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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曾經滄海難為水(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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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天朝平定西陲,國威遠揚,四方番國皆遣使來賀,各國使臣雲集天都,覲見朝拜。

昊帝降詔,冊封万俟朔風為柔然可汗,冊封赤朗倫贊為歸義王。八月仲秋,南宮競、唐初班師回朝,賜宴宣聖宮澄明殿,舉朝同慶。

澄明殿,殿高九丈,瓊階鋪玉,層簷入雲,築於太宵湖中搖光臺上,四面雲波浩渺,霞霧縹繞,二十四道玲瓏浮玉橋貫通臨岸,另有複道飛閣相連各處宮殿。遠遠望去,宮女們環鬢輕衣,綽約而行,凌波微步,絲竹縹緲,恍如瑤池仙宮。

辰時初刻,親王皇宗、文武臣工入宮候駕,殿廊之前問候寒喧,已是顯而易見分明的兩派。一方是秦國公、長定侯、鳳衍、殷監正等宗親仕族、耄耋老臣,一方是杜君述、陸遷、斯惟雲、南宮競、唐初等後起之秀、寒門武將,此次戰和之爭,也正是這兩派一場激烈的對立。

安定吐蕃,戰事大捷,這讓朝中少壯之派揚眉吐氣。南宮競和唐初此次凱旋,分別受封驃騎將軍、撫軍大將軍,入進中樞,官比三公,隨徵諸將各晉封賞。

寒門將相陡然崛起,羽翼漸豐,已儼然要與仕族閥門分庭抗禮。殿前相見,拱手笑語間不免便帶了些許刀光劍影,隱隱浮動。

然而此時有一個人不曾進殿,站在兩方臣子之外,漢白玉欄前,負手面向煙波浩渺的明池碧水,丰神秀徹的面容之上一抹清俊淡笑,廣袖飄拂間,竟有些遺世出塵、孤清的味道。

卻是湛王,不親不疏,不遠不近,不冷不熱,明明身在局中,偏似置身事外的湛王。鳳衍隔著華柱飛簷看著那身影便眯起眼睛,眼角皺紋劃出深刻思忖。

若說前兩年還有些混沌不明,那麼今年,大概所有人都看了個清楚,導致朝中新舊官員交替更迭的這場虧空清查,昊帝並不是孤行獨斷,真正在旁鼎力相助的,竟是湛王。扳倒衛家的是湛王,調換各州軍政要員的是湛王,豐盈國庫的是湛王,在朝中處處壓制鳳家的,也是湛王。這分明是一場臺前幕後的天衣無縫的配合,將滿朝文武都算計在了其中。

那個立在廣殿瓊臺之上的身影忽然讓鳳衍生出不寒而慄的感覺,就像數年前在太極殿上,昊帝登基即位,抬袖命眾臣平身,俯瞰天下的一刻,那倨傲的目光讓他有過這樣的感覺,那是,如臨深淵。

鳳衍暗中皺眉,忽然間聽到身旁殷監正嘆了口氣,他也正從湛王那裡收回目光。

面對突然看來的鳳衍,殷監正一反常態地和顏招呼:「鳳相。」

鳳衍老眉微動,眼底掠過複雜神色,面上卻笑著:「捷慶之日,殷相何故嘆氣,莫非是忽有所感,起了兔死狐悲之心?」

這話說得頗有些嘲諷之意,殷監正反問一句:「秋風漸起,鳳相心不悲乎?」

鳳衍臉上笑意略收:「殷相多慮了吧。」

殷監正抬眼一看他:「那蘇意、杜君述補調門下省,斯惟雲升任中書侍郎也有些日子了,鳳相感覺如何?」

衛宗平被罷官貶黜之後,由大學士蘇意、光祿大夫杜君述共同接任門下侍中,從此恢復了中書、門下兩省各設兩名尚書、兩名侍中的舊例。天朝三省並相,這相當於無形中分化了宰相的權力,雖然中書省並未真正增添中書令,但卻調入了一個斯惟雲任侍郎,這便也和分權無異了。此事對於鳳家、殷家都有不小的衝擊,但兩家卻一如從前,仍舊對立著。鳳衍聞言冷哼,「殷相身在其中,何必來問我?若不是感同身受,方才何必望風悲秋呢?」

殷監正道:「呵呵,鳳相說得好,老夫方才想起衛宗平,確實是一時感慨,但鳳相卻似乎並無此憂。」

鳳衍神情中頗帶自負:「有勞殷相掛心了,凡事不盡相同,豈可同一而論?」

殷監正明白鳳衍指的是鳳家有皇后這尊靠山,也不多言,只是徐緩說了一句:「這天朝究竟是姓夜啊!」

這和衛宗平異曲同工的話,令鳳衍心頭一驚,此時忽聞鐘磬鳴奏,九韶樂起。待內侍宣駕之聲傳來,遠處華蓋遙遙,儀仗分明,五明金扇迤邐隨後,聖駕蒞臨。

鳳衍與殷監正中斷談話,連忙整肅儀容,與王公百官跪迎聖駕。

不過片刻,便見皇上攜皇后入殿,龍行虎步間玄袖飄飛,沉峻氣度王者威儀,傲然不可逼視。皇后含笑緩步隨行,雲鬢鳳冠,玉綬翬帶,百尺鋪繡金鸞衣長曳身後,秀穩如儀。兩人並肩而行,過玉階,登明臺,似自那雲中天闕飄然而來,神仙眷侶,風華天姿,不禁令人神奪。

