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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何處逢春不惆悵(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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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風撲面,涔涔涼意如針似芒,一點點將她的心挑的粉碎,挑起那心底深處久藏著的哀怨孤苦,他剛冷的輪廓淡在迷離的水霧中,「是啊,我糊塗了,殿下是連殺我都不屑呢!從太后將我賜給你的那天起,你從來都沒有正眼看過我。你每次來思園,都是為了應付太后派來的女官,天不亮便走。人去樓空,我就天天一個人守著那麼大的園子,守著凌王府給我的錦衣玉食。我從來也不敢奢求和王妃爭你的寵愛,只不過是求你看我一眼,哪怕偶爾對我笑一笑,萬分的愛裡能給我一分,我就知足了。我是不是真的一無是處,這麼惹人厭煩?」她越說越是絕望,分不清究竟是愛還是恨,只是死死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夜天凌站在離她一步之遙的地方,靜靜地聽著她的哭喊。忽而青光一閃,他腰間佩劍出鞘,千洳的聲音隨著那抹清冷的光微微一浮,停住,她仰起頭來對著他的劍鋒,慘然而笑。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那襲人的劍氣並沒有加諸在她的身上,但她看到長劍在黑暗中劃出凌厲的亮光。

「殿下!」

「當」的一聲,那劍合著血擲在她面前,夜天凌小臂之上一道長痕深現,頓時鮮血橫流,他的聲音漠然平穩:「你要的我給不了你。我若欠了你,也已經用我的骨肉、我的血還你了,從此兩清,我以後不想再見到你。」

血沿著他的指尖越滴越快,迅速在青石地上積成一汪血泉,風捲殘葉,他的衣角在千洳眼前飄搖,轉身一揚,絕然而去。

一行血跡,兩身清冷。

千洳不能置信地看著夜天凌消失在她的視線中,過了許久,她緩緩低頭看向眼前的血染的長劍,青鋒耀目,臉上突然浮現出一絲詭異的笑容。

她仔細理了理自己的鬢角,將那散亂的釵鈿端正,慢慢伸手拾起了那柄劍,劍上殘留著他的血,他的溫度。

抬頭,夜幕青天,月影冷淡,便如她的一生,從來都沒有清晰過。

轉過青石道,夜天凌一步步邁上寢殿的臺階。他走得極慢,甚至在邁上最後一個臺階時完全停下了腳步,佇立片刻,緩緩地在那殿階上坐了下來。

一切都安靜了,他此時卻有些不敢進入寢殿,碧血閣奪命的刀劍也好,濟王的怒吼指責也好,汐王的陰謀詭計也好,都不曾讓他有這般感覺,無所適從。

手搭在膝頭,臂上的血不停的滴下,一波一波的疼痛已經開始由肌膚滲透到骨髓,他卻絲毫沒有處理傷口的想法。方才那一瞬間,似乎只有自己的血才能粉碎這樣的荒謬,他幾乎是痛恨自己,如果是他欠了誰的情,為什麼要用清兒的痛去還?

他抬手遮住眼睛,黑暗中卻如此鮮明的浮現出一雙清澈的眸子。她那樣看著他,她在求他保護她的孩子,可他依舊做出了那個殘忍的決定。

那雙眼眸黑白分明,因有著剔骨割肉的痛楚而更加清晰,利如薄刃,竟讓他想起來不知該如何面對。

二十年傲嘯縱橫,躊躇滋味,今宵始知。

他不由得緊緊握拳,傷口流血時帶來那種尖銳的痛,倒叫人心裡痛快些。這時他突然聽到寢殿深處傳來幾不可聞地啜泣聲,壓在額頭的手微微一鬆,他睜開眼睛細聽,霍然回身,站起來快步便往寢殿中走去。

宮燈畫影,層層帷幕深深。他趕到榻前,看到卿塵正蜷在絲光柔潤的錦衾深處。她的手緊緊抓著被角,身子卻微微顫抖,那壓抑的哭泣聲埋在極深處幾乎就要聽不清楚,卻讓他頓時心如刀絞。

「清兒……」卿塵聽到聲音迅速地將淚抹去,但看到夜天凌,她竟然向後躲去,避開了他。

夜天凌僵在那裡,清冷的眼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崩塌裂陷,直墜深淵,聲音滿是焦急:「清兒,你聽我說。」

卿塵隱忍下去的淚水猛地又衝出眼眶,她神情有些迷亂,只是一雙眼睛灼灼迫視著他,啞聲質問:「你為什麼不要他,他難道不是你的孩子嗎?他已經七個月大了啊!他能活下來的,你為什麼不要他?」

「我……」夜天凌伸出的手定在半空,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心疼地看著卿塵憔悴的模樣,面帶焦灼。可是面前那眼中的責問太銳太利,他生平第一次覺得無法和一個人的眼神對視,終於閉目扭頭。

淚沿著凌亂的絲錦,灑了一身,失去了質問的目標,卿塵似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目光游離恍惚,無力地垂下。她漫無目的地轉頭,卻猝然看到夜天凌垂在身旁的那隻手臂滿是鮮血,已然浸透了衣袖,滴滴落在榻前。

剎那間腦中一片空白,她駭然吃驚,顫聲叫道:「四哥!」

夜天凌聽到她的叫聲,回頭看到她起身向他伸出手,他幾乎是立刻便抓住她帶到了懷裡。卿塵掙扎道:「你的手怎麼了?」

夜天凌對她的問話充耳不聞,只是緊緊地抱著她,一瞬也不肯放鬆。卿塵此時身子虛弱,自然拗不過他,觸手處感覺到他血的溫熱,原本心裡那種悲傷無由的全化做了慌亂,她不敢亂動,只好向外喊道:「來人!」

