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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前程兩袖黃金淚(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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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潤的黃花梨木翹頭小案,醉紅的荔枝,伴著幾個剝開的碧色蓮蓬,水靈靈清湛湛地盛在小巧的琉璃盤子中,看上去似乎還帶著清露的滋潤湖水的氣息,新鮮可人。花草繁茂的夏日,越是一日將盡越覺暑氣逼人,陽光炎炎,過了迴廊半灑入水榭,細細點點同光可鑑人的湘妃竹木交織成片,四周水氣氤氳,才淡淡泛出些清涼。

卿塵輕闔著眼靠在榻前假寐,雪影窮極無聊,有一爪沒一爪的撈著她垂在身旁的衣帶,見她始終不理睬,扭頭跳到小案上東踩踩西踩踩,一個回身打翻了琉璃盤。「哐當」一聲輕響,荔枝滾了滿地,小小蓮蓬四落,嚇得雪影跳起來迅速竄走。

卿塵被響聲驚醒,懶懶地睜眼一看,笑著以手撐額嘆了口氣。正奇怪外面侍女怎麼沒動靜,碧瑤已放輕腳步走了進來,一見卿塵醒了,再看這滿地的果子,回身便找雪影,「又是你亂鬧,前幾天剛掉到湖裡嗆了個夠,還不知收斂!」

雪影自知闖禍,上躥下跳地繞著碧瑤躲,瞅著卿塵似笑非笑不是很有維護的意思,扭頭就往回廊上跑。卿塵和碧瑤只聽到「嗚咽」一聲哀鳴,意圖逃匿的小獸被人拎著帶回現場。夜天凌微皺著眉掃了眼地面,雪影可憐巴巴地吊在半空。

這真是欺軟怕硬,卿塵失笑,看熱鬧的雪戰對雪影投去了同情的一瞥,揚尾巴,往卿塵懷中蹭了蹭,免遭池魚之殃。誰知還沒趴穩,一隻手伸來,身子騰空而起,不等掙扎便被丟到了碧瑤懷中。夜天凌拂襟在案前坐下,清冷冷的目光一帶,兩隻小獸往後縮了縮,立時乖巧地被碧瑤帶走了。

卿塵撐起身子笑道:「半天不見你,出府去了嗎?」

夜天凌點頭道:「嗯,剛回來。」

卿塵細看他神色:「出什麼事了?」

夜天凌抬眸,清朗一笑:「沒事。」

卿塵淡淡笑了笑,也不再問,她可以將一切安心地託付給他,包括應該完全聽命於她的冥衣樓。

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入了水榭,隨著淡淡清香,一個小侍女託著兩個薄瓷小盞進來,低眉俯身放在案前,「殿下、王妃請用。」

「這是什麼?」夜天凌見盞中碧色盈盈,淡香襲人,隨口問了句。

那小侍女抱著漆盤剛要退出,忽然聽到他發問,竟嚇了一跳,怯怯地不知該怎麼回答。凌王府中的侍女一向對夜天凌有些害怕,卿塵見她年紀尚小,溫言笑問:「是荷葉露嗎?」

那小侍女急忙點頭,細聲回答:「回王妃,是蓮子荷葉露,白夫人……讓奴婢送來的。」

卿塵道:「知道了,你去做事吧。」

小侍女一直不敢抬眼看夜天凌:「是,奴婢告退。」說罷放輕腳步匆匆退了出去。

卿塵調侃道:「整日在府中不苟言笑的,誰見了你都害怕。」

夜天凌抬手取過瓷盞,悠閒的攪動著:「那怎麼又不見你害怕?」

卿塵以手支頤,斜靠在錦墊之上,閉目養神:「天道之數,一物降一物,若都怕你還了得?」

卻聽夜天凌輕笑一聲,倒沒駁她,竟是預設了那一物降一物的話。卿塵烏墨般的眼線輕挑,笑意流瀉,忽然清香撲鼻,睜開眼睛一看,夜天凌將他手裡攪開的荷葉露遞到了她面前:「怎麼不嚐嚐?」

卿塵懶懶搖頭,夜天凌見她這幾天總吃的極少,不免擔心道:「便是沒胃口也多少吃點兒,兩個人反倒比一個人吃得少了,這怎麼行?」

但見那荷葉露玉凍一般盛在白瓷盞中,幾粒去了芯的蓮子綴在上面賞心悅目,卿塵於是伸手接過來:「這個看著倒清爽。」

夜天凌便隨手拿了她那一碗,攪幾下,嚐了嚐:「味道不錯。」

卿塵慢慢吃了小半便放下了,聽湖上遠遠傳來細語笑鬧,卻是侍女們劃了小舟在採蓮。輕舟破水,花葉碧連天,看得人心頭癢癢的,她回頭軟聲道:「四哥……」

夜天凌笑著站起來,揚聲吩咐:「晏奚,著人備船遊湖!」

外面伺候著的晏奚利落應聲,馬上去辦。夜天凌扶了卿塵起身:「不能久了。」

卿塵笑應道:「就一會兒。」剛站起來,忽然間心口驟生劇痛,緊接著天旋地轉,腥甜氣衝上喉間,不覺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夜天凌大驚失色,匆忙撐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清兒!」