「吾皇萬歲萬萬歲!」

山呼聲中,眾臣俯拜,玉冠朱纓、烏紗金簪於兩廊之側依序低俯,次第而下。皇上略一抬手,殿侍宣旨免禮,眾臣再拜,謝恩平身。

湛王抬眸而視,隔著金階玉簾,眼前忽然淡淡一亮。

卿塵在那光彩玲瓏的垂簾之後轉身,明華宮妝下那點淡勻的笑意,映入秋水灩瀲的鳳眸,似是灼灼秋陽灑上一碧千頃的太宵湖,清波炫目,攝魂奪魄,令這金碧輝煌的大殿華彩盡失。流金雲裳伴在龍袞玄袍之側,相映同輝,這一點清緩的笑,便讓皇上冷玉般的臉上帶了幾分暖色,待湛王回過神來,皇上已步到金龍御案之前,含笑攜了皇后的手,親自引她至左側鳳翔青玉案,並肩入座,轉而笑道:「眾卿平身就座,不必拘禮。」

眾臣見慣了皇上喜怒不形於色,少見他這般笑容,便都知他今天心情極好。天朝經此一役,國威大盛,一番中興之氣歷了許久的醞釀、積壓,終成氣象,大有浩蕩四域,一掃乾坤之勢。這幾年的艱難化作胸中豪情振奮,使得人心懷暢快。夜天凌環視殿下,心有感觸,目光一動落到了湛王身上,眼中笑意卻突然一緩。

麒麟金案之後,湛王正凝視卿塵明麗笑顏,神思專注。他似是感到了夜天凌的掃視,微一抬頭,夜天凌卻已轉而往卿塵看去。卿塵自湛王處回眸,便對夜天凌嫣然而笑。

翦水雙瞳,玉色流光,澄淨裡透著嫵媚,清清明明浮浮沉沉,盡是她似幻似真的喜悅。夜天凌眉梢淡淡輕挑,便也以微笑回應。再扭頭看向湛王,湛王未曾迴避他們任何一人的注視,淺笑溫文,毫不掩飾地欣賞,隨即起身,率文武群臣舉酒朝賀。

夜天凌環視群臣,有意無意間,獨對湛王舉了舉杯。湛王欣然回禮,對視之間,各有一笑。

三賀之後,殿前作《韶箭》之舞。舞畢,番邦使者在鴻臚寺官員引導下依次覲見。

卿塵坐在夜天凌身畔,饒有興趣地欣賞各國使臣的服飾舉止。待到吐蕃使臣上前,她便格外留意,吐蕃此次戰敗,被迫稱臣,使臣在天都也有些底氣不足,卻不知會有什麼說辭。

但見那使者依照天朝禮儀,行三跪九叩之禮,一通讚譽天朝的得體話語之後,手按胸前,彎腰深鞠,「……我邦自不量力,冒犯天威,贊普不勝悔之,決心與天朝重修舊好,故遣臣來朝,除納雙倍歲貢之外,願送嫁卓雅公主東入帝都,以示誠意,懇請陛下不辭為恩。」

吐蕃此舉並不讓人意外。柔然族在西北逐日壯大,万俟朔風野心勃勃,現在與吐蕃間的和平未必能維持太久。万俟朔風與昊帝有母族之親,朋友之義,雙方各取所需,關係穩固,他得天朝支援,使吐蕃腹背受敵,吐蕃要挽回眼前劣勢,重新修補與天朝的關係,唯一的法子便是和親。

在此之前,天朝曾有華瑤、景盛兩位公主入嫁吐蕃,吐蕃也曾有兩位公主與天朝皇族子弟聯姻。如今赤朗倫贊主動提出和親,而且入嫁的是他的胞妹,景盛公主的親生女兒卓雅公主,這是盡最大的努力拉近與天朝的關係,以對抗柔然。

御座之上,夜天凌微微笑了笑,吐蕃要防,但西北不能沒有吐蕃,尤其是不能只有柔然而沒有吐蕃,赤朗倫贊這一番和親的美意,他當然不會拒絕。

「天朝與吐蕃早有聯姻之誼,再結親好更為美談,朕准此請。秦國公,宗族中可有合適子弟迎娶卓雅公主?」

身兼皇宗司正卿的秦國公站起來道:「陛下,臣對此事有提議。」

「你有何提議?」

秦國公花白的鬍子垂在胸前,恭謹嚴肅,「吐蕃此次雖觸犯聖威,但願送公主和親,足見其誠意。陛下後宮空置已久,四妃九嬪皆形同虛設,臣建議,陛下可納卓雅公主為妃,既成吐蕃和親之願,亦置後宮以為和美。」

夜天凌聞言,眸色已略略沉了下來,然削薄的唇角仍似帶笑,側首道:「秦國公之議,皇后以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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