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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公案三生白骨禪(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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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經飛身搶到近前將她接住,隨著他的出現,冥衣樓部屬瞬間佔據了廣臺四周。

莊散柳站在層層包圍之中,伸出兩根手指漫不經心地抹過頸中血跡,陰惻惻地問道:「怎麼了,十二弟,下不了殺手嗎?」

夜天漓緊握銀槍,霍然一橫:「你以為我當真不會殺你?」

莊散柳大笑道:「若真換上十一弟,那就不好說了,不過你,恐怕真的殺不了我。」他掃視冥衣樓眾人,對屬下吩咐道:「殺了他們!」

誰知那些黑衣人並未應聲動手,反而同時向後退了一步,退入了冥衣樓陣中。

莊散柳這時才真正震驚,卻聽夜天漓冷冷道:「九哥難道忘了,你手中這些死士多數是當年效忠於孝貞皇后之人,他們最初的主子可都是鳳家!」

為首的黑衣人率眾跪倒,對莊散柳重重叩首:「主上,屬下等對不起您!還請主上日後保重!」說罷,一眾人竟同時舉刀,利刃刎頸,自裁身亡。

三尺之內,血流成河。

詭豔的血色,在莊散柳眸中染透妖異,陰森駭人。

夜天漓道:「這些人倒確實真心效忠九哥,願用他們的性命,對鳳家換九哥一命。我不殺你,不過是因為鳳家答應了他們而已!」

莊散柳緩緩自牙縫擠出兩個字:「鳳衍!」

「不錯,是鳳衍洩露了你的身份。他心裡清楚的很,孝貞皇后的三個兒子,現在並不如自己一個女兒來得可靠。更何況,他已有兩個女兒斷送在你身上,難道還真的將最後一個女兒也交給你毀了?」

莊散柳怒到極致,反而放聲長笑:「好啊,那麼我倒要看看,你們打算拿我怎麼辦?」山風激盪,他一身銀衫如水月飛揚,狂肆逼人。

夜天漓緩緩舉起銀槍,周身戾氣隱隱:「你能對四哥和十一哥痛下下殺手,難道當我真就奈何不了你?」

莊散柳道:「那你便試試看!」

劍鋒,如來自冥界的魂魄,幽光四溢。銀槍,靜如沉淵,一股凌厲霸道沿槍放肆,在倆人之間捲起洶湧的勁氣,星月無光。

就在這勁氣抗衡即將到達頂點的一刻,整個山中驀然響起莊重悠揚的鐘聲,穿透了層層夜色,直入每一個人的心間。

雙方對峙的殺氣彷彿突然落入了浩瀚深邃的海洋,消失得無影無蹤。

隨著這鐘聲,一個接一個的僧人自大殿後魚貫而出,手掛佛珠,雙掌合什,數百人逐漸走入廣臺四周的空地,竟不聞一絲腳步聲,甚至連呼吸都聽不見,前後排成整齊的數排,垂眉靜目,寶相莊嚴。

鐘聲正來自廣臺四角巨大的銅鐘,大佛殿的殿門徐徐開啟,敬戒大師自裡面緩步而出。眾僧齊誦一聲佛號,隨即在廣臺四周盤膝而坐。

敬戒大師沿著大佛殿的白石臺階登上高起的平臺,那黃色的內袍和棕式僧服在風中依然深垂不動。

隨著他的到來,莊散柳與夜天漓都感到有種溫和的勁氣如一股無形的水流隔空而來,那劍與槍竟都有些無所適從。

夜天漓手中銀槍放了下來:「大師!」

敬戒大師對他微微合什,轉身向莊散柳和顏一笑:「阿彌陀佛,莊施主,久違了。」

莊散柳臉上陰晴不定,似是驚疑、迷惑、戒備……百味交集,然而終究還是將劍收回,單掌直立,對敬戒大師回執佛禮。

敬戒大師道:「老衲得知施主今夜會來,特地為施主備下了清茶一杯。」

莊散柳盯了敬戒大師片刻,「哈哈」笑道:「大師的其心茶苦味四溢,在下已然不感興趣了。」

敬戒大師不以為忤:「施主不妨再品一下,或者苦中別有洞天。」

莊散柳越發笑得張狂,「大師下一句,莫非就要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敬戒大師道:「阿彌陀佛,佛渡眾生!」

莊散柳似是聽到了最好笑的事情,直笑得身子發抖,再問道:「佛有捨身飼虎,稱肉救鴿,大師既要渡我,敢問是捨身,還是割肉呢?」

敬戒大師闔目微笑,在他狂妄的笑聲中指尖輕輕一彈,「當!」鐘樓之上的銅鐘發出雄渾的鐘聲,遙遙傳遍整個山寺,那笑聲便被淹沒在其中。

莊散柳驟然一驚,以他的目力,即便在黑暗中也能清楚看到敬戒大師抬手的時候彈出了一粒佛珠。

一粒佛珠竟能隔空遠去,使數百斤的的銅鐘發出如此巨響,在場的所有人都陷入絕對的安靜,目光集中在平臺之上。

卻見敬戒大師在平臺之上從容盤膝而坐,說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老衲此身,悉聽尊便。」

