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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機關算盡太聰明(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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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過,雲動。

深遠的宮門前,御林禁衛持戈而立,見到剛回天都的凌王后幾乎是不約而同地一凜,整肅軍容,同時行禮。

夜天凌眉梢微緊了一下,稍縱即逝,他只抬了抬手,並不急著入宮,反而在宮門前靜立了片刻。現在已是御林軍統領的方卓正巡視至此,快步過來,扶劍往前一拜:「見過殿下!」

四周安靜,整個禁宮此時無人往來,白玉甬道寬闊地顯出一種肅穆下的莊嚴,巍峨大殿,層疊起伏。

夜天凌垂眸往方卓看去,竟連一句「免禮」也沒說,只是負手身後,凝視於他。

那目光中有種壓力,方卓不得甚解,抬頭看去,夜天凌眼波一動,環視周圍:「御林軍很好,沒讓本王失望。」

現在御林軍雖已不再歸凌王掌管,但當初那些在凌王手中的日子卻讓每個侍衛刻骨銘心,終生難忘,方卓道:「殿下的教誨,我們時刻銘記在心。」

夜天凌眼光忽而一銳,唇角微冷,舉步往宮中走去,在他轉身的時候方卓聽到一句話:「那麼也別忘了,御林侍衛一入禁宮,只拜天子!」

雪色的袍角微微掠起,彷彿一道犀利的閃電無聲劃過,方卓霍然驚覺,才知眼前有何不妥,低聲道了句:「末將疏忽!」即刻退開。

便在此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遠遠響起,瞬間便接近宮門。已經走出數步的夜天凌聞聲回頭,他眼力極好,穿過幽深的門洞尚隔著段距離便已看見了馬上來人,心中竟難以抑制地猛然震動,但只一瞬,卻又恢復了平靜。

朗目如星,身姿瀟灑,是像極了十一啊!但敢在禁宮門前肆意縱馬疾馳,除了飛揚不羈的十二皇子夜天漓卻還能有誰?

黑驥如風,眨眼的功夫已到近前,十二甩蹬下馬,將馬鞭一擲丟給了侍衛,大步向前走去,玄衣玄袍,一身犀利。

夜天凌立在原地未動,他走到夜天凌面前站住,盯著他問:「十一哥呢?」

夜天凌深黑的瞳孔緊緊一縮,他再逼問道:「十一哥呢!」

夜天凌臉色有些蒼白,過了片刻,他緩緩道:「三個月前的奏章中已經寫的很清楚,我不想再說第二遍。」

十二雙拳緊握,喉間因激動而輕輕發抖,他在與夜天凌對視了許久之後,啞聲再問:「好,我只想知道,是不是七哥?」

夜天凌目光平靜地看向他,如極深的夜,隱藏著天幕下所有的情緒,亦或者,根本就不曾有過絲毫情緒:「不是。」

這個回答顯然出乎十二的意料,他愣在夜天凌的注視下,那目光像在人心上當頭澆了一桶冷水,澆滅熊熊燃燒的火焰,他皺了眉,「那究竟是什麼人害死了十一哥?」

夜天凌語調依舊平緩:「統達喪命亂軍之中,始羅祭了我滅亡突厥的戰旗,史仲侯已經以命抵命,邵休兵等人現在都入了刑部大牢,如果你一定要追究,可以怪我。」

十二眉間蹙痕越收越緊,原本攥著的拳頭卻鬆弛下來,稍後,他語中略含歉意:「四哥,抱歉,我不是來責怪你的。」

夜天凌淡淡道:「我知道。」他轉身往致遠殿的方向走去,十二自後面跟上:「你為何要替七哥開脫?」

夜天凌緩步走著:「我並沒有興趣替別人開脫。」

十二道:「難道不是因為援軍遲來,才害得你們被困雁涼?」

夜天凌道:「換作是我,在那種情況下也未必能早到一刻,七弟盡力了。」

十二恨聲道:「既然殷家動了手,他如何能置身事外?」

夜天凌道:「一個殷家,有些時候並不是湛王府的全部。」

十二一向放浪率性的眼中透出薄冰般的寒意:「但我絕不會放過殷家。」

夜天凌邁上了大殿最一層的玉階,忽然停步。薄雲散開,陽光逐漸耀目,他站在微風颯颯的高處,回身看向十二:「十二弟,不要讓蘇家捲進任何事。」

十二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四哥,自從十一哥和你形影不離那日起,蘇家便已站在了你的背後,難道你不知道?父皇早就默許了這一點,難道你也不知道?」