卿塵只覺得心頭似有千萬把尖刀在攪,胸中血氣翻湧,壓也壓不下,忍不住又是一口鮮血嘔出。低頭看去,只見手腕上一道血色紅線隱隱出現,蜿蜒而上。紅塵劫!她勉力抓住夜天凌的手,想要提醒他荷葉露中有毒,卻只是不斷咳血,身子軟軟的一絲力氣也無,眼前逐漸模糊,似乎陽光太烈,欲將一切燒灼成灰。

她竭盡最後一絲清醒望向他,耳邊傳來他驚怒交加的聲音。他應該沒事,他的懷抱還是溫暖而堅實,可以放心地依靠,慘紅一片的血色淹沒過來,越來越濃,驟然化做了黑暗。

紅塵劫,源出西域,連環奇毒。絕神志,斷脈息,逆血全身,關脈三寸處隱有紅線如鐲,鐲繞九指,無解。

張定水枯瘦的指下,一道觸目驚心的紅線正在逐漸加深,緩緩地又沿著卿塵蒼白的肌膚繞上一圈。

比起內外慌成一團的眾人,夜天凌神色還算鎮定,張定水剛一抬頭,他立刻問道:「怎樣?」

張定水緩緩收回手:「可解。」

本應如釋重負的時候,夜天凌依舊劍眉緊鎖,而張定水的神情也並沒有多出輕鬆的痕跡,「毒可解,但卻要殿下捨得王妃腹中的胎兒……」

夜天凌眼中驀然一震,截下他後面的話語:「我只要她平安!」

張定水點頭道:「依方才所言,下毒之人實則針對的是殿下,若這毒真的入了殿下體內,便是我也無能為力了。現在紅塵劫的本毒可用血魂珠化解,血魂珠有歸血通脈的功效,但本身亦是劇毒。紅塵劫之所以名列天下奇毒,便是因其毒中纏毒,解毒亦是種毒,生生不息,永無休止,說是有解,可謂無解。但眼下王妃體內有一個受體,我可以金針引導,借血脈執行之機將血魂珠逼入胎兒中,胎兒脫離母體,則毒隨之而去。」

紅鐲妖嬈,纏著卿塵皓腕似雪,卻如毒蛇噬心,夜天凌強壓下動盪的情緒,「哪裡能找到血魂珠?」

張定水道:「血魂珠雖不多見,牧原堂卻也不缺。只是有一事我必得讓殿下清楚,王妃腹中胎兒已有七個多月,精氣已聚,形體已成,且極有可能是個男嬰。若此時產出母體,我有把握保其平安,殿下是否要再行斟酌?」

夜天凌薄唇一抿:「不必!」

張定水微微喟嘆:「殿下既然心意已決,我也不再多說,定保王妃無恙便是。」

極深的海底,四周很寧靜,沒有一絲光線,沒有一絲聲響,沉沉的死寂一片。

卿塵恢復第一絲意識的時候,是尖銳的刺痛。彷彿有一種力量將冰封的海水緩緩推動,一個接一個的漩渦捲來,夾雜著冰凌的液體逐漸在血脈中奔流,那痛無處不在,鋪天蓋地地糾纏上來。她忍不住輕聲呻吟,立刻聽到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清兒,清兒!」

清兒……誰在叫她?是父親嗎?和小時候賴床不起時一樣,父親是沒有時間和她認真的,賴一下便過去了。她昏昏沉沉地想著,只想再次沉入海底,便可以躲避那如影隨形的痛楚。

然而那個聲音始終執著地在催促,她掙扎了一下,有什麼吸引著她,卻又有種壓力反撲過來,兩相抗衡中那聲音鍥而不捨地霸道地將她往水面上拉,終於身子越升越快,有浮動的光亮逐漸接近,彷彿猛地破開滅頂的壓力,眼前光亮大盛,一雙深亮而焦灼的眼睛帶著幾分狂喜和驚痛,她看清了他,「四哥……」

夜天凌一直緊握著卿塵的手,眼見那一圈圈奪命的紅線正在緩緩褪去,指尖不禁微微顫抖,「我在!」他輕聲道。

卿塵看到他毫髮無傷的在身邊,露出一個虛弱的微笑,吃力地道:「幸好……你沒有喝那碗荷葉露……」

夜天凌心中已分不清是痛還是恨,千言萬語堵在喉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如槍劍叢生,扎的骨肉鮮血淋漓,他只能緊緊將她的手握著,似乎想借此分擔她的痛苦。

卿塵神志逐漸有些清醒,恍惚感覺到金針入穴,在渾身的疼痛下不甚清晰。

張定水行針的手極穩,氣定神閒,專注而果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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