聽到凌亂的腳步聲,夜天凌才被迫的放開了卿塵。張定水並沒有離開凌王府,第一時間被請到了跟前。

侍女們已捧著清水藥布等東西跪在榻前,卿塵看著夜天凌滿手的血驚痛萬分:「怎麼會這樣?你,你幹什麼去了?」她勉力撐著身子要看他的傷口,張定水上前道:「王妃,我來吧。」

夜天凌雖任卿塵離開了他的懷抱,卻依然用另外一隻手狠狠攥著她,分毫不松,在張定水替他處理傷口的時候薄唇抿成一刃,從側面看去有些倔強的痕跡。傷口較淺的地方血跡已經有些乾結,張定水將衣衫剪開,輕輕一動,他沒防備,不禁微抽了口冷氣。

卿塵眼見傷口極深,竟是新添的劍痕,一時心亂如麻,輕聲問道:「很疼嗎?」

夜天凌扭頭看她,她臉上依稀仍見斑駁淚痕,黛眉輕顰,愁顏未泯,但眼底卻全是他熟悉的關切與柔軟。他搖頭表示沒事,凝視著她,居然緩緩而笑,那是從心裡透出來的如釋重負的笑,那樣真實,那樣愉悅,彷彿千里陽光下,冰蓮綻放在雪峰之巔。

卿塵在此時已經知道了她剛才所詢問的那個答案。他的一點傷,已能讓她揪心忐忑,不需要再多的原因,他所做的一切只因他們已是彼此心頭最柔軟的那部分,人可以捨得了骨血,卻如何剜得出自己的心?

服了幾日張定水開出來的藥,紅塵劫的餘毒盡清,但卿塵卻因此元氣大傷,時常覺得暈眩乏力,一日里倒有大半日靠在榻上闔目靜養。

讓碧瑤和白夫人她們十分不解的是,以往卿塵若是略有不適,夜天凌無論多忙總會抽空相陪,如今出了這樣的事,他卻時常不在府中,現在更是一連幾天都未曾回府。

卿塵對此並不多問,只是有一次在衛長征回來說殿下今晚耽擱在鳳府後,她輕輕合上手中的書卷,看著天際浮雲縹緲久久不語,隨後召來吳未吩咐約束府中諸人,近日一律不準隨意出府。而王府中除了之前的玄甲侍衛外,亦多添了許多冥衣樓的部屬。

第三天入夜時分,夜天凌回府了。

卿塵靠在榻上,看他就那麼站在那裡喝了碧瑤端進來的一碗靈芝羹。他揮手遣退侍女,自己動手去了外衣,仰身躺在她身邊。

卿塵枕在他的肩頭抬眸,他正低頭細細地將她打量,那眼中清淡淡的一層光亮,暖意融融,卻隱不下微紅的血絲。

「四哥。」過了會兒,她輕輕叫他。夜天凌應了聲,聲音有些含糊,將她再往懷中摟緊幾分,稍後低聲道:「我睡一下,過會兒陪你說話。」

卿塵便抬手放了雲帳,榻前一片靜謐的安然,回頭時他竟已經沉睡過去。

她在他臂彎裡安靜地躺了一會兒,卻睡不著,躺得久了隱隱覺得心口有些悶痛,便輕輕起身坐著。往日只要她一動夜天凌便會醒,今天他卻睡得格外沉。卿塵將手邊的薄衾給他搭在身上,黑暗中看到他的眉眼,在睡夢中平靜而真實。

明月穿窗,月光似水,幽幽鋪瀉一地,覆上眉間眼底,彷彿滄海桑田變幻,轉眼已千年。

在他身邊的一刻,前塵已逝,來日方長,過去的寧文清,將來的鳳卿塵都只是遠遠的幻影。卿塵微微仰頭,目光透過雕花的窗稜迎著那明淨的月色,心中什麼都不想,只願這樣陪著他,在日月交替光陰流淌的歲月中停貯在只屬於他們的此刻,如此靜謐,如此安寧。

夜天凌睡了不過小半個時辰,朦朧中抬手,忽然覺得卿塵不在身邊,立時驚醒過來:「清兒!」

卿塵聞聲扭頭,夜天凌已完全清醒,見她手按著胸口,很快起身問道:「是不是心口又疼了?」

卿塵笑著搖了搖頭,夜天凌眼中那絲緊張才淡了去。他下意識地抬手壓了壓額頭,突然有雙柔軟的手覆上他的眉心,迎面是卿塵淡淡的笑。他將她的手拉下來握著,卿塵隔著月光看了他一會兒,輕聲問道:「都好了嗎?」

夜天凌注視她,反問道:「你信不信我?」

卿塵道:「信。」

夜天凌唇間揚起一個俊峭的弧度:「那便好,那些事都讓我去做,等過了這幾天,我好好陪你。」

卿塵目光和月色交織在一起,清透中略帶著明銳:「四哥,即便不能如你手中之劍一般鋒利,我也不願變成你的弱點。你愛我憐我,將我護在那些風浪之外,可他們又怎會容我安寧?更何況有些人,原本便是衝著我來的。」

夜天凌眼底異樣平靜,一層攝人的光芒漾出在幽暗之中:「他們已經不可能有機會了,我不會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絕對不會。」

卿塵靜了半晌,莞爾笑道:「呵呵,那好,我明日去度佛寺找敬戒大師喝茶去,順便小住幾日,討個清閒。」

夜天凌略作沉吟,點頭道:「好,我派人送你去,那裡清靜,也安全。」

卿塵道:「讓冥衣樓跟著我吧。」

夜天凌低頭端詳她,她只笑得一派無邪,見他若有所思,她問道:「怎麼,你不信我能與敬戒大師品茶論法?」

夜天凌唇角往下彎了彎,吐出一個字:「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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