夜天凌神情漠然,不曾因這話而有絲毫震動:「我知道,但我不需要。」說完之後,他轉身長步離去,清拔而孤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漸行漸深的大殿中。

沿著兩排飛龍騰雲的盈柱走去,輕風緩動,層層悄然靜垂的金帷偶爾翻露出繁複精緻的繡紋,跨經一道道雕金嵌玉的高檻,致遠殿中越來越安靜,便顯得那高擎在兩側綴珠九枝座上的長明燈逐漸明亮起來。

孫仕上前躬身行禮,夜天凌微微點頭,邁入宣室,光潔的黑玉地面上照出修長的影子。

「兒臣,參見父皇。」

雲龍金幄之前的廣榻上,天帝閉目半靠,「凌兒,是你回來了?」

夜天凌道:「是,父皇。」

「回來了。」天帝似是喟嘆一聲,問道:「有沒有去蓮池宮見過你母妃?」

孫仕心中一驚,不禁就往凌王那邊看去。地面上倒映著乾淨的身影,烏靴、白衣,再往上是一片模糊的神情,如層層隱在水霧的背後,看不清,探不透。

卻聽見夜天凌平定的聲音:「回父皇,今日辰時三刻,兒臣護送母妃靈柩遷入東陵,申時禮部的奏報已上呈御覽了。」

毫無波瀾的答話,竟像是君臣奏對的格式,話音一落,殿中突然泛起一陣令人屏息的寂靜,過了許久,才聽到天帝道:「哦……朕竟忘了,蓮兒已經不在了。」

天帝坐起身子,緩緩伸手撥開半垂的雲幄,孫仕急忙上前攙扶,天帝看著夜天凌一身素白的袍子,俊冷的眉眼,半晌,慢慢說道:「凌兒,你像極了你的母妃,天生一副冷性子,倔強得很,也該改改了。」他站起來,揮手遣退孫仕,步下龍榻。

夜天凌靜靜道:「兒臣謹遵父皇教誨。」

天帝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毫無情緒的臉上,「你也像極了朕。」他抬手扶上夜天凌的肩膀,語出感慨。

夜天凌略覺意外,下意識抬起眼簾,心底竟不能抑制的微微震動。他從未想到父皇已如此蒼老,與大半年前竟判若兩人,那一向威嚴有神的眼睛此時彷彿被一種莫名的空茫遮擋了光澤,遲緩而毫無神采,眼角的刻痕深深顯露出歲月的痕跡,撐在他肩頭的手是無力的,幾乎要靠他的力量去支撐才行。

原本即便貴為皇子,亦不能同天帝這樣並肩而立,但夜天凌卻感覺只要失去了這個依持,天帝便隨時可能會倒下,所以他只是將眼眸微垂:「父皇。」

天帝似乎是在審視他,繼續說道:「蓮兒終究是不肯原諒朕,不過她把你留給了朕,很好。」

夜天凌唇角牽著無形的鋒銳,像初冬時分湖面上一絲薄冰,微冷。然而他的聲音依然平穩:「兒臣這次讓父皇失望了。」

天帝在孫仕的攙扶下落座:「蜀中安瀾,四藩平定,漠北擴疆三千里,你做的很好。」

夜天凌沉默了片刻,「如此興師動眾卻未竟全功,兒臣慚愧。」

天帝只揮了揮手,阻止了他另外尚未出口的自責,卻問道:「你去過日郭城嗎?」

夜天凌道:「兒臣去過。」

「嗯。」天帝輕合上眼眸,緩緩說道:「朕記得,日郭城是很美的地方。」

夜天凌道:「是。」

天帝不再說話,似乎陷入了極遙遠的回憶中。

輕紗飛天,是叢林翠影中一抹如雲的煙痕,歌聲如泉,銀鈴叮咚。

古城落日,邊角聲連天,戰旗招展中,又見那臨風回眸的一望,雪衣素顏,於黃沙漫漫的天際縹緲。

長案上靜陳著一摞未看的本章,最上面一本正是不久前禮部上呈的奏章。透過雕花的長窗,斜陽的影子一點點映上地面,塵影浮動,光陰寸寸,在無聲的歲月中迴轉,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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