莊散柳一瞬愣愕,轉而冷笑:「大師難道真以為佛法無邊嗎?」

敬戒大師低聲念道:「兩行秘密,即汝本心,莫謂法少,是法甚深……」隨著他的聲音,四周僧人手捻佛珠,齊聲誦經。那低沉的經聲祥和深遠,如流水不斷,在整個夜空中覆上了一層神聖與靜遠,月光落在大殿之上的琉璃頂,佛殿金光,異彩漣漣。

「臨欲涅槃時。以佛神力。大悲普覆。欲攝眾生。出大音聲。其聲遍滿。乃至十方。隨其類音。普告眾生。今如來應正遍知。憐憫眾生。覆護眾生。攝受眾生。如是一子……」

莊散柳眸中全是幽冷陰暗,渾身上下散發出危險的氣息,軟劍斜指,一步步往敬戒大師走去。

周圍的經聲彷彿從四面八方往身邊聚來,每邁出一步,他便感覺自己身邊的空間收緊一分。經文逐漸清晰,好似每一個字都不過眼耳口鼻,而是直接遁入了心底,深印交錯,逐漸化做烈火紛飛,一寸一寸自低處盤繞飛旋,愈燒愈烈,愈燒愈痛,即將吞噬所有。

經聲似乎越來越快,往昔歲月,榮華富貴,尊王封侯,情仇愛恨,生死往來,在眼前走馬燈似地穿雜不休。

曾經是走馬快意少年遊,曾經是玉雪堂前花解語。

曾經是,母尊子貴,萬千寵愛人羨豔。曾經是,郎情妾意,且把風流醉今宵。

卻一朝,雨落風摧百花殘,勞燕分飛盡蒼茫。

紅衣曼舞是誰?輕言巧笑是誰?晏與臺上紅花飄落,烈火影中斷腸的酒,摧心的毒,面具之下功名利祿燻透的心,好似被一雙清透的眼睛看著,是憐憫,是不屑,是同情,是憎恨……究竟是什麼?

似看前塵,似看今生,似看往世,四處皆空。

其心茶苦,其心皆苦,情到絕處是無情。

此身非此身,此心非此心,這一身,早已是空空皮囊,大千世界諸般物相,無常生妄,真我何從?

「無歸依者。為作歸依。未見佛性者。令見佛性。未離煩惱者。令離煩惱。無安隱者。為作安隱。未解脫者。為作解脫。未安樂者。令得安樂。未離疑惑者。令離疑惑。未懺悔者。令得懺悔。為涅槃者。令得涅槃……」

隨著這不休不息的經聲,莊散柳忽然丟開手中的劍,仰天狂嘯。嘯聲入雲,震動山野,直令鳥獸驚散,眾人色變。

經聲始終保持著紆徐有致的節奏,似被嘯聲掩蓋,卻無處不在,連綿不絕,寧靜而平和。

隨著這閉目長嘯,莊散柳一頭長髮四散飄揚,圓月之下迎風而落,緩緩掠過他絕美的臉龐。

絲絲縷縷,寸寸片片,那一肩妖魅閃亮的烏髮如同著染了月華,逐漸化為一片雪白,披洩在他肩頭,如雪如霜,如夢如幻。

莊散柳徐徐睜開眼睛,原本異芒四射的雙眸,此時一片深黑無垠的安靜,再不著半分顏色。

他往前邁出了最後一步,站在敬戒大師面前,雙手合什,雪發輕垂,「莊散柳多謝大師。」

敬戒大師面含微笑:「佛由心生,恭喜施主。」

莊散柳復又轉身,再對站在一旁的夜天漓深深行禮。夜天漓方從剛才的震驚中回神,接著又呆了剎那,不由叫道:「九哥!」

莊散柳對他的叫聲置若罔聞,回身步下白玉廣臺。

在他轉身的一刻,度佛寺深處悠然傳來了瑤琴清音,女子清透的嗓音如冰水流雲,遙遙飄蕩在層疊山林:

悵悵莫怪少時年,百丈遊絲易惹牽。

何歲逢春不惆悵,何處逢情不可憐。

杜曲梨花杯上雪,潮陵芳草夢中煙。

前程兩袖黃金淚,公案三生白骨禪。

老後思量應不悔,衲衣持缽院門前。

鳳凰火樹,菩提花落,莊散柳在聽到琴聲時臉上化出了一抹奇異而通透的微笑,合著琴聲高唱,大步往山門走去。一路冥衣樓和玄甲軍諸多部屬,卻沒有一個人想要上前攔他,明輝淨水般的月色下,他一身銀衣飄逸,就此消失在無盡的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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