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似水,自遙遙天際漫上龍壁殿階,落在玉色流嵐宮裝之上,濛濛清冽,依稀是幾分靜寒。
冥執步到殿前,對自此望向太極殿的皇后稟道:「娘娘,小王爺來了。」
「元修叩請皇伯母萬安。」身後一聲尚帶稚氣的問安傳來。卿塵轉身,淡淡晨光之下湛王世子元修身著水色錦繡單袍,頭綰瑞珠冠,身量雖小,舉手投足間卻瀟灑,端端正正一個跪禮之後,抬起頭來。
明湛雙眸,眼波一漾,竟直撞入人心裡,卿塵剎那有些恍神。
赫然便是那個人,溫文爾雅含笑的唇,無論何時何地都無懈可擊的風儀,一言一笑,令人如飲甘露,如沐春風。
卻不知這時,他在千里之外的戰場上,又是怎樣一番情形。
她伸出手,讓元修過來。元修小時候調皮愛鬧,長大後性子卻漸漸安定,尤其封王之後時常跟隨皇后,倒叫不少人私下議論,小王爺形貌像湛王,脾氣秉性卻越來越肖似皇后。
卿塵將元修打量一會兒,問道;「皇伯母想讓你這幾天搬來含光宮一起住,你願不願意?」
元修上前牽了她的手,仰頭笑道:「能跟隨皇伯母身邊,我當然願意。」
「那便好。」卿塵頷首,便帶他往殿中走去,元修突然問她:「皇伯母,你的手怎麼這麼涼,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了?」
卿塵卻一笑不答,只說道;「方才去請你的那個侍衛冥執,你可認得清楚?」
元修道:「我認得他,他是含光宮的侍衛統領。」
卿塵道:「那你記著我的話,從今天起,若不是和我一起,或是冥執來帶你,不要跟任何人離開含光宮。」她在鳳案旁坐下,輕輕擊掌,兩側垂幕後悄無聲息地出現幾個青衣宮女,跪至面前,「這幾個宮女會照顧你的飲食起居,如果不是她們送來的東西,記得不要吃。」
她平穩的話語終於讓元修覺得詫異,不解地扭頭看向她,她問道;「記住了嗎?」
孩子清澈的眸子隔著鳳案倒映在卿塵眼中,秋水無痕,靜如薄冰。「記住了。」元修抬起眼睛回答:「那這幾天我還去臨華殿聽說師傅們講課嗎?」
「暫時不必了,你跟著我,我這裡有很多書你可以看,若有不明白的地方,都可以問我。」
「好。」元修答應著,對卿塵展開一個乾淨的微笑。
日頭的光影照進金漆殿門,卻幾步之遙便停滯不淺,一半明光漸靜漸暗延伸進華柱垂幔,大殿幽然森涼,一如往日。
清墨的氣息帶著微苦的松枝香味,一幅冰絲箋紙垂下低案。元修收了最後一筆,抬頭見皇伯母仍是站在那裡,此時放下手中一卷醫書,卻在案前緩緩踱步,雙眉微鎖,仍是遇到了不易開解的難事。
他看了一會兒,終於叫道:「皇伯母。」卿塵轉身,元修關切的道:「你坐下歇會兒吧,站了這麼久會累的。」
卿塵笑容中露出些許疲倦,扶著低案在他對面坐下,看了眼他寫的字,問道:「是哪位師傅教的?」
元修道:「我臨摹的是皇伯父的字,不過,還不是很像。」
卿塵道:「為什麼臨摹皇上的字?」
元修道:「皇伯父的字有氣度。」
卿塵聞言便淡淡一笑,執起筆來,將整幅箋紙抬手一拂,牽開雲袖,隨筆落墨。
元修見她筆下所書:
魔道崎嶇路難通,明日青山又幾重,
人生運命各不同,但求屹立天地中。
這幾句還是清雋正楷,下面筆鋒忽轉:
勢似奔雷,威震山河動,劍如白虹,山鞘追元兇…
如冰似雪的紙面上烏墨分明,一氣行書龍飛鳳舞,纖毫之下,轉折孤峭,險峻處力透紙背,最好一筆帶出決絕鋒芒如刃,錚然迫目而來。卿塵寫完後揚手便將筆擲回案上,凝眸看過。
那字中氣勢幾將元修震住,片刻才道:「皇伯母,原來你的行書寫得和皇伯父一樣好,我見過這幾句詞。」