,自那以後開始屢經征戰,便是伊歌城亦去多留少了。

卿塵拿起這個平安符,只覺得入手沉甸甸的,似有些不同。她仔細打量,發現這吉符竟是個小袋子,倒置過來輕輕一頓,竟從裡面掉出了另外一個吉符。

銀線織底,精工細作,不同於一般的工藝,兩個小小的和田玉綴,雕成精緻的雙鎖系在柔順的絲絛上,似曾經無數次的撫摸而呈現出潤雅的光澤,觸手溫涼。半寸見方的吉符,正反面都用純金絲線繡了幾個小字,不是漢字,她不懂,抬頭去看夜天凌。

夜天凌伸手接過來,一見之下,心中微微震動,是柔然的文字,正面繡了「喜樂安康」,反面正是他的生辰。

一針一線,絲絲入扣,帶了歲月的痕跡,深刻而繁複。他一時間心潮翻湧,幾難自制,將平安符握在掌心,微微抬頭躲避了一下卿塵探詢的目光。

昔日孤傲的少年,怎會猜透母親的心,他甚至不可能耐下性子去體會。而如今,他願用漠北廣袤的土地和天朝的盛世江山博母親一笑,但願從此慈顏舒展,得享歡欣。

過了許久,心中情緒稍稍平復,他垂眸,伸手掠起卿塵散在肩頭的長髮,將平安符替她戴在頸中。

卿塵道:「是給孩子的嗎?」

夜天凌點頭:「嗯。」

「那你怎麼戴在我身上?」

夜天凌緩緩一笑:「是母親給孩子的。」

卿塵聽得糊塗,待要再問,見衛長征自外面進來,像是有事,便暫且放下了話題。

白夫人和碧瑤知道定是有事要談了,一併告退。衛長征上前回道:「殿下,前幾日長定侯上書彈劾邵休兵,緊接著光祿卿呂越抖出軍中大將涉足私鹽買賣的諸多證據,朝中有旨,命革除鍾定方、邵休兵、馮常鈞三人軍銜,即刻押送回京受審。」

「哦?這麼快?」夜天凌眉梢微挑:「那邊怎麼說?」

衛長征道:「七殿下對此未有任何表態,只調派了其他人督運糧草。不過聽回來的人說,鞏思呈之前曾懇求七殿下設法保全三人,想是未得應允。」

卿塵返身坐在一旁,唇角淡笑冷冷。

鞏思呈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他千錯萬錯,就錯在不該擅作主張。夜天湛溫和寬容,但絕不表示他可以任人擺佈,在某些需要的時候,他的絕情狠辣未必遜於夜天凌。邵休兵等三人是決計保不住了,鞏思呈也算略有眼光,想必也已看到了今後的路。

夜天凌點了點頭,問衛長征道:「糧草到了多少?」

衛長征道:「第一批已過薊州,大概最遲後日便可抵達,七殿下接連召見了諸州巡使,親自督辦,想必不會耽誤五日後發兵突厥。」

夜天凌淡淡說道:「很好。」

此時外面遠遠傳來些許喧譁,夜天凌一抬眸,眉梢微緊。衛長征轉身出去,召來當值侍衛一問,回來道:「殿下,是侍衛們在和木頦沙較量武藝,說起來木頦沙傷勢已痊癒,該如何處置,還請殿下示下。」

夜天凌沉思了片刻,「帶他來這裡見我。」說罷一停,看了看卿塵,再道:「去行營吧。」

卿塵微微一笑:「人都救了,你還怕我不高興嗎?帶他過來吧。」

夜天凌一揚唇角,對衛長征示意,不過片刻,衛長征帶了木頦沙進來。

木頦沙入內後也不跪拜,也不行禮,昂首站著,直與夜天凌對視。夜天凌不動聲色的抬了抬眸,暫且未發一言。過了會兒木頦沙有點兒耐不住,皺眉一扭頭,冷不防看到卿塵正坐在近旁不遠處。

一雙清靈的眼睛,靜靜的看著他。他猛地一呆,張了張嘴,突然用生硬的漢語道:「多謝王妃那日救我性命!」

卿塵黛眉輕掠,淡然看過去,僅僅笑了一下,未言。

木頦沙恭恭敬敬的行了個禮,便對夜天凌大聲道:「你的武功我服了,你的王妃也救過我的命,但是你想要我歸順天朝,我卻不肯,要殺要剮,你早早痛快些吧!」

夜天凌俊眉輕揚,似笑非笑,似是想了會兒他的建議,說道:「你這一身功夫,倘若殺了,還真有些可惜。」

木頦沙道:「你想怎樣?」

夜天凌道:「我倒很有興趣知道,你為何不肯歸降天朝?」

木頦沙冷臉道:「你要我替你打仗,去殺突厥人,我自然不肯。」

夜天凌道:「我未曾說過要你上陣打仗,這仗你打不打,突厥的結果都是一樣。」

木頦沙道:「不打仗,幹什麼?」

夜天凌言語平淡,說道:「我隨身近衛中一直少名副統領,你可有興趣試試?」

木頦沙不由瞪大了眼睛,愣了半天方問道:「你……你敢用我做近衛副統領?」

夜天凌淡淡道:「如何不敢?」

木頦沙道:「難道你不怕我刺殺你?」

夜天凌峻冷凝視於他:「我既用你,便不做此想。」

木頦沙尚未答話,衛長征上前一步,匆忙道:「殿下……」

夜天凌抬眼掃去,他收聲不敢再言。王府近衛向來負責凌王與王妃的安全,責任重大,非極為可信之人不得任用,木頦沙身為敵將,一旦真有行刺之心,後果不堪設想。他焦急的看向卿塵,想請她相勸夜天凌,卿塵笑了笑,微微搖頭,示意他稍安勿躁。

木頦沙此人,是為良將,要用,也只有夜天凌敢如此招募。他既惜此人才,她豈會從中阻撓?他要救,她便救,他要冒險,她便陪他冒險也就是了。

這份坦蕩不疑,交以生死的信任,這份笑談無畏,從容睥睨的霸氣,她望向他,緩緩而笑。

終於,木頦沙沉默了許久,說道:「我現在知道可汗為什麼敗在你手中了。」

夜天凌傲然一笑,那目光早已將他看的通透:「我給你三日時間考慮,三日之後去留自願。」

木頦沙問道:「你不殺我?」

夜天凌道:「我沒有濫殺的習慣,你去吧。」

木頦沙低頭無語,退出時走了幾步,突然回身以手撫胸,對夜天凌行了個突厥人極尊貴的重禮,方才離去。

夜天凌轉而看向衛長征,衛長征明白其中意思,雖心裡並不贊成,還是舉步跟上。多年來如何不清楚主上說一不二的性子,如此一來,以後說不得要打起十二萬分小心了。

他門還未出,迎面有侍衛帶著個人匆忙上前:「衛統領,天都八百里急報!」

衛長征見是急報,不敢怠慢,再看信使服飾竟是宮裡出來的,彼此招呼一聲,即刻代為通報。

信使入內奉上急報,卿塵見八百里加急用的白書傳報,心中隱隱不安,卻見夜天凌拆開一看,神情遽變,竟猛地站了起來。

少見他如此失態,卿塵著實吃了一驚,忙問道:「四哥?」

如雪的薄紙自夜天凌手中滑落,她低頭只看到四個字——蓮貴妃薨。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